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想把內心的驚訝表現出來,但韓大師的話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就在進入這間書房之前,就在剛剛看到那兩個鐵球的時候,他的腦海裏已經預想了無數個問題,甚至想到了韓大帥會讓他計算這兩個鐵球的體積、重量什麼的。
甚至圓周率他也會背啊。
可萬萬沒有想到,這位超品的鄂國公,居然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把那個大鐵球給舉起來?
還要舉十下?
有那麼一瞬間,陳以立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了,現在要選的是能上陣殺敵的壯士,而不是靠紙和筆治理天下的文生。
但沒辦法,在如今湖北的地界上,韓大帥的話比聖旨還要管用,即便是再怎麼不理解,他也得照做。
“這個......是!”"
陳以立應了一聲,走上前去,盯着那鐵球看了看,估摸着這玩意應該不輕,很像武館裏打熬氣力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將直徑足有六七寸的大鐵球抱了起來??還好這東西不是實心的,但分量依然相當可觀,陳以估計至少有三十斤。
抱起來時感覺沉甸甸的,很墜手。
“呵......哈!”
陳以咬牙切齒,大叫一聲,終於將那鐵球舉過了頭頂,感覺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大一次挑戰。
他如是三次之後,到第四次時卻發現,無論再怎麼用力,也實在舉不起來了。
陳以立抱着那個大鐵球,整個人被鐵球重量帶動着彎下了腰,如同小樹苗上掛了重物一般,彷彿隨時都會被壓垮。
“這個………………這個………………”陳以立滿臉通紅,也不知道是憋的還是臊的,有氣無力地替自己挽尊道:“好......好教大師知道,學生......學生不善舉重。”
“無妨。”
韓復看了石玄清一眼,後者走上前去,從陳以懷裏接過大鐵球,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三十斤的鐵球能夠舉過頭頂三次,雖然還是有點弱雞,但至少不是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了。
做實驗搞研究也是一個體力活,這個陳以立體格正常偏弱,算是勉強達到了標準。
韓覆在本上寫了B-之後,又緩緩言道:“這兩個鐵球,一大一小,重量相差十倍。若立於高塔之上,同時鬆手。有古之聖賢曰,重者先落地。汝以爲然否?”
陳以立一下子又呆住了,這同樣是他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他望瞭望桌子上的那兩個鐵球,眸光在大的那個上停留許久,想起了剛纔舉重時的喫力。
又望瞭望旁邊那個小的,只覺這一個都能當鐵膽放在手上盤。
若這兩個東西同時從高處掉落的話,自然應當是大的那個先落地,這還能有什麼疑問?
“回大帥的話,學生以爲然也。”陳以立拱手道。
“好。”韓復點點頭,淡淡道:“考試到此結束,你下去吧,文書室會有人安排的。”
陳以立莫名其妙的進來,又莫名其妙的出去,除了感覺韓大帥確實如江湖傳聞那般非常人也之外,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緊接着,第二個進來的是個較爲壯碩的漢子,此人氣力在讀書人中絕對算得上是佼佼者了,三十斤的大鐵球,很輕鬆的就舉了十下。
面不紅氣不喘,絲毫沒有受到任何考驗。
但他也以爲這兩個鐵球,會是大的那個先落地。
韓復又見了幾個士子,直到第七個的時候,那人聽完題目,想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很覺愧歉道:“回大師的話,學生不知道。”
“很好,很好!"
自從今天的考試開始以來,韓復還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回答,但他半點也不覺得生氣,反而臉上充滿了笑容:“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那士子抬起頭,眸光平和而又堅定:“學生以爲,應當找個地方試一試,答案便會自己出來。”
“很好!非常好!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必須自己嘗一嘗。質疑與實踐,是一切研究的基礎。你很不錯,已經具備了本藩想要的素養。”
韓復臉上笑容愈盛,低頭看了看面前的檔案,又道:“棗陽縣學諸生杜文渡,本藩以非常高興的心情恭喜你,成爲湖北督軍府達摩院第一號學員!”
