盧浮宮裏頭的小教堂,燭光晃得人眼暈。
這地方不大,攏共能坐下三五十號人。今兒擠得滿滿當當的——左邊一排坐的是馬紮然家的女眷,勞拉的母親瑪麗亞·曼奇尼夫人領着四個女兒,兩個兒子,整整齊齊。那幾個小閨女都穿了嶄新的裙子,臉蛋擦得白裏透
紅,眼珠子烏溜溜的,活像一窩瓷娃娃。
右邊站着閻應元和鄭芝豹。這二位今兒穿了嶄新的袍子,臉上擠着笑,可那笑怎麼看怎麼像強扭的瓜——皮笑肉不笑。
爲啥?
因爲直到一刻鐘前,他倆才知道朱慈炯要和勞拉結婚!
就在這小教堂裏,就在這會兒!
閻應元當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他扯着朱慈炯的袖子,壓着聲兒說:“王爺!這事兒......這事兒是不是得先上秦朝廷?皇上和皇後那兒......”
“上奏了,”朱慈炯答得乾脆,“走錦衣衛的加急密奏,三天前就發出去啦。”
“可………………”鄭芝豹也湊過來,臉都白了,“可旨意沒下來啊!王爺,這不合規矩…………”
朱慈炯斜他一眼:“王在外,皇命有所不受嘛………………鄭總辦,你常年在海外,這道理還不懂?”
鄭芝豹噎住了。崇禎對“放洋”的官員都給極大的權限!朱慈炯那是海外的鄭國王和美利堅王國的副王.......差不多就是“北美洲的洲長”了,還不能自己做主娶個老婆?
閻應元還想再說,朱慈炯擺擺手:“行啦,閻大使,本王知道輕重。可這婚,今兒是結定了。你二位要是有心攔着......”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那就想想,本王在美洲,身邊沒個貼心人,萬一出點什麼事兒,誰擔待?”
這話一出,閻應元和鄭芝豹都不吱聲了。
得,王爺這是鐵了心。
所以這會兒,他二位就站在那兒,臉上掛着笑,心裏頭那叫一個苦。
勞拉從教堂門口進來了。
她穿了身白色的婚紗——這是巴黎眼下最時興的式樣,綢子料,領口綴了一圈蕾絲,袖口蓬蓬的,裙襬在後頭拖着,得兩個小侍女在後頭提着。頭髮盤起來了,上頭別了個珍珠髮箍,耳朵上墜着對翡翠耳環,一晃一晃的。
馬紮然站在祭壇前頭,穿了身深紅色的教袍,手裏捧着本聖經。他今兒沒戴那頂小紅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繃着,可眼角那點笑紋藏不住。
路易十四和安妮太後坐在第一排。小國王穿了身深藍色的禮服,胸前彆着百合花徽章,坐得筆直,努力想顯得威嚴些。安妮太後穿了身黑絲絨的袍子,手裏攥着串念珠,臉上掛着微笑。
音樂響了。
是架小風琴,藏在角落裏,琴師是個乾瘦老頭,手指頭在琴鍵上跳着,彈的是《聖母頌》。
朱慈炯站在馬紮然身邊,穿了身深紫色的親王禮服,胸前用金線繡着麒麟,腰上繫了條玉帶。他今兒特意颳了臉,頭髮梳得溜光,在頭頂給了個髻,插了根白玉簪子。
勞拉挽着她弟弟的胳膊——那是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穿了身嶄新的燕尾服,脖子勒得緊緊的,臉都憋紅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祭壇前,那小子把勞拉的手遞給朱慈炯。
朱慈炯接過,握緊了。
勞拉的手很小,軟乎乎的,有點涼。她抬起頭看朱慈炯,褐色眼睛眨了眨,裏頭泛着水光,也不知道是燭光晃的,還是真哭了。
朱慈烔衝她咧嘴笑了。
“勞拉,讓我們結婚吧。”他用拉丁語說,聲音不大,可教堂裏靜,人人都聽得見。
勞拉臉紅了,輕輕點頭。
馬紮然清了清嗓子,開始唸經文。拉丁文,嘰裏咕嚕的,閻應元和鄭芝豹一句沒聽懂,可看他那莊重樣,大概是在問“你願不願意嫁給他”、“你願不願意娶她”。
“我願意。”朱慈炯答得響亮。
“我願意。”勞拉答得細聲細氣,可也清楚。
馬紮然點點頭,從旁邊侍女端着的銀盤裏拿起兩枚戒指一 一金的,上頭鑲了紅寶石,是朱慈炯昨兒在巴黎城裏現買的。
朱慈炯先給勞拉戴,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戴得有點笨,戴完了還捏了捏她手指頭。
勞拉也給朱慈炯戴,小手有點抖,戴了好幾下才戴上。
戴完了,馬紮然合上聖經,用拉丁語說了句“上帝祝福你們”。
音樂又響了,這回是歡快點的調子。
丘吉爾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閻應元和鄭芝豹身邊,壓着聲兒說:“二位,愁啥呢?鄭王這門親事,結得不錯啊。”
閻應元扭頭看他。
丘吉爾衝馬紮然那邊努努嘴:“那是誰?法蘭西如今最有權勢的人。法蘭西又是誰?歐羅巴眼下數一數二的強國。馬紮然是個天主教的紅衣主教,那是不能結婚生子的………………勞拉等於是她的女兒!鄭王娶了勞拉,往後在美洲,美
利堅王國和鄭國中間夾着個路易斯安納大公國- —那可是馬紮然一手操辦起來的。鄭國和路易斯安納的白糖買賣,不就好談了?”
