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文明,在穀神星到火星之間,安置了數十萬個太空信號站,負責將同一段消息,不斷中轉、強化,才能夠維持快速有效的通訊。

信號傳遞尚且如此艱難,實體船隊的航行難度,可想而知。

人類剛開始探索穀神星的時候,太空船隊正常航行,要花上一整年的時間,才能夠在火星和穀神之間走個來回。

後來有了空間摺疊、空間躍遷技術。

利用摺疊空間,在太空船隊內儲存海量能源反應堆,足以支持多次大規模的躍遷,才把一次來回的時間,減少到十天之內。

而人類中的頂級強者,如果不依靠艦隊,靠自己的精神戰體,不斷扭曲空間,橫渡太虛,從火星到穀神,用時也需要數個日夜。

當初人蟲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倒是有人考慮過,直接把自己的精神力轉化成電磁信號,利用太空信號站,進行超高速的定向傳輸。

但之後發現,強者的精神信息浩瀚博大,結構複雜,在傳輸過程中,容易跟太空射線、宇宙微波,發生種種相互幹涉的情況。

精神體跨越天文距離,投射到目標地點之後,還會渾噩一陣子,彷彿半夢半醒,需要足夠時間重新梳理思維。

總的算下來,純精神信號轉化投射這個手段,跟利用強硬的精神戰體,在太空飛行,所需的時間差不多。

但是,張仲堅從火星趕到穀神星,只用了半天時間。

嗲昻!!!

天空中出現一團巨大的金色漩光。

轟鳴的噪音,被調和得如同一曲鯨歌,遠遠的傳開。

黑灰色的艦體,從漩渦中緩緩駛出,首先露出來的,就是一張巨臉。

船頭正面,嵌着一個巨大的人類男子頭部雕像,髮型清晰,眉心的細紋,都被雕刻出來,面容肅毅方正,威風凜凜。

“嚯?”

楚天舒在公園中抬頭望去,看到那個摩天大樓一樣的人臉雕像,不禁笑了。

“把自己肖像弄得這麼大,刻在船頭上,你爸也是個直爽的人吶。”

何止是直爽,簡直是太爽。

星空,鉅艦,自己的臉!張揚狂放,爽得沒邊了!

可能嘴上說着有點土,但任何人類有機會,恐怕都不會拒絕給自己整一個這樣的造物。

楚天舒以前沒見過,還則罷了,今日一見,頓覺喜愛,心想以後有空,也要給自己捏一個。

王素娥仰着小臉,目光爍爍,若有所思:“這艘船,我是頭一次看見,老爹別的船都很低調,我還以爲他有點古板,原來……”

原來是悶騷嗎?

李天天連忙道:“總裁雕像刻在船上,必有深意,很可能是總部研發的人艦合一,虛空合璧的技術,取得了突破。”

“沒錯,一定是這個原因,所以他們才能來的這麼快。”

人類強者的虛空穿梭,每次能穿梭的距離,並不太長,但勝在發動頻率高,一秒之內,就能多次穿梭。

太空戰艦的空間躍遷,傳送距離夠長,但每次開啓躍遷,所需的準備時間,少則半個小時,多則兩三個小時。

早就有人想把兩種傳送方式的優點結合起來,但有很多技術難點難以解決。

多次實驗採集到的數據,往往是集合兩家之短。

截止到人蟲戰爭結束,還從來沒有一次成功的案例。

如今看來,最近三十年,萬軍工業還沒有放棄“人艦合一,虛空合璧”的夙願,真被他們弄出了成果。

“啊。”

楚天舒輕笑一聲。

他其實早就看出,船上那個巨大人臉,是爲了能夠提高強者心神和戰艦的契合度。

既實用又豪爽,豈不是更痛快?

經歷一分鐘,戰艦脫離漩渦,向城市生態圈的邊緣降落下去。

有大河滔滔,流經十幾座城市,河面寬闊,煙波浩渺,奔瀉向外。

戰艦正好降落在河面上,沒有完全熄火,只將一小部分的重量壓在河面,就已經掀起一疊疊的浪頭。

有浪花傳遞過來,席捲啓明湖,拍到岸邊,打溼了欄杆和楊柳。

浪碎如雪,水汽飄灑。

張仲堅的身影,就在水汽中顯化,大步上岸,目光掃過王素娥、李天天等人,神態微松。

“楚先生。”