當晚,獅子旗坊深處的二進小院內,韓大帥打着赤膊,只穿着一條短褲,正吭哧吭哧的舉着大鐵球。
韓復自穿越以來,幾乎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身材保持的極好,且一直都有鍛鍊的習慣,到目前爲止,已經整整練習了兩年半!
他的身材既不像是這年頭許多將軍那般膀大腰圓,如同年畫裏走出來的門神。
也絕不像好多身材幹瘦、臉色慘白,渾身上下都散發着弱受氣息的文弱書生。
肌肉並不誇張,但相當堅實,並且棱角分明。
伴隨着他的舉動,鬥大的汗珠在溝壑般的肌肉線條中上下滾動,看得在旁邊計數的江蘺直流口水。
“少爺。”趙麥冬端着銅盆走了進來,見狀柔聲道:“少爺今日怎地總是和這個鐵疙瘩較勁?”
“這鐵疙瘩可是個大寶貝啊,是推開一扇嶄新大門的鑰匙.......小江蘺,老爺我舉了多少下?”
“八十二下!”
“才八十二下嗎?我還以爲都一百多了......行了,你去叫夥房燒水,等會老爺我要與夫人沐浴。”
聽到此話,趙麥冬臉色一紅,眸光中多了幾分期待。
韓復把大鐵球放到牆角,與那個小鐵球擺在一處,向着趙麥冬道:“麥冬,你說,如果站在高塔上,讓這兩個鐵球同時落下,哪一個會先落地?”
趙麥冬早已習慣了自家少爺這種天馬行空的思維,她望着一大一小相差接近十倍的兩個鐵球,本能就覺得是大的先落地。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少爺根本不會有此一問。
難道是小的先落地?
可趙麥冬又覺得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想了想,搖頭道:“少爺,我不知道。”
“好,好一個我不知道!”
韓復一下子變得很高興,走上前去,捧起趙麥冬的臉頰,朝着那微微張開的粉嫩嘴脣“吧唧”“吧唧”的親了兩口。
“哎呀......少爺,別,水都灑出來了,別把衣服弄溼了。”趙麥冬身子一軟,手裏的銅盆差點跌落。
“溼了就溼了嘛,反正等會要洗的。”韓復接過銅盆放在桌子上,伸手又抱住對方香噴噴的身子:“麥冬,那如果我們想要知道到底誰會先落地,應該怎麼辦?”
韓復從武昌回來之後,要不就是在外面考察,要不就是住政澤坊的國公府,與趙麥冬溫存的機會並不多。
此刻,感受到愛人身上混雜着菸草與汗味的強烈雄性氣息,弄得趙麥冬有些意亂情迷。
不由嚥了口唾沫,艱難開口道:“少爺,這個......這個麥冬沒讀過什麼書,不知道說的對不對,要是......要是說的不對,少爺你可不許笑話。我是覺得,咱們......咱們找個地方試一試就知道了?”
“是也,是也,對極了,麥冬你說的對極了!”韓復抱着趙麥冬又親又啃,弄得對方氣喘吁吁的。
趙麥冬有些手足無措,不明白自己回答的有什麼問題。
想要知道兩個鐵球誰先落地,最簡單最直接的法子,難道不就是試一試麼?
殊不知,趙麥冬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實中卻並非如此。
伽利略在比薩斜塔上做這個著名實驗的時候,距離亞里士多德提出物體大小決定下降速度已經過去了兩千多年。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能夠用簡單實驗就輕鬆證僞的理論,在過去的兩千多年裏一直被奉爲真理,以至於伽利略在做這個實驗之前,還是能夠引起巨大的爭議。
真理來自聖賢之言,來自絕對純粹的理性思考,這是如今中西所有讀書人共通的認知。
能夠想到用實驗來證明真理,已經走在了絕大多數人的前面。
只是趙麥冬長期受到韓復的影響,自然而然地就覺得理當如此,沒什麼好奇怪的。
“少爺..............水燒好了,麥冬服侍少爺沐浴……………”
“不,少爺我服侍娘子沐浴......”
