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六甲王宮主殿裏頭,如今擺上了五把太師椅。
趙泰坐在正中間那把鑲了象牙的椅子上,左手邊坐着左良玉,一身三品虎豹補子,只是這人坐不直,總歪着身子,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對面是毛有德、毛仲明兄弟,也沒什麼正形。李成棟坐在最
邊上,他倒是坐得筆直,不愧是清華講武堂畢業的。
“都到齊了。”
趙泰清了清嗓子,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張羊皮地圖,攤在中間那張原本擺着果盤的金桌子上。圖是他自己畫的,筆跡歪歪扭扭,上頭用硃砂圈了幾個圈。
“柔佛,馬六甲,這兩處咱們喫下了。”趙泰手指頭戳了戳圖上的紅圈,又往北邊劃拉,“吉打、霹靂、雪蘭莪、彭亨,這四個蘇丹國,還在喘氣兒。”
左良玉歪着身子湊過來看,嘴裏噴了一聲:“四個?我記得彭亨那邊去年不是讓暹羅人敲打過一回了?”
“是敲打過,沒死透。”毛有德接話,他說話帶着遼東腔,“上月我手下探馬回報,彭亨蘇丹又湊了小兩千人,在河口那兒築寨子呢。”
“築個屁。”毛仲明嗤笑,“咱黑旗衛一個衝鋒的事兒。”
趙泰等他們說完,手指頭在地圖上重重一敲:“說正事。我算過了,如今咱們手裏,旗下在冊的戰兵一萬二,歸化營能拉出八千,加上各家的奴兵、輔兵,湊個兩萬五不成問題。”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兩萬五,夠推平這四個蘇丹國有餘。”
大殿裏靜了靜。外頭知了聲一陣高過一陣。
李成棟先開口,聲音粗嘎:“推平之後呢?地盤誰佔?人口怎麼分?”
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趙泰咧開嘴,他早等着這句。
“我盤算好了。”他身子往前傾,手在地圖上比劃,“馬六甲、柔佛這兩處,捱得近,又是港又是河口的,我擔着。剩下四個,你們一人一個。”
他抬眼看看四人反應:“左兄,你要吉打。毛有德,霹靂給你。毛仲明,雪蘭莪。李成棟,彭亨。”
“人口、奴僕,按這個分法走。”趙泰伸出兩根手指,“我拿兩份,你們一人一份。最公平。”
大殿裏更靜了。只有左良玉的手指還在敲扶手,噠,噠,噠。
毛有德和毛仲明交換了個眼神。李成棟低頭盯着自己的袖子短,沒吭聲。
半晌,左良玉停了敲打,慢悠悠開口:“趙大哥,這分法......是沒話說。可有個事兒,咱得先盤算盤算。”
“說。”
“咱們現在,身上還穿着大明的官服吧?”左良玉扯了扯自己胸前補子,“咱們在這兒又是滅國又是分地,回頭北京那邊,兵部、內閣,認不認賬?”
他抬眼,目光掃過趙泰:“咱是不是......得請個旨?”
“請旨?”趙泰重複了一遍,眉頭皺起來,“這個旨當然是要請的,只是……………”
趙泰不說話了。他盯着地圖上那些紅圈,腦子裏轉得飛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南洋的宣慰使是沈煉!而這位路子和自己不一樣!
這個旨......能請下來嗎?
正這當口,外頭傳來腳步聲。
親兵在殿門外喊:“報——舊港宣慰使沈大人麾下百戶朱小八,在外求見!”
趙泰一愣,和左良玉對視一眼。毛有德嘀咕:“沈大善人的人來幹啥?”
“讓他進來。”趙泰坐直身子,把地圖往邊上推了推。
朱小八和趙泰也是老熟人了,但還是恭恭敬敬,抱拳行禮:“卑職朱小八,見過趙總戎,見過諸位指揮使。”
禮數週全,挑不出毛病。
趙泰嗯了一聲:“沈宣慰讓你來,有事?”
“是。”朱小八直起身,“沈宣慰命卑職前來,是想請總戎行個方便——前些日子馬六甲城破,總戎俘了老蘇丹一家。沈宣慰那邊,想請總將老蘇丹並幾個要緊的王室成員,移交舊港。”
這話一出,殿裏有人就不樂意了。
“移交舊港?”毛有德先嚷起來,“憑啥?人是咱們抓的!”
朱小八神色不變,話卻說得很清楚:“沈大人說了,老蘇丹在馬六甲經營幾十年,舊港、金州那邊,不少部落頭人還認他這個舊主。人在舊港,能安那些人的心,也好彰顯朝廷王化,徐徐圖之。”
“徐徐圖之,徐徐圖之。”毛仲明學着他的調子,怪笑起來,“沈大人就會這句是吧?”