張仲堅上前握手,“萬分感謝你出手救下我家這些人,此事必有厚報。另外,白馬軍團當年的戰績,我一向欽佩,諸位如果想要重新爭取編制,我一定幫幫場子。

楚天舒笑道:“此事不急,還是先把刺客的事情料理清楚。”

張仲堅點頭:“這些事確實不能急於一時,諸位重回太陽系,該有人接風洗塵,我已經在戰艦上略備薄酒,之後還請諸位不吝光臨。”

他語氣熱忱,轉頭看向趴在草裏的萬經理,神色轉淡。

萬經理後背上那個掌印,在半天時間裏,漸漸變成了一塊奇特的輪廓。

張仲堅思維敏捷,一看到那個圖案,立刻想到,那近似於地球上南極洲大陸的輪廓。

可能就是因爲有着大陸輪廓,那個掌印在精神層面上,有着無與倫比的重量,讓萬經理連一點掙扎都做不出來。

“起來吧。”

張仲堅走上前去,把萬經理接了起來。

萬經理被他這一扶,體表散發出千萬根針狀毫芒,又如同滿身的雪白毫毛,迎風翻湧,起伏不定,忽明忽暗。

楚天舒感受到,自己的掌印被一股飛快迭代的精神意境消解,迅速淡化。

如果說,那一掌之力,印透了千層紙張。

那麼,萬經理此刻身上毫光翻湧,就像剝掉了一層層的舊紙,讓舊紙消散在空中。

直到把帶掌印的舊紙全部剝光,生出新紙,維持他的身形。

這種新舊替換,高速蛻殼,去除所有負面狀態的力量,正是來自張仲堅。

楚天舒心念一動,雖然還看不出,張仲堅總共掌握了多少種精神元素,但可以看出來,他掌握的核心元素,應該是鋅。

生物體內的細胞種類有很多,而鋅元素,涉及到所有細胞的代謝能力。

而在精神世界裏,對應“鋅”的那種基礎元素,明顯掌握着新舊交替的威能。

這種威能,可以用於秋蟬蛻殼,茁壯成長,變得更強盛。

恐怕也可以用來使目標老化枯萎。

萬經理看到張仲堅,臉色動了動,低聲道:“二爺何必扶我。”

張仲堅只道:“你就算想自殺,也可以站着死,趴着像什麼話。”

萬經理一愣:“二爺不攔我?”

張仲堅鬆開手,退了兩步,目光平靜:“我親眼看到你時,就可以確定,不會是任何別的原因,能讓你來刺殺素娥,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大哥下了命令。”

“答案我已經知道,你要自戕,我當然不會攔着。”

萬經理嘿然一笑,忽然朝楚天舒說道:“閣下既然是代表白馬軍團,先前救下王素娥,想必也是爲了跟二爺結盟鋪路。”

“但二爺只是總裁,我們萬軍工業真正的掌舵者,手裏拿捏着更多股份,在議會上說話分量最重的......是董事長!”

萬軍工業的董事長,百裏登科。

那也是一個傳奇人物,在人戰爭中有頗多事蹟,最爲人所熟知的,是他曾經一聲長嘯,把一座剛進入地球大氣的太空巢,就得躁動不安,偵查受阻,連偏轉護盾都短暫失靈。

以至於,那座蟲巢沒來得及發揮預判挪移、解體躍遷等任何手段,就被上百座軍艦主炮集火,當場轟滅。

此人是張仲堅的義兄,一向以兄弟情深聞名在外。

曾有人說,王素娥在歌聲技巧上高明到那等程度,可能也是受過百裏登科一些指點。

楚天舒目光微瞥,看到王素娥臉色泛白,垂眸不語,心情擺爛的樣子,就知道這個傳言估計不假。

萬經理說了一番話,見衆人各有反應,張仲堅依然沒朝自己出手,索性趁熱打鐵。

“閣下插手前,恐怕也不知我的身份牽扯,如今就該知曉,假如二爺和董事長之間鬥起來,萬軍工業內部動盪,曠日持久,就很難朝外使力,幫上白馬軍團。”

“但萬幸,閣下既救了素娥小姐,也沒有殺我,可以說,給我們兩邊都留了餘地。”

萬經理侃侃而談,彷彿回到了自己最擅長的領域。

“有了這個餘地,閣下大可以做個和事佬,同時與董事長和二爺交談,三方碰面,放下芥蒂。’

“如此一來,三方合力,聲勢必壯,便有新的利益可圖,內部的矛盾也就自然消解,化幹戈爲金山銀山,滔天權勢,豈不美哉?”

