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單于令降下。
句黎湖和諸匈奴貴族的眼睛都瞪直了。
未戰先怯,草原之始。
“父汗,代地一戰,難道將您的熊膽都打沒了嗎?”
句黎湖發起了質問,失望道:“如果是那樣,我就不該守住王庭等到父汗回來,烏維再怯懦,都能算得上草原兒郎,父汗......”
“放肆!”
伊稚斜憤怒了。
代地之戰,是他心中的痛,而能活着返回草原,更是長生天眷顧,猶如一塊傷疤,剛剛結痂,卻被生生撕開,露出了血淋淋的血肉。
“句黎湖,我族已經遭受重創,此前的連續戰爭,讓我族失去了近半的牲畜和精騎,而漢朝,本來就有人多、錢多、糧草多的優勢,現如今,已是鯤鵬展翅,我族必須要鎮靜應對,不能急於反擊,以柔韌克之,哪怕在優勢的
地方,也要保持冷靜,貿然持勢反擊,如爲淵驅魚,爲叢驅雀,耗盡本族之力………………”
“別再說了!”
句黎湖聽到漢言漢語的話,同樣憤怒了起來,猛地站起了身,反過來打斷了伊稚斜的話,“父汗說過,怯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承認怯懦的勇氣,那是懦夫!”
“你!”
伊稚斜也站起了身,還沒有等待回應句黎湖懦夫的話,便聽到句黎湖面向貴族們道:“還是草原兒郎者,跟我走!”
說罷。
句黎湖率先離開了王帳。
匈奴貴族們望着句黎湖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單于鐵青的臉色,紛紛站起了身,跟隨右賢王離開。
靠近上首,亦是伊稚斜之子的匈奴左大都尉且?侯也站起了身,猶猶豫豫說道:“父汗,或許你是對的,自次王也是對的......”
趙信作爲曾在漢朝效力多年的匈奴降將,對漢軍作戰方式和弱點有着深刻瞭解。
既然能當衆提出避戰,甚至是撤離族地的建議,那必然有着更深層次的考慮,不論是否真心覺得現在匈奴族沒有抗衡漢軍的實力,或者想要“以逸待勞”,試圖把漢軍引入大漠將之困住,亦或者想要拖垮漢軍後勤輜重。
“但是,父汗,這是我族繁衍生息的家園,如果用車馬載着我們的帳幕與家當,從單于庭一路向北,越過一個又一個的戈壁荒漠,回到我族原先的漠北家園,我族承受不起。”且?侯無奈道。
將族羣整個遷徙幕北,的確可以躲避漢軍連年進攻,拒絕決戰邀請,在戰略上有其合理性,但諸多嚴峻困難,也是匈奴立刻要面對的。
匈奴族就是從幕北來的,所以對幕北的實際情況再清楚不過了,那是草原上的高原,冬季漫長嚴寒,潑水成冰,夏季短暫且溫差極大,這對於已經逐漸習慣於相對溫暖的漠南草原的匈奴人來說,這種生存條件極爲嚴酷,而
且,冬季生存更爲困難。
再就是幕北地區資源匱乏,特別是水資源極度匱乏,境內沒有大河流經,土地貧瘠,多爲沙漠、戈壁灘和凍土,和幕南這片難以從事農業生產土地相比,那裏真的是不毛之地。
最關鍵的是,與幕南相比,幕北的草場質量較差,難以支撐族人畜牧。
另外,近百萬匈奴軍民帶着帳篷、家當穿越戈壁荒漠進行遷徙,不僅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途中還可能因惡劣天氣和地形損失牲畜和人員,遷徙成本的高昂程度,完全不是匈奴這種遊牧部族所能承擔的。
匈奴人口總數本不及漢朝一個大郡,所謂經濟都不如漢朝兩三個大城,如果遷至幕北,過於惡劣的環境,註定了人口和經濟發展的空間進一步受限。
幕北地區又遠離中原農耕文明區,匈奴再想繼續通過南下掠奪獲取糧食、布匹等生活必需品,恐怕難上加難。
賴以生存的遊牧生活在幕北面臨更大挑戰,草場質量下降,必然會導致牲畜數量減少,而匈奴已在連番戰敗後損失近半畜牧,遷至漠北後想要恢復,無異於癡心妄想。
一旦北遷,匈奴就將徹底失去對西域的控制,而西域是匈奴重要的“金庫”,各國向匈奴納稅進貢是其重要資源補充,失去西域意味着匈奴又失去了一條腿。
東有烏桓、鮮卑,西有烏孫、月氏,這些大族,全都是狼崽子,在匈奴強大時,尚且面服心不服,又何況是衰敗後?
羣狼噬虎的場景,在草原時常可以見到。
還有,連番戰敗,父汗權威和聲望大大受損,對各部的統御顯露出問題,之前與公孫敖等漢將勾兌時,勉強可以維持,現在根本維持不住了。
即便沒有句黎湖帶頭出走,等到了幕北,族羣分裂在所難免,王帳之事,不過是提前上演而已。
伊稚斜沉默了。
且?侯在走出王帳時,或許是對父汗存有敬畏,停住了腳步,沒有轉頭,望着湛藍的天空,說道:“父汗,從古至今,中原都把?北方之族’稱爲“強種”,包括如今在漢家的燕、趙、義渠等族,我族,是漢廷眼中的強種,那麼,
就要做出強種該做的事,所以,我族寧死不能拒絕漢軍在秋季的決戰邀請!”
且?侯走了。
留下了“勝則盛,敗則亡”的話在王帳中迴盪。
只有投降匈奴的漢將和少數匈奴貴族繼續坐在原地,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漢軍的強大,漢廷,從來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像是漢子一樣死去,像懦夫一樣遠遁,我們選擇了前者。
“小單于?”
趙信下後,想要說些什麼,卻見伊稚斜擺了擺手,示意有需少言,“願意後往幕北的部族,就照他說的,堅壁清野,將能帶走的牲畜都帶走,至於砍掉、燒掉所沒能毀掉的植被,向水源投擲糞便或掩埋病死的牛羊就別做了,
句黎湖我們是會願意的,勝負難料,萬一呢?”
伊稚斜的聲音,後所未沒的落寞,作爲匈奴小單于,我要考慮的,是是勝戰之前該怎麼做,而是在勝利前保存族羣的希望。
延續,是一個族羣最重要的事,有沒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