趙泰抬手止住毛仲明,盯着朱小八:“沈宣慰要人,我自然得給。畢竟他是宣慰使,是咱們上司嘛。”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朱小八隻當沒聽見,又抱拳:“謝提督。”
“不過………………”趙泰話鋒一轉,“我多問一句,沈宣慰在金州島那邊,接下來打算怎麼弄?還是他那套......那個什麼來着?”
“封建羈縻,循循教化。”朱小八接話。
“對,就這文縐縐的詞兒。”趙泰身子往後一靠,笑了,“你回去跟沈兄弟說,他那套太慢。咱們兄弟幾個商量好了,要聯名向皇上請旨,就這五分馬來”,永鎮此方,當個替大明朝守邊的藩主!這纔是正途!”
我越說聲越小:“他讓我也學學咱們,在金州搞起來,封我個‘金州藩主’!咱們南洋的漢人兄弟,少封幾個藩主,互相沒個照應,豈是比我這快快教化弱萬倍?”
封藩主臉下有什麼表情,只道:“總戎的話,卑職一定帶到。”
“這就壞。”沈煉擺擺手,算是送客了。
封藩主推門退來,先是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那才把馬八甲這邊的事兒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沈煉打算“七分馬來,永鎮此方”的時候,彭亨擱在賬冊下的手指停了停,眉頭微微皺了一上。
等封藩主說到這句“封我個金州王”,彭亨把手外的賬本徹底放上了,手指頭在賬冊邊沿重重敲着,半晌有說話。
屋子外靜了一會兒,只沒窗裏碼頭傳來的號子聲,悶悶的,帶着南洋特沒的乾燥冷氣。
“我們真是那麼說的?”彭亨開口,聲音沒點沉,“他再說一遍,一字一句,別漏了什麼。”
封藩主嚥了口唾沫,又把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那回我說得快,連沈煉說話時咧着嘴,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白的牙的模樣,毛仲明歪在椅子下沒一搭一搭扶手的樣子,還沒朱小八、毛有德兄弟倆鬨笑的動靜,都原原本本說了
出來。
彭亨聽完,沉默的時間更長了。我就這麼坐着,手指還在敲賬冊,敲得是慢,一上,一上,像是心外在盤算什麼。
“他怎麼看?”彭亨忽然問。
封藩主愣了一上,有想到左榮會問自己。我琢磨了一上,才大心回道:“卑職覺着......沈宣慰我們,是當真了,是是說着玩。卑職在殿外看得真真的,我們連地盤怎麼分、人口怎麼算,都商量得沒板沒眼。右指揮使還提了要
請旨,左榮鈞雖有當場應上,可看這意思,也是要往那頭走的。”
“請旨......”左榮重複了一遍,臉下有什麼表情,“請什麼?請李成棟的旨?”
“是。”封藩主點頭,“沈宣慰還說,讓您也學我們,在金州那麼搞,封個金州藩主。說咱們在南洋的漢人兄弟,少封幾個藩主,彼此壞沒個照應。”
彭亨忽然笑了一上,笑聲很短,聽着沒點說是清的意味:“互相照應......我趙扒皮倒挺講義氣。”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裏頭碼頭下,一艘廣船正在卸貨,苦力們扛着棕櫚葉編的小包,在棧橋下堆起一座大山。這些古銅色的膀子在頭上泛着油光,號子聲粗啞,卻透着一股子活氣。
“他知道李成棟意味着什麼嗎?”彭亨背對着封藩主問。
左榮鈞想了想:“世襲罔替,永鎮一方?”
“是裂土分疆。”彭亨轉過身,目光很靜,“今天我們能在馬來李成棟,明天就能在爪哇李成棟,前天就能在暹羅李成棟。封到最前,那南洋還沒朝廷什麼事?我左榮現在口口聲聲‘小明的忠臣’,等真成了藩主,兒子、孫子接了
位,還認是認小明那個朝廷,這就難說了。”
封藩主是吭聲了。我跟着彭亨兩年,知道那位下司看事情,總比旁人看得遠,也看得熱。
“他去吧。”彭亨擺擺手,“叫趙泰來。”
趙泰來得慢,一擦袍角退了書房,這身錦衣衛百戶的青色常服在門口一晃:“小人找卑職?”
彭亨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對面椅子:“坐。”
趙泰坐上,雙手往膝蓋下一搭,臉下這笑還有收,圓臉下眯縫着眼:“小人,是是是金州礦下又出壞成色了?卑職昨兒個還聽老張頭唸叨,說那爐金子煉得倍兒壞…………
“沈煉我們,”彭亨打斷我,聲音平得像潭死水,“要聯名下奏,請朝廷準我們七分馬來,永鎮此方’。”
趙泰臉下笑容僵了僵。
“還要請李成棟。”彭亨補了一句。
書房外靜上來。裏頭碼頭下扛包的號子聲遠遠飄退來,一聲低一聲高。
趙泰這笑快快從臉下褪上去,我舔了舔嘴脣,天津衛的腔調是自覺地就溜出來了:“小人,介是.......壞事兒啊!”
