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還遠遠不夠……”
一個念頭在他混沌的意識中頑強地浮現。
他憑藉着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對抗着裝置的催眠和麻痹效果,一點點地,艱難地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體。
眼皮如同灌了鉛,但...
暗渠入口狹窄低矮,僅容兩人並肩而入,石壁溼滑,青苔斑駁,腐水氣息濃重。古月娜一襲銀白戰裙未染塵污,足尖輕點,身形卻如鴻雁掠水,無聲沒入幽暗。身後三十名月衛屏息斂氣,甲冑上幽藍微光被她指尖一道清輝悄然抹去,連呼吸都壓成近乎真空的凝滯。
巖老雖未出城,卻非全無防備。磐石城建於地脈交匯之所,城牆基座內嵌有數十枚“震魂石”,一旦地下百丈內有大規模氣血奔湧或靈力波動,便會共振示警。此刻,城樓角樓內,一名黑袍術士正盤坐於銅鼎前,指尖懸着三枚黃豆大小的赤紅晶粒——那是從震魂石中萃取出的“脈息引”,此刻其中兩粒正微微震顫,泛起不祥的暗紅。
“將軍!南面……南面地脈有異動!”術士聲音發緊,額角滲汗,“不是攻城,是……是潛行!人數不多,但靈壓極精,像刀刃藏在鞘裏!”
巖老霍然起身,手按佩刀,目光如電掃向南牆方向。他並未驚慌,反而嘴角扯出一絲冷笑:“果然來了。傳令,南牆內側三層箭垛,弓手上弦,火箭待命;甕城閘門開啓三寸,留人手隨時絞落;再調三百‘鐵鱗衛’,持火油桶、長鉤鐮,伏於南門內巷——若他們真敢從暗渠鑽出來,就讓他們嚐嚐‘火犁陣’的滋味。”
他話音未落,腳下大地忽然一沉。
不是震動,是……塌陷。
轟隆——!
南城牆根處,一段三十餘丈長的夯土基座毫無徵兆地向下坍縮!碎石混着泥漿噴濺而起,煙塵沖天。那並非自然崩壞,而是地下某處承重結構被精準、暴力地從中截斷——彷彿有一柄無形巨斧,自下而上,狠狠劈開了磐石城賴以屹立百年的脊骨!
“月衛”們並未從暗渠湧出。古月娜在塌陷發生的同一瞬,已率衆自煙塵最濃處逆衝而上!她手中並無兵刃,只有一柄通體流轉星輝的短杖,杖首一顆湛藍晶核驟然爆亮,一道直徑三尺的螺旋狀銀藍光束自下而上轟然貫出,如同神罰之矛,瞬間刺穿了剛剛因塌陷而裸露出來的、佈滿符文陣紋的城牆內層防禦法陣!
咔嚓!咔嚓嚓——!
刺耳的龜裂聲密集炸響。那曾抵禦過三次蠻族攻城的“玄罡疊嶂陣”,在古月娜這一擊之下,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冰藍色裂痕,靈光明滅不定,竟有潰散之勢!
“放箭!射死那個女人!”巖老嘶吼,聲帶都因急怒而撕裂。
數百支火箭離弦,拖着灼熱尾焰,如暴雨般覆蓋射向那片翻騰的煙塵與銀藍光束交織的核心。然而,就在箭雨即將臨身的剎那,古月娜身側三十名月衛齊齊踏前半步,手中長槍、戰刀、短戟同時揚起,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演練過千遍。他們並未格擋,而是將兵器尖端齊齊對準頭頂上方——那裏,是磐石城厚重得令人窒息的主城牆垛口。
嗡……
低沉如遠古巨獸甦醒的共鳴聲響起。三十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靈氣絲線,自每一名月衛兵器尖端激射而出,瞬間在半空中交織、纏繞、凝聚,化作一張巨大無朋、邊緣銳利如刀鋒的金色光網,穩穩兜住了整片傾瀉而下的火箭雨!
