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氛圍有些壓抑。
瓦萊斯連續兩波遠程支援的雷鳴之矢，都被黑騎士所斬落。
“可惡......！”
瓦萊斯的臉色很難看，內心除了憤怒之外，還有忌憚。
他還是第一次碰見這種能夠在箭...
“嗒……………！”
那聲迴響來得突兀而尖銳，像一根鏽蝕的鐵釘猛地鑿進耳膜，又順着顱骨縫隙鑽入腦髓。它不似衆人攀爬時沉穩規律的“嗒嗒”聲——那聲音是肉掌與粗糲金屬摩擦的鈍響，帶着體溫與汗意；而這聲“嗒”，卻乾澀、空洞、毫無生氣，彷彿一截枯骨被無形之手叩在石壁上，餘震裏泛着金屬冷腥與腐土黴味交織的詭氣。
風聲驟然變小了。
不是停了，而是被壓住了。深淵兩側嶙峋巖壁間，那永不止歇的嗚咽風聲，竟如被一隻巨口含住，只餘下喉管深處壓抑的顫動。連照明術懸浮在希爾頭頂的光球，都微微晃了一下，光暈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灰翳，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舔舐過。
“不是回聲。”澤利爾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每一個音節都繃着弓弦，“回聲有衰減，這聲……比我們最後一聲‘嗒’晚了整整三秒半，節奏不對。”
他說話時，左手已悄然按在腰間法杖末端，杖頭鑲嵌的星輝石無聲亮起一線幽藍微光，映得他眼底浮起細密銀紋——那是【真言之瞳】的前置咒文已在血脈中悄然奔湧。他沒抬頭，視線卻如刀鋒般劈開上方濃稠黑暗，死死鎖住豎梯延伸而去的方向。
瓦萊斯的呼吸重了一瞬。他右臂肌肉賁張，五指在豎梯橫檔上收得更緊，指節泛白，青筋如蚯蚓般暴起。他沒說話，只是將左肩往澤利爾方向側了側，兩人脊背幾乎相貼——這是他們並肩作戰十年養成的本能：當澤利爾啓動高階偵測類法術時，瓦萊斯便自動成爲他的盾與錨。
“不是錯覺。”馬庫斯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平穩依舊，可那平穩之下，是某種被強行碾平的驚濤。“我剛纔……釋放了一個【微塵共鳴】。”
他指尖捻起一粒從崖壁剝落的灰白碎屑，輕輕一吹。那點微塵並未隨風飄散，反而在離指尖三寸處懸停，微微震顫，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裂痕，裂痕深處，竟隱隱透出與上方黑暗同源的、令人作嘔的幽綠微光。
“它在吸收我的魔力波動。”馬庫斯語速加快，“不是被動吸收……是主動牽引。就像……餓了很久的蛆蟲，聞到了血味。”
格雷沒吭聲，只是右手緩緩鬆開橫檔，反手抽出腰後匕首。刀刃在照明術微光下閃過一道寒芒，隨即被他拇指抹過刃脊——那動作不是擦拭，而是以皮膚溫度激發匕首內封存的【寒霜附魔】。一層薄薄白霜瞬間覆蓋刀身，凝而不散，連周圍空氣都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不是活物。”希爾的聲音從最下方傳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讓所有人脊背發涼，“活物攀爬會有節奏變化，喘息、肌肉抽搐、重心微調……可剛纔那聲‘嗒’之後，再沒第二聲。它在等。”
她頓了頓，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等我們……先動。”
死寂。
連風聲都徹底消失了。深淵彷彿一口被捂嚴實的棺材，只有七人彼此交錯的、壓抑到極致的呼吸聲，在狹窄豎梯上艱難地纏繞、碰撞。汗水沿着額角滑落，滴在下方同伴的頸窩裏，冰涼粘膩。
“它在模仿。”澤利爾突然開口，聲音乾澀，“不是單純回聲……它在復刻我們的動作頻率。剛纔那一聲，精準卡在我們第七次蹬踏後的零點三秒——那是我們攀爬節奏裏最自然的換氣間隙。它選中了這個破綻。”
“所以……”瓦萊斯喉嚨發緊，“它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會鬆勁？”
“不。”澤利爾搖頭，星輝石光芒陡然熾盛，幽藍光束如實質般刺入上方黑暗，“它在學習。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就該是攻擊了。”
話音未落——
“嗒！！！”
這一次，不再是單薄一聲。
