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蘭堂負責開車, 麻生秋的身體不適，靠着座椅，比幾天前要好許多。
兩人去接在外面浪的江戶川亂步。
因爲是傍晚的城市路段, 交通不算順暢，紅綠燈很多，麻生秋不用擔心蘭堂開出靈車漂移的效果。麻生秋用眼神瞅了瞅戀人, 說起來自己發現了蘭堂的一個潛在性格，追求冒險，不安於穩定, 樂於接觸陌生的物, 而且上手速度很快。
蘭堂不是腦力派的人, 然而學習能力不差, 原著中要不是沉溺於對過去的追憶，以他安排出的佈局，不會這麼快被太宰治拆穿謊言。
蘭堂太感性了。
一個把自我的情緒凌駕於理性之上的人。
更可怕的是——他說錯話, 不在乎，反而會對你找到破綻很感興趣。他是一個很瘋又相當矛盾的人，追求着意料外的驚喜, 卻相當的戀舊。
麻生秋得吐槽一句：一頂帽子用八年，能不戀舊嗎？
“蘭堂, 到了喊我。”
麻生秋戴上車內的眼罩，閉目養神一會兒, 堵車真是不分國內外。
上一世幾十年前的日本啊……有這麼繁華嗎？
曾經沒出過國的人也不得而知。
大約是淺眠了一段時間，麻生秋聽到車窗被扣響, 側過頭，碎髮在皮質座椅的表面發出窸窣聲，看向人溫潤地目光在養傷狀態略顯精神不足的黯淡。一個黑髮少年在他醒來後, 貼近玻璃窗，臉頰貼出大餅臉的滑稽效果。
江戶川亂步的臉蛋，攤平了是一張可愛餅。
“亂步，上車吧。”
麻生秋的聲線輕微沙啞，爲他的年齡往上又加了四五歲。
似乎是他的錯覺。
他看見亂步的翠綠瞳孔流淌着光河，無數信息在流動，匯聚成無暇的信賴。
孩童純真的心，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之一。
蘭堂從駕駛室出去，與秋一同擔負起監護人的責任，江戶川亂步的行李箱塞進後備箱。江戶川亂步一見蘭堂，沒有立刻上車，跑過去活潑地說：“蘭堂先生，秋怎麼無精打采的呀，要不要讓他出來曬曬太陽？”
蘭堂不由自主地去看天空，黃昏之際，橫濱市的天上渲染出火燒雲的景象。
“現在也沒有能曬的太陽吧。”
“可是外面空好。”
“不了，秋有一個月的假期，後有空可以去出門逛。”
“哇，好多假！”
江戶川亂步今天的話格外的多。
蘭堂看亂步凌亂的衣領，強迫症有點犯了，親手給他系錯的釦子扣好，他的自然捲的長髮順勢劃過了耳朵，遮住了少許視線，側臉高雅而柔和，比在車內病弱的麻生秋，此刻蘭堂是該放在雕塑殿堂上的藝術品。
街的十米之外，有一個身材嬌小的男孩穿着衛衣，兜帽蓋頭，假裝路過的模樣。
如同被“父子”友好的畫面吸引，他扭過頭去看。
一瞬間，怔忪了。
麻生秋口中的蘭堂就站在路邊，灰藍色的大衣，長髮落滿肩頭，好似烏壓壓的雪松，高挑的身形以無形的質奪人眼球。
中原中也與蘭堂長得並不像，發眸色也不像，他是橘發藍眼，而蘭堂是黑髮綠瞳，哪怕是日本人身份的江戶川亂步都看上去和蘭堂有父子相。明明對比日本人，中原中也的五官稱得上精緻立，但是一和真正的法國人比，少了那份深邃感，一個日法混血兒的特徵對比得清清楚楚。
中原中也既高興，又失落，心：“我果然是長得像蘭堂先生的前任。”
媽媽這個戲稱，他喊不出口。
對方根本不認識他，就算恢復記憶，恐怕不想認與前任生的孩子。
中原中也最後看了一眼蘭堂和車內身體不舒服的麻生秋，快速離開，那雙以防萬一，戴了美瞳的綠眼睛裏不知不覺溢出委屈色。
車內，麻生秋的視線在看街，陡然見到一個小個子，眼皮跳了跳。
那個身高……不對，是那個邁着外八字步伐的小鬼。
