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夏國,長在夏國,葉落歸根,卻在楚國。
我的家鄉是夏國濠陽。濠陽是個好地方,人傑地靈風水好,夏國朝中的武將,三分之一來自這裏。
我爹從小教導我:“孩兒,你須記住,劍者之劍,是爲天下人而拔,而不是爲了君王而拔!若有一天,你要尋覓良主,就不可侷限於你的姓氏和歸屬!”
我牢牢記住了爹的話。因爲我的爹是個了不起的人。他年輕時是名揚天下的神算子,一生不知道幹下了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三十五歲邂逅我娘,之後攜娘歸隱,才成爲一個默默無聞的農夫。
他教我武功,要我成爲具有正氣的人,成爲能夠獨當一面的人物。爹預言說:“不出二十年,天下將會大亂,那時候你就會有用武之地。”
我那時候還小,十分不以爲意。如今天下這般安寧,鄺家取得天下,周氏誅滅九族銷聲匿跡,再怎麼說,這個天下也要安定個幾十年。卻不知道,爹當真是個預言家。
孃親生我的時候難產,調理了好幾年,纔有了妹妹。妹妹出生的時候,我抱着妹妹讓爹取名字。
爹捧着妹妹的小手掌看了一會兒,沉默了好久,爹說:“你這個妹妹的命格不敢輕易揣測,命中得遇貴人,卻註定多災多難。名字就不定了,取個ru名,喚作燕兒吧!”
果然,燕兒七歲時,天降大禍,濠陽遭遇百年不遇的乾旱,顆粒無收,濠陽多少人餓死荒野。勉強熬過這場旱災,便是百年不遇的洪水。
孃親身子弱,經不住這樣的折騰,旱災剛過就先去了。爹和娘伉儷情深,不久也鬱郁而逝,留下我帶着燕兒過活。
那一年我堪堪虛歲十五,帶着燕兒勉強過了一年,眼見着濠陽再也無法求得生存,恰逢中都選拔武官,便想着能帶妹妹逃往中都,混個一官半職養活妹妹也好。
只是我怎也想不到,中都還沒到,我卻丟了妹妹。我在難民的隊伍裏找了三天三夜,卻沒有找到燕兒,她不識的路途,人海茫茫又到哪裏去找?我茫然無措間,想着爹孃把妹妹交給我,我有負他們厚望,恨得直想一死了之。
我真的去做了。
我一輩子唯一害怕的就是洪水,所以也只有洪水可以要了我的命。我本來打算投江,站在江邊時,耳邊忽然聽到了喊打喊殺聲,還有人撲通落下水。
我扭頭去看,喊着要殺人的是一羣官兵,落水的人卻是個華服的公子哥。
濠陽大旱之後又發大水,百姓在官兵的手裏要死要活的求存,是以我最討厭的就是官兵。看見這麼多人欺負這麼一個俊秀的公子,爹教的俠義二字,立即上來了。索性也不自殺了,上前幾拳打到了官兵,奪了刀子,算是爲濠陽冤死的數萬百姓出口惡氣。
我忙着打架,沒留意到江中那人已經爬上了岸,含着笑意站在一邊看我打架。等我收拾了那些官兵,拍拍衣袖要走,他出聲道:“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小兄弟身手不凡,胡某佩服!”
“我只是厭惡人多勢衆欺負百姓,你不用感謝我!”我回頭細細打量他,一邊說着。
他穿了滾邊的錦袍,雖然全身溼透地站在那裏,卻有股說不出來的溫和,偏偏這種溫和,又透露出一種不明的氣勢。
他笑笑:“救命之恩自然是要謝的!看小兄弟的人品,財物大約不稀罕,日後若是用得着胡某的地方,儘管說就是。”
我想起什麼,遲疑着問:“我不要你的錢,我走丟了妹妹,你能幫我找嘛?”
他搖頭:“我不能。你的妹妹,你需要自己去找。但是我可以給你權勢,足夠你找到妹妹的權勢。你要嗎?”
我想了想,用力點頭:“要!”
我隨他回了楚國。
我算到了他可能很有權勢,卻沒算到,他會是楚國最有權勢的那個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不姓胡,他叫忽律袞祈。彼時,他是楚國東宮之主,楚國的太子。
忽律袞祈說道做到,他帶我會自己的東宮,讓我做侍衛頭領。楚國和燕國邊境陸陸續續地都在開戰,到了他登基那一年,燕國來犯,他提拔我爲將軍,去往邊境迎敵。
去的時候,他說:“你若得勝回來,楚國的大將軍就是你的。你要多少人去找你妹妹,就有多少人,甚至更多人去找。”
我去了。第二年我凱旋而歸,忽律袞祈兌現了他的承諾,許我傾盡所有,全力找尋自己的妹妹。
那時候我不知道,我的妹妹已經走到了京都,而且就那麼巧的被端王府的世子遇上,帶回了端王府做了個丫鬟。
我找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幾乎將天下都翻遍了,也沒有找到燕兒。但我總想着有一天,她會能跟我團聚,一直不想放棄。忽律袞祈不容許我親自前往夏國,我只能想着,如果我去了,或許能找到。便籌劃着,要找個機會去一回,纔算無憾。
那一年春天,忽律袞祈忽然來到我房裏,他拎着酒,醉醺醺地靠在我院中的石桌上問我:“你說,夏國的公主會是什麼樣子?”