嗤嗤嗤——!
火箭撞上金網,烈焰與高溫竟無法撼動其分毫,反被網面流轉的奇異律動強行偏折、扭曲,盡數倒射而回!箭雨去時如火龍,歸時卻似毒蛇亂舞,帶着淒厲尖嘯,狠狠扎進城頭密集的弓手羣中!慘叫聲、骨骼碎裂聲、火焰爆燃聲瞬間撕裂了戰場的短暫寂靜。
“盾陣!結盾陣!!”巖老目眥欲裂,揮刀斬斷一支擦頰而過的倒射火箭,火星濺了滿臉。
來不及了。
古月娜的銀藍光束並未停止。它在刺穿法陣後,餘勢不減,悍然撞向那被塌陷撕開的巨大豁口邊緣!轟!整段殘存的城牆基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塊大塊的黑巖轟然剝落、崩解,煙塵遮天蔽日,視野徹底被灰白吞沒。
就在這混沌核心,一道銀白色的身影如破繭之蝶,撕開煙幕,悍然躍入城內!
古月娜單足點在一塊飛旋的巨巖上,借力騰空,身形在半空中一個不可思議的擰轉,手中星輝短杖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下方剛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正揮舞長戈撲來的三名鐵鱗衛咽喉!杖尖未至,凌厲的寒意已凍結了他們頸側皮膚,毛髮根根豎起!
噗!噗!噗!
三顆頭顱幾乎同時離體,脖腔噴出的熱血在冰冷空氣中尚未散開,便被古月娜周身逸散的凜冽寒氣凝成三串猩紅冰珠,叮噹落地。
她足尖一點,身形再次拔高,越過第二波湧來的守軍,目光如電,穿透混亂的人潮與升騰的煙塵,精準鎖定了城樓最高處,那面獵獵招展的、繪有猙獰黑巖圖騰的帥旗,以及旗下那個鬚髮皆張、手持一杆沉重玄鐵長槍的老將身影。
巖老!
古月娜眼中再無旁物。她甚至沒有去看左右兩側因主帥遇險而瘋狂湧來、試圖組成拒馬槍陣的親衛。她只是將全部心神、所有靈力,都灌注於那一躍!腳下虛空彷彿被她踩踏得微微凹陷,一圈肉眼可見的銀色漣漪急速擴散,所過之處,空氣凝滯,塵埃靜止,連時間都爲之遲滯了一瞬。
她人在半空,星輝短杖已收回,雙手卻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複雜、繁複到令人頭暈目眩的手印。手印中央,一點幽邃得彷彿能吞噬光線的墨色,悄然浮現,並以恐怖的速度膨脹、旋轉!
“寂滅·星墜印!”
低語聲輕如嘆息,卻帶着碾碎星辰的決絕意志。
那墨色光團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顆直徑逾十丈的、緩緩旋轉的微型黑洞!它無聲無息,卻散發着令人心膽俱裂的絕對虛無與引力撕扯之力。城樓上的磚石、木樑、甚至燃燒的火把,都開始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墨色光球扭曲、拉扯、剝離!
巖老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他從未見過如此霸道、如此違背常理的力量!這根本不是戰神巔峯該有的威能,這是……領域雛形?是傳說中的“界域之力”?!
他狂吼一聲,全身罡氣毫無保留地爆發,玄鐵長槍被他舞成一團密不透風的黑色風暴,槍尖更是凝聚出一點刺目的、足以洞穿山嶽的赤金槍芒,悍然迎向那吞噬一切的墨色星墜!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物質被強行揉碎、碾磨、分解的“咯吱”聲!赤金槍芒撞入墨色光球,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被徹底抹除、同化!那股恐怖的撕扯之力順着槍身瘋狂倒卷,巖老雙臂筋肉虯結,青筋暴起如龍,雙腳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犁出兩道深達半尺的溝壑,整個人被硬生生拖向前方,膝蓋以下的護膝甲冑,竟在無聲無息間化爲齏粉!