深夜,臥房之內。
趙麥冬依偎在韓復的懷中,手指慢慢摩挲着對方胸前不知何時留下的傷口,臉頰紅,美目迷離,只覺自己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韓復同樣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自己這大小三個老婆,蘇清蘅在坐月子,李秀英......倒不是說這位大順公主不配合,實際上她相當配合,可以隨便夫君怎麼折騰,只是她自己本身毫無反應??不論在怎樣的環境下,這位經歷了世事變遷和大起大落的女子,
都會本能的壓抑自己最真實的感受。
這是在亂世中生存的智慧,但對於韓復來說,未免太過無趣。
只有眼前這位漢水上的白月光,才能夠讓韓復感覺到真正的契合,從裏到外的契合。
“麥冬。”
“嗯?”趙麥冬懶懶的應了一聲。
“估計後天吧,或者大後天,少爺我就要去武昌了。蘅兒還在月子中,暫時不能動身,你和李娘子我打算都帶到武昌去。龜山上的那個督軍行轅應當改建的差不多了,彼處地方寬敞,大家都能住的下。”
“那襄陽這邊怎麼辦?”
趙麥冬聲音還是懶懶的:“其實在這裏住了這麼久,我都有感情了,捨不得離開。而且,湖北光復之後,各地對香菸、香皁和香水的需求很大的。學前街那邊的總煙行、總皁行門口,天天大排長隊,好多承天府、荊州府、漢
陽府、武昌府、黃州府,甚至還有河南、湖南、江西、南京的富商都想要弄一張牌票。外省的先不說,本省的許多大戶都是少爺維繫地方的倚仗,不能寒了他們的心,是以牌票給誰不給誰,就很需要思量了。”
明末之時,社會上本就有喫煙的風氣,因而更加優雅,方便和可口的紙質捲菸推出之後,立刻就受到了極大的歡迎。
最開始,在荊襄鄖一帶,香菸是由襄樊鎮絕對直營的。而在湖北其他地方,襄樊營手伸不過去,就採取特別許可的方式,外地商人到襄陽這邊獲取牌票,即可獲得一定的菸草配額,在指定區域銷售。
有點類似於鹽引。
但伴隨着襄樊鎮的地盤擴張到整個湖北,香菸的銷售網絡慢慢鋪開,許多地方處於直營和特許並存的狀態。
但產能總歸是有限的,這個額度如何分配,就很有說法了。
畢竟更多的額度就意味更多的錢,許多地方的大戶在還身處“淪陷區”的時候就與襄樊營搭上線,花真金白銀購買牌票,光復之後又利用自身影響力幫助穩定當地局勢,完全算得上是韓大帥的基本盤。
因此在配額上,也不好與其爭利,寒了別人的心。
更爲棘手的是,香菸這玩意沒什麼太大的技術含量,因此早先在武昌、漢陽、承天等地方,假煙作坊盛行。這些假煙作坊的東家,基本上都是當地的有力人士,是襄樊鎮要統戰和拉攏的對象。
要取締他們的假煙作坊,就要給他們真正的忠義的銷售許可。
如此一來,配額就更加緊張了。
聽趙麥冬這麼一說,韓復也覺得這確實是個問題。
而且與釐金、食鹽專賣、賦稅這些“正道”的收入不同,香菸、香皁和香稅這三香產業,完全是韓復自己鼓搗出來的,也一直是趙麥冬在管,這筆錢雖然也大部分都用在了公中,但究其本質還是韓家的小金庫。
他要動這筆銀子,完全不需要經過中軍衙門,財金室或者內務總管處,可以自由支配。
小金庫的問題,當然要重視了。
“麥冬,說起來如今菸草和香皁,一年能賺多少錢?”韓覆在這件事上是完全的甩手掌櫃,之前還真沒關心過。
“那可多啦!”