是連珠炮似的、密集到令人頭皮炸裂的“嗒嗒嗒嗒嗒！”聲浪自正上方轟然砸落！每一聲都裹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無數把生鏽鋸子同時刮過巖壁！照明術光球劇烈震顫，光暈瘋狂收縮、膨脹，明滅不定，將七張驟然失色的臉龐映照得忽青忽白。
“低頭！！！”馬庫斯吼聲炸響。
幾乎在他出聲的剎那，一道黑影已撕裂光影，自上而下俯衝而來！它沒有形體，只是一團高速旋轉、不斷扭曲拉長的濃墨，邊緣翻滾着沸騰的暗紫色霧氣，霧氣裏隱約可見無數細小、尖利、不斷開合的黑色口器——不是嘴，更像是某種活體器官的畸形凸起，每一次開合都噴吐出令人心智麻痹的甜腥氣息！
它目標明確——直撲最下方的希爾！
“【石膚·磐巖】！”瓦萊斯雙臂交叉護在胸前，灰褐色石質鱗片瞬間覆蓋全身，連脖頸與耳後都密不透風。他整個人向前猛撞，用肩膀狠狠頂在澤利爾背上，將澤利爾連人帶杖向前推去——這是他們演練過無數次的“推盾”戰術，以瓦萊斯爲基座，澤利爾爲矛尖！
澤利爾被這一撞之力催得向前一傾，手中法杖悍然揮出！杖頭星輝石爆發出刺目藍光，一道凝練如實質的螺旋光錐“嗡”地射出，直貫黑影核心！
“嗤——！”
光錐刺入黑影，竟發出燒紅鐵塊浸入冰水的刺耳聲響！黑影猛地一頓，翻滾的暗紫霧氣劇烈翻騰，數個口器被光錐絞碎，化作飛濺的墨汁，落在豎梯上，立刻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焦黑孔洞！
但光錐只深入半尺，便如撞上無形壁壘，寸寸崩解！
“無效？！”澤利爾瞳孔驟縮。
“不是無效！”馬庫斯的聲音穿透混亂，“是它在……吞噬魔法能量！快斷開施法！”
澤利爾反應極快，腕部一抖，法杖瞬間收回，藍光湮滅。幾乎同時，那被擊中的黑影非但未潰散，反而因吞噬了光錐能量而暴漲一圈！墨色更濃，霧氣翻湧得更加狂暴，那些殘存的黑色口器齊齊轉向澤利爾，發出無聲的、令人牙酸的吮吸聲！
“它認準你了！”格雷厲喝，匕首寒霜大盛，人已如獵豹般向上斜撲，目標不是黑影，而是澤利爾身後——他要切斷澤利爾與瓦萊斯之間可能存在的魔力鏈接通道！
然而，就在格雷躍起的瞬間，異變再生！
“嗒……嗒……嗒……”
這次，聲音來自下方！
不是深淵底部，而是……他們腳下的豎梯本身！
格雷剛剛離蹬的橫檔，此刻正隨着那詭異節奏，一下、一下、無比緩慢地……向下凹陷！金屬扭曲的呻吟聲令人牙酸，彷彿整條豎梯正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緩緩擰緊、絞殺！
“不好！它在同步！”馬庫斯臉色劇變，“上、中、下……它在同時鎖定我們所有人的節奏點！”
他話音未落，瓦萊斯腳下橫檔同樣發出“咯吱”呻吟，開始彎曲！澤利爾剛穩住身形的右手橫檔，表面赫然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色裂痕，裂痕深處，滲出與馬庫斯微塵上同源的幽綠黏液！
“全員！斷開所有物理接觸！”希爾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鬆手！跳！”
跳？
跳向萬丈深淵？！
可七人眼中沒有絲毫猶豫。希爾的命令，就是唯一邏輯。信任早已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熔鑄成鋼。
“鬆手！”
“跳！”
“跳！！！”
七聲呼喝幾乎疊成一聲！
七道身影在同一剎那鬆開豎梯，向兩側巖壁猛撲！瓦萊斯撞向左側巖壁，澤利爾撞向右側，格雷與馬庫斯則藉助腰間繩索的彈力，如離弦之箭般向相反方向盪開！希爾甚至沒等身體完全離開豎梯，便已雙手結印，低喝：“【風縛·千絲】！”
無數肉眼難辨的纖細氣流自她指尖迸射，瞬間纏繞住所有人腰間的繩索，在離豎梯三尺之處，硬生生勒住下墜之勢！七具身體懸停於深淵半空，如被無形蛛網吊起的傀儡，搖搖欲墜。
而就在他們離梯的同一瞬——
“轟隆！！！”
整條豎梯，連同其深深嵌入兩側巖壁的所有固定鉚釘，發出不堪重負的恐怖哀鳴！無數暗紅色裂痕如活物般瘋狂蔓延，幽綠黏液如膿血般汩汩湧出！緊接着，整條由祕銀合金鍛造、足以承受巨龍撞擊的豎梯，竟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從中段開始，寸寸斷裂、扭曲、熔解！化作無數燃燒着幽綠火焰的金屬碎片，暴雨般朝着深淵底部墜落！
碎片劃破黑暗，拖曳出淒厲的綠色尾焰，照亮了下方翻湧的、愈發濃稠的詭異霧氣——那霧氣似乎……正在向上攀升。
