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出茶館大門，陸羽突然察覺到一隻手正向自己的左肩襲來，他迅速反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啊啊！痛…痛，痛！”只見一個看上去年紀頂多二十歲的少年手肘扭曲着，他身着一襲白衣，襟上繡着淡青色的蘭花，仔細看來卻是質地不菲的錦緞；腰間繫着孔雀藍玉製古眼式蹀躞帶，上玄一支暗赤色湘妃竹笛。可這少年卻不衣着那般素雅文靜，卻如孩童一般充滿天真的活力，但暗含一絲出塵的仙氣。
“是我啊陸師兄！”孟歸塵慘叫着，眉頭誇張地皺在了一起。“是你。”陸羽轉過身來，乜斜了一眼，這才緩緩把手放下，道：“你怎麼在這裏？”“哎喲我說陸師兄，你能不能不要每天板着張臉？明明是你殺別人，搞得像全世界跟你有殺父之仇一樣。真是痛死我了！”聽到這熟悉的稍顯稚嫩的聲音，陸羽竟不像往常一樣覺得太吵，反而有一絲欣慰。他看了孟歸塵一眼，便轉過頭去。“好了好了，”孟歸塵跳到他跟前，嬉皮笑臉道：“是我的錯，怎麼妄想近您老人家的身呢。”
“你來這裏幹嘛？”陸羽一邊問一邊朝店外的方向走去。孟歸塵緊跟上來：“唉，別提嘞！我最近可倒了大黴，剛被魏師兄搶了一記人頭。我尋思着最近應該沒什麼活兒，便跟着高大哥北上來轉溜轉溜咯。我正在人家店裏聽咱們的傳奇故事呢，哪想竟然看見了你，就想戲弄你一下唄。”孟歸塵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皓齒。
“梅花探又北上了？”“可不是麼，六個月前剛上來一趟，以前可都是一年一次呢。”陸羽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那他們現在何處？”“剛在不遠的城西的客棧落腳，說是明天再行動。陸師兄，要不跟我去打個照面吧？”“嗯，也好，既然遇見了便去一趟罷。”“好嘞！這就爲師兄開路！”孟歸塵故作殷勤的俯身作引路狀，隨即哼着小曲兒大步向前邁開。陸羽無奈的搖了搖頭：這小子，真是永遠也長不大啊。
時維九月，秋日風起，天高雲闊，二人一前一後走着，越到城西人便越少，走了一會兒便到了。孟歸塵帶陸羽上到二樓的客室。孟歸塵推門便入，只見那被喚作高大哥的人正坐在榻上沏茶，抬起頭來見是孟歸塵和陸羽，滿是驚喜的站了起來，道：“陸師弟！你怎麼也在這裏！陳太清的死，我們已經聽說了，恭喜老弟了！哈哈哈哈！”只見他身着寬大的靛藍色長衫，身材微胖，笑起來像孩童般無忌，眼睛眯成一條縫，但年歲已過而立了。此人便是梅花探統領高燕飛的堂弟高瀾，跟他的兄長一同負責着招攬殺手的工作，此次北上也是爲了帶一些好苗子回去覆命。
還未等陸羽回答，孟歸塵便搶先說着：“嘿嘿，高大哥，你說巧不巧，我在茶館聽書呢，卻沒想碰上陸師兄，！”“哦？真是巧得很啊。不知陸師弟在此地是爲何？”陸羽答道：“陸某正要回去覆命，途徑此地打算逗留一天，沒想到正好遇上小孟。聽聞高大哥在此，特來拜訪。”“如此甚好！我們哥幾個好久也沒一起聚聚了，你又總是不在山上，正好今晚一起喫個便飯吧。若老弟不忙着趕路，明兒可隨我們一起探探此處的好苗子，你天資超羣，看人也準不會錯的！”高瀾說着輕拍了拍陸羽的肩膀。陸羽卻後退一步，微微彎腰低頭拒絕道：“高兄有正事要辦，陸某便不叨擾了，還得趕回去覆命，恕不能奉陪，在這裏賠罪了。”說着正要拱手作揖，卻被高瀾打住了：“誒，你我何須如此生分。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勉強老弟了，日後有機會一定再聚。”陸羽微微點頭：“那陸某先行告辭。”說着轉身要走，卻被孟歸塵跳過來攔住：“陸師兄陸師兄，那好歹也一起喫了飯再走好不好嘛！你待會又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多難受！”“小孟，既然陸師弟忙着回去，就讓他走吧，”高瀾走過來勸道。陸羽轉過身來，道：“孟師弟，高大哥，我們回老山見。告辭。”高瀾點點頭，便看着陸羽踏出房門了。
“哎呀，高大哥，你幹嘛不硬留留他！”高瀾端起茶杯，嘆了口氣：“唉，這麼多年了，他還是這個樣子。從來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我現在在想，是不是我哥十八年前把他和遊師妹帶回來，是害了他。”
“高大哥，你就別瞎想了。陸師兄這個人啊就是這樣的，就算獨自一人在山頭坐上一晚，也不跟我們一道喝酒，最近好像更不願多說幾句話了。高統領把他和遊師姐帶回來，把我帶回來，都是救了我們啊，要是沒有踏血尋梅，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現在。”
“話是這麼說，你我都感激組織，但我有時也會幻想，若…若不是這樣會怎麼樣。”高瀾說着，緊緊攥着手裏的茶杯，滿臉沮喪道：“若是像普通人家一樣安穩的生活…若是自由的行走江湖…”他終於說不下去，眼角幾乎要溢出淚來，連忙擦拭了一下，道：“小孟啊，我失言了，你就當高大哥喝醉了酒罷。”
孟歸塵心裏有所觸動，也不再嬉皮笑臉了。他默然的走到窗邊，背對着高瀾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天下雖大，但做什麼能毫無約束呢，凡夫俗子哪一個不爲生計奔波發愁，手握重權的朝廷走狗們該上朝還得早起，喫着齋飯的和尚也得準點撞鐘，即便是看破紅塵歸隱山林的隱士也得攢着銀子喫喝拉撒啊！世間沒有絕對的自由，就像沒有絕對的善惡，做一輩子的殺手不見得不能過得逍遙自在；而那些死在我們手下的人，何嘗不是獲得了最接近自由的解脫。”說着，他突然想道，不知那位段前輩如今可好，進了一個新的圍城，恐怕又在努力重獲自由了吧。孟歸塵不想去思考高瀾的問題，也或許他已經思考通透了。在他眼裏，今朝有酒，便醉罷。
的確，這世間，嘆一句“長恨此身非我有”的人不少，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參透“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妙處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