他這話好像也很有道理,星際社會,只有利益纔是永恆的主題。

比起撕破臉內鬥。

把百裏登科這種豪雄人物,也團結到同一艘船上來,可能真是一個讓自家聲勢飛快膨脹的小妙招。

張仲堅一語不發,不知道是默認此法,還是在考慮什麼。

“哈哈。”

楚天舒面露讚賞,拍了拍手。

“不愧是萬軍工業的老班底,你也算是個傳奇之人了,變生肘腋,遭我所擒,眼看已經到了死路,居然還有這等耐心和毅力,要說合出一條新路來。”

“但我有個小問題,你既然是百裏登科絕對的心腹,讓別人一看就知道你背後站的是誰,爲什麼,他要把你派出來親自行刺?”

萬經理毫不怯場,對答如流。

“董事長爲人謹慎,外人辦事他不放心,而在企業內,也只有派我親自出手最穩妥。”

這話說出來,李天天他們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畢竟如果不是楚天舒半路插手,萬經理確實已經成功了。

但那是因爲李天天等人同爲萬軍工業內部員工,當局者迷。

張萬榮和齊萱這些外人,表情明顯就有點微妙。

讓萬經理這等身份,需要親自出手,本身就代表着某種苗頭。

“你是說......”

楚天舒好笑道,“堂堂萬軍工業的董事長,張仲堅的義兄,名次天天都排在張仲堅前面。”

“可他真正想要用人的時候,必須派一個自己明面上的心腹,喬裝改扮去動手?”

萬經理這時也意識到不對,臉色一變。

偌大的萬軍工業,人才濟濟。

但,百裏登科根本沒想過選派別人,因爲他覺得,別人都有可能對張仲堅通風報信。

就連萬經理自己出來搞刺殺之前,也默認別人不如自己可信。

“好好好,一個董事長,家產更厚,起步更早,名聲更大,與義弟一起運營企業,搞到最後,座下只剩孤忠。”

楚天舒笑問張仲堅,“張總裁,是不是你太奸詐,把人家座下的忠貞骨幹,全都拉攏走了?”

張仲堅喟然道:“忠貞之士,或許可以用理折服,但豈是詭計可以拉攏?”

楚天舒再看萬經理。

“你們董事長不善經營,對自己企業員工,對自己侄女下手,倒是果斷的很。”

“是想殺了或者擄走王素娥,再使些手段,順勢分化張仲堅的權柄吧。”

楚天舒嘆息道,“我這人膽小。”

“一個自身實力強悍,但謀事不明,心狠手辣的人物,我萬萬不敢讓他當我的盟友。”

萬經理訥訥無言,欲待強辯,又覺得目前想到的說辭,連自己也說服不了。

楚天舒卻還沒有說完。

他對張仲堅一笑:“我不敢讓他當盟友,你還敢讓他繼續當你上司嗎?”

張仲堅神情一震,濃眉驟揚,虎透亮,儼然被點醒,下了一個巨大決心。

萬經理見狀,手足冰涼。

“壞了,我這番話沒有說服姓楚的,他反而藉着話頭,把二爺煽動成功了!”

“刺客我刺不過他,說客我竟然也說不過他。”

萬經理想到自己本來是爲董事長謀好處,這下卻好像......

他心念翻湧,千頭萬緒,只覺悲從中來。

驀然,這人大叫一聲,渾身精神元素紊亂,把充當載體的納米機械,通通震爆。

“百裏叔,非我之過!”

萬經理身體崩散,成千上萬小水晶,漂浮半空,又生出裂紋,再度爆碎,徹底自殺。

楚天舒輕嘆一聲:“還真挺忠心。”

李天天等人見到這一幕,心中凜然,暗暗敬畏。

這是老闆,動一動手,能把死人救活,動一動嘴,能把活人說死。

張仲堅心中,也莫名想起一段古語。

窮奇智慧而狡,見,則天下亂;麒麟智勇而仁,出,則天下興。

這位兄弟初出茅廬,已經讓人忍不住猜測,他究竟是傳說般的兇獸,還是神話般的麒麟。

楚天舒的目光投了過來,面露淺淡的笑容。

“總裁既然下了決心,有計劃嗎?”

張仲堅沉吟:“還要籌備一番。”

楚天舒搖頭,斷然道:“我看應該速戰速決......”

“先下手爲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