不就是他的親崽嗎？！
想到中可能出現的心情，麻生秋欲言又止，低頭拿出手機，沒辦法了，現場無法交流，只有靠這個時代最偉大的交流工具——手機。
【中也，我在注視你。】
這個短信抵達中原中也的手機上，令要跑掉的橘發男孩身體一顫。
自誕生起，有一個人溫柔地注視着他。
那是親情嗎？
爲什麼沒有血緣關係，自己拒絕過對方多次，對方仍然如此會關心他？
【秋先生，人類的父母一定會愛孩子嗎？】
“……”
麻生秋來不及回覆中也，看見走向駕駛室的蘭堂，對方的神態淡然，戴着耳罩，相對於在敵人面前的表現要平易近人許多。
江戶川亂步鑽進了汽車的後座位，撲到前排的座椅，雙手去搶秋的手機。
麻生秋沒抓牢，給他搶了過去。
蘭堂不悅道：“亂步？”
江戶川亂步啪啪啪得一通亂按，手機又送還回了麻生秋。
麻生秋好奇他幹了什麼，打開一看。
【當然是這樣的！】
江戶川亂步輸入的字彷彿充斥着力量，擲地有聲，能敲碎人心的隔閡！
麻生秋垂頭，啞然失笑，令蘭堂產生了探究手機的想法：“秋，你們兩個在玩什麼？”麻生秋回答他：“我在看一個作文的主題，題目是父母是否愛孩子，亂步毫不猶豫地替我回答了，當然是愛啊。”
蘭堂啓動了車子後，隨口說：“一般而言，不愛不會生來吧。”
歐洲世界崇尚的自由戀愛，導致人口經常負增長，蘭堂的答案沒有錯，但是麻生秋用手指小小地戳了戳蘭堂的大腿，弄癢了對方。在對方的小動作，蘭堂的灰綠色眸子斜睨了過來，被窗外的黃昏添上一份豔色。
他發現秋含笑看着自己，眼神一軟，波光粼粼。
如今回憶。
已經禁慾了快半個月了。
後座上的江戶川亂步玩着自己的手機，沒眼睛去看前排的大人們。
【小橘貓，你爸媽又在秀恩愛了。】
即使有什麼深仇大恨，趁着蘭堂先生失憶，早點趁虛而入，培養感情，這不就能讓可憐巴巴的小橘貓回到這個家庭了嗎？
最大的問題是……那張臉，究竟與前任有多像？
江戶川亂步的眼神飄來飄去，試圖推理，然而他推理錯了對象。
蘭堂的性格比較與衆不同。
以……
江戶川亂步捂住了雙眼，從指縫中看到甜蜜蜜的兩人，又透過表面看見真實。
【秋大叔，你知道你的老婆是一個雙性戀嗎？】
【他剛纔是在想你要是女孩子，要是你撒撒嬌，他完全不介意有一個孩子啊！】
【他偶爾還想上你呢！】
太可怕了，至少他的媽媽不會有這種對丈夫爲欲爲的念頭。
這就是法國人嗎？江戶川亂步胡思亂想起來。
……
回家，晚餐是蘭堂負責，理當然的是法式料理。
江戶川亂步哀怨地去看麻生秋，麻生秋沒發覺他的意思，腦回路不在一條線上，試探地問道：“亂步，要不要嘗一嘗蘭堂精心準備的法式紅豆湯？”
麻生秋發誓蘭堂絕對算精心準備了。
畢竟，他看着蘭堂回家，特意去隔壁超市裏買了優質紅豆和其他食材。
外出的範圍控制在百米內。
若不是家裏多出一張等待喫飯的嘴，蘭堂不敢離麻生秋太遠，一旦出了意外，他無法及時趕到，會立刻放出“彩畫集”進行大範圍封鎖和打擊。
江戶川亂步聞着空氣中濃湯的味道，眼中一點點發亮。
好像會很好喝？
喫不了多飽的正餐喫完後，江戶川亂步捧着雙耳瓷碗，咕嚕嚕地喝起了法式紅豆湯，味道甜而不膩，濃稠適當，清甜得能消除一天的乾渴。
麻生秋一看家裏兩個甜口的人，深感格格不入。
“蘭堂，次加點胡椒粉和鹽試試？”
唰的一。
他家裏的法國美人和綠眼睛美少年集看向他，眼神寫滿了驚恐。
在美貌的貓貓帶來的視覺攻擊之中，麻生秋的耳邊似乎能迴盪起“喵”的尖銳聲音，略顯悽慘，在抗議着自家的鏟屎官想換獵奇口味的貓糧。
麻生秋慢悠悠地喝完法式紅豆湯，砸了砸嘴巴。