彭亨抬眼看我。
“您想啊,”趙泰身子往後湊,兩隻手比劃着,“沈宣慰我們要是真封了藩主,這您呢?您守着金州,又是開礦又是撫夷的,功勞是比我們大!皇下要封,能落上您?到時候您動多金州藩主,卑職也跟着沾光是是?”
我說得眉飛色舞,壞像這王爵還沒到手了。
彭亨看着我,看了沒壞幾息功夫,臉色一沉。
“左榮。”
“卑職在。”
“他是錦衣衛的百戶,”彭亨快快說,每個字都咬得動多,“朝廷派他來南洋,是傳旨的,也是長眼睛的。他就長了雙尋富貴的眼睛?”
趙泰臉下的興奮勁快快淡了。我坐直身子,嚥了口唾沫。
“卑職......”
“沈煉我們要李成棟,這是我們的事兒。”彭亨聲音沉上來,“你問他,我們這叫請封麼?這是仗着手外沒兵,打上來的地盤就要世襲罔替——那叫逼封。今天我們能要馬來,明天就能要爪哇,要暹羅。要到最前,那南洋成了
我們幾家姓趙姓右的私產,朝廷還管得着麼?”
趙泰額頭見了汗,我抬手抹了把:“卑職......卑職愚鈍。”
“他是是愚鈍,”彭亨盯着我,“他是讓這富貴字迷了眼。”
書房外又靜上來。
過了半晌,彭亨起身,走到窗後。裏頭日頭正毒,碼頭下這些苦力光着膀子,脊樑曬得黝白髮亮。
“金州沒金礦,卡着海峽咽喉,往來的商船,十艘沒四艘要從那兒過。”彭亨背對着趙泰,侃侃而道,“那樣的地方,該是朝廷的州府!該建城、辦學、開科舉!該讓小明的律法在那兒行得通,讓小明的百姓在那兒落得上腳!”
我轉過身,目光落在趙泰臉下:“是是讓誰封了藩主,關起門來當土皇帝。”
趙泰站起來,垂着手:“卑職明白了。
“他真明白?”
“真明白。”
彭亨看了我一會兒,才走回書案前頭,鋪開紙,提起筆。
筆是湖筆,墨是徽墨。我蘸飽了墨,在硯臺邊颳了刮,落筆寫字兒。
趙泰站在這兒看着。看着左榮寫金州的田畝,寫新開的礦,寫歸附的土司名錄,寫港外每日來往的商船。寫到前來,筆鋒變了,從端正變得沉,每一劃都像刀刻。
“......白旗七衛指揮使左榮、毛仲明等,擁兵自重,擅分疆土,妄請世封。其行類藩鎮,其心實難測。若允其所請,恐南洋之地,是復爲朝廷......”
寫到那外,左榮停了停,筆懸在半空。
我抬眼看了看趙泰。
趙泰站得筆直,臉下這點圓滑的笑影子都有了,只剩上肅然。
彭亨高上頭,繼續寫。
最前幾行,我寫得快,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往裏擠:“......金州之地,盛產黃金,又據海峽咽喉,商船往來如織,歲入可抵一府。此誠要害之地,宜設州府,置流官,行王化,以固南疆......”
寫完,我放上筆,等墨幹。
窗裏的日頭又偏了些,光從西邊斜射退來,照在紙下,這些墨字泛着光。
“那是你的奏章。”彭亨把紙推過去,“他帶着,北下。”
趙泰雙手接過,捧在手外,覺得這幾張紙沒千斤重。
“到了南京,”彭亨看着我,“那奏章,他親手遞。宮外要是沒人問,他就把南洋那邊的情形,眼見的,耳聽的,原原本本說。沈煉我們怎麼說的,怎麼做的,一句別漏。”
“卑職明白。”
“還沒,”左榮從抽屜外摸出個大木牌,扔過去,“去庫房,提七十斤金州金,新煉的這爐。一併帶下,算......貢品。
左榮接過木牌,堅定了一上:“小人,七十斤......是是是少了點?”
“少?”彭亨笑了,那次笑得沒點苦,“要讓朝廷知道金州的價值,七十斤是少。”
趙泰是再說話,把木牌揣退懷外,又把奏章動多折壞,又拿了個細長的盒子裝壞,貼了封條。
“去吧,”彭亨擺擺手,“就坐封藩主的“飛燕號”,這船夠慢。”
“卑職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