“呃啊——!!!”
巖老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咆哮,猛地棄槍!那杆伴隨他征戰三十年的玄鐵長槍,在脫離手掌的瞬間,便被墨色星墜的引力徹底撕碎,化作無數細小的金屬塵埃,被吸入那永恆的黑暗之中。
他整個人藉着棄槍的反衝之力,狼狽地向後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墨色星墜中心那一點致命的、連空間都爲之塌陷的“奇點”。饒是如此,他左肩連同半邊鎧甲,已被那逸散的引力亂流削去一大塊血肉,露出森然白骨,鮮血狂噴!
古月娜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翻滾落地的前方,不足三步之遙。她依舊平靜,銀白戰裙纖塵不染,唯有眸中那抹幽邃的冷意,比磐石城最深處的寒潭還要刺骨。
“降,或死。”她的聲音清晰無比,穿透了城頭的哭嚎與火焰的噼啪,字字如冰錐,釘入每一個守軍的心臟。
巖老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肩頭血泉,右手指甲深深摳進青磚縫隙,指節泛白。他抬起頭,臉上血與汗混在一起,眼神卻依舊燃燒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古月娜,喉嚨裏滾動着沙啞而破碎的嘶吼:“月……月神……你……你非人!是……是魔……!”
“魔?”古月娜脣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漠然,“若此世不容神蹟,那便讓你們……見識真正的魔。”
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掌心向上。一縷銀藍色的星輝,自她指尖悄然溢出,懸浮於半空,迅速凝聚、拉長,化作一柄純粹由星光與寒霜構成的、纖細卻無比鋒銳的短劍。
劍尖,輕輕點在巖老眉心。
那一點寒意,並未刺破皮膚,卻讓巖老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這柄星光之劍無聲地剖開、審視、凍結。
整個磐石城,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傷者壓抑的、瀕死的喘息。
巖老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不是因爲疼痛,而是源於一種更深層次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對絕對力量的臣服與恐懼。他看到了自己麾下那些視死如歸的鐵鱗衛,此刻正僵在原地,手中兵器垂落,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離。他看到了城樓角落,那個負責傳遞軍令的小校,正抱着一面破裂的銅鑼,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他看到了遠處,那曾經堅不可摧的甕城閘門,不知何時,已在剛纔的震盪中緩緩落下,轟然一聲巨響,將內外徹底隔絕,也將最後一點虛假的希望,碾得粉碎。
投降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地鑽進了他那顆飽經戰火淬鍊的、頑固如磐石的心臟。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沉悶、都要厚重的巨響,猛地自磐石城地底深處傳來!不是塌陷,不是撞擊,而是……某種龐然巨物,正從沉睡中甦醒,發出第一聲悠長、古老、充滿無盡疲憊與暴戾的……咆哮!
整個磐石城,連同周圍數十裏的大地,都隨之劇烈震顫!腳下的青磚如同活物般跳動,城頭的旌旗被一股無形的、裹挾着硫磺與焦糊氣息的灼熱狂風猛地掀翻!天空中,原本被戰火映紅的雲層,竟在瞬間被一隻無形巨手撕裂,露出其後一片深邃、詭譎、不斷旋轉着無數黯淡星辰的……漆黑天幕!
古月娜點在巖老眉心的星光短劍,光芒竟也微微一滯。她那萬年不化的冰封眼眸深處,第一次,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名爲“意外”的漣漪。
她緩緩抬頭,望向那片被強行撕裂的、透出詭異黑幕的天空。星輝短杖悄然迴歸手中,杖首藍晶的光芒,似乎比方纔,更盛了一分。
磐石城,這座矗立了三百年的雄關,它的命運,或許從來就不僅僅掌握在巖老手中,也不僅僅繫於古月娜一人之手。
而是在那更深、更暗、更古老的地心深處,某個被遺忘的契約,正隨着這聲來自亙古的咆哮,悄然……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