“它在污染豎梯！”澤利爾懸在巖壁旁，急促喘息，星輝石光芒黯淡，“不是破壞，是……同化！把金屬變成它的延伸！”
“那就別讓它碰！”希爾咬牙，風縛之絲猛地收緊，將七人向兩側巖壁拽得更近，“瓦萊斯！澤利爾！【巖棱·突刺】！目標——豎梯根部嵌入巖壁的鉚釘位置！”
瓦萊斯怒吼一聲，雙拳狠狠砸向身側巖壁！“轟！”一聲悶響，他拳頭落點處，數十根尖銳如狼牙的巖石尖刺轟然暴起，呈扇形狠狠刺向下方——目標正是豎梯與巖壁連接處那些正被幽綠黏液包裹、即將融化的鉚釘！
澤利爾法杖點地，低喝：“【地脈·鎮壓】！”
一股沉凝厚重的土黃色光暈自他杖尖擴散，瞬間覆蓋瓦萊斯突刺所及範圍！光暈所過之處，巖壁表面瞬間硬化、增厚，幽綠黏液接觸到光暈，竟如沸油遇雪般“滋滋”蒸發，冒出縷縷黑煙！
“噗噗噗噗——！”
數十根巖棱突刺精準命中目標！幾枚已被嚴重腐蝕的鉚釘應聲崩斷！斷裂處噴出大股幽綠黏液，卻被澤利爾的地脈鎮壓光暈死死壓制、固化，形成一塊塊醜陋的、冒着黑氣的暗綠色硬痂！
豎梯的崩解之勢，被硬生生遏制在腰部以下！
“好！趁現在！”希爾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嘶啞，“格雷！馬庫斯！你們兩個，立刻沿着巖壁向上爬！找新的落腳點！快！它下一波……絕不會給我們喘息！”
格雷與馬庫斯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兩人同時鬆開風縛之絲，身體如壁虎般緊貼冰冷巖壁，手指摳進巖縫，雙腳發力，向上疾掠！格雷匕首寒霜未散，每一次蹬踏都在巖壁上留下微不可察的薄薄冰晶，提供額外抓力；馬庫斯則一邊攀爬，一邊左手掐訣，【石膚·磐巖】的灰褐色鱗片已悄然覆蓋雙手雙腳，指尖與腳趾甲縫間，隱隱有細小石刺探出，牢牢咬住巖壁！
“希爾！你的風縛撐不了多久！”瓦萊斯仰頭嘶喊，汗水混着巖灰流下，“那東西……在往上湧！”
希爾額角青筋暴起，維持着風縛千絲的雙手微微顫抖。她低頭望去，只見下方那被幽綠黏液污染的豎梯殘骸，正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蠕動、變形，無數細長、帶着倒刺的黑色觸鬚，正從熔融的金屬殘渣中鑽出，朝着他們懸停的位置，無聲無息地、貪婪地……伸展而來！
距離，不足十米。
“撐不住……也得撐！”希爾牙關緊咬，下脣滲出血絲，“澤利爾！馬庫斯！格雷！你們三個……聽我口令！三！二！……”
她猛地吸氣，胸腔鼓脹如風箱，聲音穿透深淵：“一！【風縛·斷流】！！！”
“嗡——！”
纏繞七人腰間的風縛之絲，驟然由柔韌變爲剛硬如鋼！緊接着，所有絲線齊齊繃斷！斷裂的瞬間，並非消散，而是化作七股狂暴的螺旋氣流，狠狠撞向下方伸來的黑色觸鬚！
“砰砰砰砰！！！”
氣流與觸鬚猛烈碰撞，發出沉悶巨響！黑色觸鬚被撞得倒卷而回，表面幽綠黏液四濺！而七具身體，則藉着這股反衝之力，如離弦之箭般，朝着格雷與馬庫斯剛剛開闢出的、上方十餘米處一處狹窄巖縫，狠狠蕩去！
“抓住！！！”格雷在巖縫邊嘶吼，伸手。
馬庫斯率先撲至，一手抓住格雷手腕，另一手死死摳進巖縫！格雷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硬生生將馬庫斯拽入巖縫！緊接着，瓦萊斯、澤利爾、希爾，一個接一個，被格雷與馬庫斯合力拖拽、塞進這僅容三人勉強蜷縮的狹小空間！
最後是……澤利爾。
他撲入巖縫的瞬間，猛地回頭。
下方，那團墨色黑影已完全脫離豎梯殘骸，懸浮於深淵半空。它不再扭曲，而是緩緩……展開。如同一朵巨大、腐敗、由無數蠕動口器與幽綠黏液構成的黑色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邊緣，都閃爍着寒光——那是無數細小、鋒利、高速震顫的黑色金屬薄片，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
它無聲地，朝着巖縫，緩緩“綻放”。
澤利爾瞳孔深處，星輝石最後一點幽藍光芒，映出了那朵“黑蓮”中央，緩緩睜開的一隻……沒有瞳孔，只有一片純粹、吞噬一切光線的絕對虛無之眼。
“它……不是迷宮守衛。”澤利爾的聲音，在狹窄巖縫裏輕得如同嘆息，卻讓所有人血液凍結，“它是……門鎖。”
“而我們……”他喉結滾動，目光掃過身邊每一張沾滿巖灰、寫滿疲憊與驚悸卻依舊緊繃的臉，“剛剛……把它，給捅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