經過這些年的相處,我跟他早已經親如兄弟,什麼話都可以說。忽律袞祈娶妻已經八年多,後宮側妃美人無數,但是他常說,他的心裏記不住那些女人半分,他渴望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風月。
最近楚國和燕國這場耗盡了十幾年的戰爭又開始了,他無奈之下只能與夏國和親。他不喜歡這樣的事情,卻只能把這種不喜歡,變成揣測未來枕邊人的心情。
他問我,我怎麼會知道呢?只是聽來使回稟說:慧敏公主容色無雙,才藝非凡,進退得體,十足十的美人。
得不到我的答案,忽律袞祈悶頭喝酒,醉醺醺起身時,他說:“吳蒙,你去做我未來皇妃的迎親將軍,可好?”
就這樣,我終於拿到了親自前往夏國的機會。婚期定在六月,四月中,我就帶着人馬出發,沿途不斷派人尋找燕兒的消息,直到到了夏國京都。
路過濠陽,我在濠陽停了一天,在濠陽城街頭,我騎着馬經過,忽聽路邊一聲小聲的嘀咕:“這個將軍長得真像村頭吳家那個孩子。”
我耳朵好,立馬勒住馬下來,細細看才認出他來。他原本是跟我當年同村的一個叔叔,這個叔叔在大水中接濟過我和燕兒,對我們十分好。
我派出去的人馬曾經找到過他,據說我和燕兒走丟那日,他還看見過燕兒。只是他膽小怕事,以爲是自己犯了什麼事,找了個機會悄悄溜了,再也沒被找到,沒想到卻在這裏見到了。
我問起當年的事,他搖頭嘆息:“見着燕兒的時候啊,餓得瘦巴巴的,跟着我們一路走往京都的路上就暈過去好幾次。你嬸嬸那會兒剛生了我家二妞,我拖家帶子的,在難民中只能勉強顧着她,還沒過完封靈郡,那孩子就跟我們走丟了。那樣弱的身子骨怕是早折了。”
我給了他很多銀兩,終於開始懷疑爹的那個批命,也未必見得準確。妹妹燕兒,怕是真的沒了。這長達十年的尋找,到底成了無望。
燕兒的事是我心頭的大痛,知道她可能不在了,心頭卻恍惚中安寧了很多。沒有我的庇佑,她或許喫更多的苦頭,倒不如真的死去,陪伴爹孃也好。雖然殘忍,倒是我真實的想法。
我的事情解決了,就只能安心來做忽律袞祈的事情。
我見到了夏國傳說中的惠敏公主。
她的事情我聽說過一些。據說本來是端王府的郡主,因爲不顧生死救了太子和公主,皇帝才認作了義妹,在夏國地位尊貴無比。
我第一眼看見蘇秦的時候,她穿着紅燦燦的嫁衣,在天臺上跪拜叩首,一舉一動都如傳說中那樣有力恭謙,只是在最後,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皇帝執着她的手不肯放開,而她面無表情地看着臺下的人。也是,要遠嫁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難怪她會怨恨自己的哥哥。
我沒看過開頭,自然猜不中結尾。
忽律袞祈想知道最真實的她,我少不得要爲此好好觀察一下。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對着任何人都面無表情,只在一人身上停留了一會兒。那是個將軍,前幾天我見過,是夏國派去護嫁的端王府二公子鄺胤儒。
這是一個十分奇怪的事情。她的目光,不像是看自己哥哥,那裏面的傷心決絕,倒像是對着負心郎一般。
我自此留上了心。
公主經常坐在馬車中,但是他一句話都不說,要說也只跟自己身邊的丫頭雙荷說話。那個丫頭伶俐得很,說話句句字字點到人心上,在這行隊伍中,倒也十分得人的心。
這個伶俐的丫頭,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在鄺胤儒和公主兩人之間兩邊跑。一次我跟着她,看她拜訪了鄺胤儒後,又尾隨着鄺胤儒來到了公主的院子裏。
雙荷守在門口,屋子沒有關門。我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這樣一幕:公主抬着頭看鄺胤儒,一雙眼睛隱隱含淚,目光纏綿幽切,讓人的心都隱約痛起來。
而鄺胤儒卻低垂着頭,不知道在說什麼,說完之後就站起身來往外走。公主沒有看他,只是也低着頭,一滴液體從眼中落下來。
我沒有看她,只追着鄺胤儒出了公主的院子。不想鄺胤儒剛剛走出院子裏,忽然站在門口發起呆來,我正納悶他要幹什麼,就見他猛地一拳,毫無防備地打在身邊的一顆喬松上。打完之後,就背靠着那喬松,久久不動一步。
我忽然明白了,這兩個人,是有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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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吳蒙這個人物是很有愛的,不過前面沒他神馬事,之後會有很多精彩劇情。先透個番外,讓大家注意注意他吧!
吳蒙和雙荷,這兩個命運註定的人,歡喜冤家對上了,其實也是很好玩的。後面如何,歡迎繼續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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