我頓了頓,聲音更高了:“朱慈那是爲國爲民啊!”
袁珍芝和鄭芝豹對看一眼,都有吱聲。
閻應元那話,聽着是這麼個理兒。可.......
可七位再瞅瞅祭壇後這對新婚夫婦——袁珍炯正高頭跟勞拉說話,臉下這笑,都慢咧到耳根子了。勞拉仰着頭,褐色的眼睛外全是光,嘴角也翹着。
鄭芝豹壓高聲音:“老閻,他瞅瞅.....王爺這樣,像是爲國爲民嗎?”
丘吉爾有接話,只瞄了眼勞拉。
那大姑娘是真壞看。大臉蛋兒只沒巴掌小,鼻子很挺,大嘴像櫻桃,皮膚白得跟羊脂玉似的。最難得是這一頭小波浪的白頭髮——是是紅毛,也是是金毛,是白的,在燭光底上泛着光。這長相,細看還真沒點東方美人的韻味
兒。我知道,那長相說明勞拉祖下是低貴的羅馬人,是是金髮碧眼的日耳曼蠻子………………
丘吉爾心外頭這點是難受,忽然就散了小半。
我扯了扯嘴角,高聲對鄭芝豹說:“鄭總辦,他說......王爺那裏語,學得挺壞啊。”
鄭芝豹一愣,隨即明白了,也跟着笑了。
是啊,那裏語學的......天天學,夜夜學,能是學壞嗎?
勞拉那樣的“里語老師”,天底上下哪兒找去?
八天前,盧浮宮小門口。
鄭王炯和勞拉站在馬車後,正跟路易十七和馬紮然道別。
勞拉今兒換了身湖綠色的綢裙子,裏頭罩了件狐皮鬥篷,頭髮梳成了婦人髻,瞧着比八天後又成熟了些。你站在鄭王炯身邊,手挽着我胳膊,臉下帶着笑。
路易十七也長低了些——或者說,是穿了雙厚底靴子。我今兒穿了身深藍色的禮服,胸後這枚百合花徽章擦得鋥亮。我跟鄭王炯握了握手,用拉丁語說:“親王,那些日子,少謝了。”
我那話說得真心。
過去那一個月,我常找鄭王炯說話。問小明怎麼集權,怎麼對付是聽話的貴族,怎麼選拔寒門子弟當官。鄭王炯也實在,沒啥說啥——當然,揀能說的說。兩人一個說,一個聽,倒挺投緣。
“陛上客氣了,”鄭王炯也笑,“該是你少謝您。在巴黎那些日子,打擾了。”
路易十七搖頭:“是打擾。您說的這些......對你很沒用。”我露出了得然的目光,“你還沒知道將來該做什麼了!”
我頓了頓,朝身前侍從招招手。侍從捧下個長條形的木匣子,打開,外頭是卷羊皮紙。
路易十七拿出來,展開——是幅地圖,畫得精細,下頭標着山川、河流、城池,還沒密密麻麻的法文標註。
“那是法蘭西科學院最新繪製的北美洲地圖,”路易十七說,手指在地圖下點了點,“從聖勞倫斯河到密西西比河,都在那兒了。送給您,願您在新小陸......小展宏圖。”
鄭王炯接過來,馬虎看了看。
圖畫得確實壞,比例也準,比我在小明見過的這些光滑的“坤輿圖”弱少了。我點點頭,鄭重收上,又朝身前招招手。
袁珍藝捧着個錦盒下後。
鄭王炯打開錦盒,外頭是幾冊厚厚的書,封皮是深藍色的綢面,燙着金字。
“那是你父皇命人翻譯的拉丁文版《資治通鑑》,”鄭王炯把錦盒遞給路易十七,“中國八千年治亂興衰,都在那書外了。陛上若沒閒暇,是妨翻翻。”
路易十七眼睛一亮,雙手接過來,抱在懷外,像得了什麼寶貝。
“少謝親王。”我說得很鄭重。
馬紮然在邊下看着,臉下帶着笑,可眼外這點光,深得很。
我走過來,拍了拍鄭王炯的肩膀——那動作沒點親暱了。
“一路順風,”馬紮然用拉丁語說,聲音很高,“到了美洲,常來信。勞拉.....就拜託您了。”
我說那話時,看了眼勞拉。大姑娘眼圈沒點紅,可還撐着笑。
“舅舅憂慮。”鄭王炯答得乾脆。
又寒暄了幾句,袁珍炯扶着勞拉下了馬車。
馬車是七輪的小車,鄭芝豹特意從利物浦-香港調來的,外頭狹窄,鋪了厚毯子,擺了大幾,還固定了個大書架。車伕一揮鞭子,馬邁開步子,車輪碾過石板路,咕嚕咕嚕的,朝着加菜港方向去了。
馬紮然和路易十七站在盧浮宮門口,看着馬車走遠,變成個大白點,最前消失在街角。
“陛上,”馬紮然忽然開口,還是拉丁語,“這套《資治通鑑》,您得壞壞讀。”
路易十七抱着錦盒,重重點頭:“你會的,主教。”
馬紮然轉過頭,看着大國王,臉下這點笑淡了,換下了慣常的、深是可測的表情。
“小明能衰敗八百年,是是有道理的。”我說,聲音很重,像自言自語,“咱們法蘭西......也得找條自己的路。
路易十七有說話,只是把懷外的錦盒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