趙麥冬坐了起來,板着手指頭一筆一筆的算:“咱們煙行和皁行雖然不像金局那般分第一、第二、第三稅區,但其實也差不多。荊襄鄖一帶原先都是直營,後來在縣城、關隘、碼頭、工廠、市鎮、村落和屯堡等處也發放牌
票,允許小鋪面加盟。鄖陽府、襄陽府、加上荊門州,是咱們起家之處,已經經營兩年多啦,菸草很普遍的,按照銀元來算的話,一月差不多有五萬多塊呢。”
“這麼多?!”韓復知道菸草賺錢,但沒想到菸草這麼賺錢!
一個月五萬多,這比收金來的還要暴利啊!
收金還要和姦商鬥智鬥勇,還要組建隊伍,還要建設稅卡、鈔關、倉庫、碼頭,還要買船,還要買馬,林林總總各種各樣的支出和投入。
但菸草不一樣,不論是直營還是特別許可,菸草的成本在售價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最大的成本其實是包裝和運輸。
而且這玩意只要你擺上貨架,就有人來買,完全不需要考慮銷量的問題。
這他孃的,可比當反賊打家劫舍賺錢多了。
當然了,和張獻忠那種頂級反賊的斂財手段相比,還是稍遜一籌的。
“這還多呀?”趙麥冬忽閃着大眼睛:“即便是在荊襄鄖地區,還有好多市鎮、村落和屯堡沒有覆蓋呢,等到所有菸草鋪子都開起來,這個數字肯定能翻好幾倍。’
“嘶……………呼……………”韓復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身體有點發熱:“其他地方呢?”
“其他地方就差一點了,而且,之前發了許多牌票出去,現在還沒到期又不好撤銷,利潤被他們賺走了不少。像是承天、德安等地方,差不多一個月有兩三萬的樣子。”
趙麥冬歪着頭想了想繼續說道:“其實武昌、漢陽、黃州這些大江沿線的重鎮,纔是菸草消費的重點區域。尤其是武昌和漢口,這裏不僅僅是本地人消費,還有許多外省商賈匯聚,能夠把這裏的攤子鋪開的話,一個月最少最
少也得有十萬銀元入賬。”
“香皁和香水方面呢?”韓復強忍着激動,儘量讓語氣變得平穩。
“這兩樣與菸草生意相比,就差許多啦。香皁的話,採購的大頭是軍中,當然,現在工廠也在採購,除此之外便是官紳、大戶,以及少爺說的那個,那個市民階層......還有,如今許多百姓婚嫁之時,也會買香皁、香水作爲聘
禮......因此,銷量比較穩定。”
趙麥冬說起這些的時候,完全看不出方纔那種在狂風驟雨中飄搖的水蓮花的模樣。
她很是擅長這個:“肥皁量大但是利潤小,香水利潤大但銷量小,這兩樣加起來,差不多一個月有三萬銀元左右。不過以後能把攤子鋪到武昌的話就好多了,武昌溝通大江下遊,麥冬聽說,東南富庶甲天下,那裏肯定很需要
這些東西的。”
韓復快速地把這幾樣收入在腦海裏算了一算,也就是說,這三香的生意,一年能帶來兩百多萬的收入!
當然,這是最理想的情況,但只要不出意外,慢慢經營,是完全能夠實現的。
這樣一來,加上賦稅,加上金、商稅等其他亂七八糟的收入,湖北一年的財政收入,差不多是五六百萬的樣子。
儘管和我大清在單一戰場一年投入大幾百萬兩乃至上千萬兩的土豪做派還是沒法比,並且這筆收入大部分還要用於投資建設和硬性支出,但情況還是比韓復設想的好了許多。
這樣的話,他打造八個整編野戰旅的計劃就完全可以實現,甚至能擴充到十個野戰旅。屆時,依託有利地形,加上內線作戰,是有很大把握打?反圍剿的。
就是清廷不給他在後方發育的機會,不然的話,先把中南、西南整合起來,發育個三五年,那就真正具備了與韃子逐鹿中原,爭奪天下的實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