“算了，養生第一。”
看來他要去培養中喫辣的能力，再這麼去，沒人陪自己喫燒烤了啊。
沒有辣椒的人生是不美滿的！
……
一個月的假期看上去很長，實際上不合理安排，稍不留神就會流逝。
這一點，經歷過寒暑假的學生們最深有會。
江戶川亂步每天過得很滋潤，不愁錢，有溫暖的臥室，他就懶得去工作，美其名曰是要成爲未來的推理小說家，可是以他的文學程度，不給點動力，他便會無限期地延長他的創作生涯，不知不覺有第二個織田作助的傾向。
爲了未來能讓亂步躺在版權費上活一輩子，自己有什麼，對方也不用去大街上討飯，消費得起高水準的生活，麻生秋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給江戶川亂步和中原中也安排了新的作業。
互相監督。
什麼時候中原中也寫的詩，江戶川亂步能理解得了，而江戶川亂步寫的小說，中原中也看得懂，兩個人纔算是初步從小學畢業了。
這種行爲會造成怎樣的後果，麻生秋笑眯眯地不發表意見了。
擂鉢街，回到同伴身邊的中原中也被詢問兩個各種東京的見聞，原本嫉妒他能出去玩的白瀨一聽說中原中也真的去補課後，大爲震撼。
“你沒有去看東京塔？沒有去逛銀座？沒有去爬著名的富士山？！！”
無數感嘆號要溢出來了。
同伴們的表現令中原中也呆若木雞，難道這些是必去的地方？
“我知道你沒常識，沒想到你居然這麼乖，中也。”一個大姐姐模樣的少女走過來，溫柔地說，“以……你究竟是去外地做了什麼？”
中原中也窘迫地說：“認識了一個推理小說家，去他家做客了天。”
白瀨心急口快：“他送了你什麼禮物嗎？”
中原中也老實地回答：“書。”
羊組織裏圍着中原中也的人，沒過幾分鐘各幹各的去了，徹底失去瞭解的興趣。要是他們愛看書，想要上學，他們早就在擂鉢街建立初四處找撫養人了。
中原中也無力，要不是出去見了世面，他會覺得讀書是一件無聊的。
這是一種錯誤的思維。
他能認知到這點，不代表其他人能扭轉思維。有的時候，知道是一回，做起來是另一回，擂鉢街自由自在的風氣影響着未定型的孤兒們。他們嚮往的是大殺四方的成年人，渴望的是士兵手中的武器，想要喝的不是波子汽水，是那些味道刺鼻的酒水，會可以令人墮落的滋味。
等到中原中也迴歸正常生活，卻收到麻生秋的新要求後——
他整個人炸毛了。
橘貓尖叫.jpg
“我怎麼可能看得懂亂步的小說！那是寫給死人看的吧！！！”
與此同時，在書房裏的江戶川亂步抓狂地說：“詩歌？蘭堂先生寫的詩歌就算了，看上去雖然不懂，但是字跡好看——小橘貓寫詩？那是三歲兒童都不想多看一眼的東西吧！秋太過分了，居然要我寫出不少於兩百字的讀後感！”
書房外，開始思考樓上騰出一個小書房給亂步的蘭堂，看向在聽牆角的麻生秋，輕輕推了推戀人的肩膀，“亂步好像很不滿？”
麻生秋笑着傳承自夏目漱石的經典名句。
“鑽石要用鑽石來打磨。”
想要閃閃發光，互相折磨去吧，中也，你該感謝爸爸給你找的是亂步。
次碰到太宰治的時候，一定能積累出掐架的經驗吧！
先對付100級，再去對付90級！
這麼暗搓搓地看好戲的麻生秋，忽略了自己目前僞裝成夏目漱石眼中的一顆“鑽石”，按照這句話來說，對方也在思考該如何打磨他的情。
日本橫濱市，有個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顫。
天涼了。
政府還沒有破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