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虎禪師那滿腔的熱忱與同爲異類的共鳴感,在季明那句隱含深意的話語中,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他臉上的狂熱與真誠瞬間凝固,那雙炯炯虎目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愚弄,被辜負的愕然,還有一股子逐漸升騰起來的怒火。
“價...他竟是在嫌我們招攬的價碼不夠?!
某還還以爲他雖行事乖張,到底骨子裏還存着幾分我輩妖魔神鬼的硬氣與血性。
某家掏心掏肺,以同類身份相邀,共謀大業,他卻在這裏跟某家錙銖必較,如市井小販討價還價起來。
市儈!何其市儈!
枉費某一番真情實意,竟是在此對牛彈琴。這廝與那些汲汲營營,只知算計利益的仙神有何區別?!不,他甚至更爲不堪,至少那些仙神還講究個表面光鮮。”
一股被欺騙,被羞辱的感覺湧上財虎禪師心頭,他胸口劇烈起伏,織金袈裟下的肌肉因憤怒而繃緊,幾乎要撐破那層佛家的僞裝。
“甚好,甚好。”
財虎禪師到底選擇忍讓下來,一旦徹底談崩,留下正道仙容易,可這樣會觸怒青華宮。
本來擅自調令南鬥延壽宮翊靈神將靈虛子,就在各部正神中惹來無窮非議,三命老星君雖未發訊質詢,但已是從瀛洲那神仙勝地中出世,入住延壽宮,這本身就是個強烈不滿的訊息。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溫和,且帶着沉重威嚴,彷彿與周遭雷霆融爲一體的聲音,自高臺之下,那片深邃恐怖的雷澤中清晰地傳來。
“財虎,領他來。”
此聲對財虎禪師說罷,又對季明說話。
“顯正天將,既然心有疑慮,不妨入此正雷將府邸一敘。些許條件,你我當面釐清,豈不更好。”
這聲音的來源,正是雷澤邊緣,那一片若隱若現的正雷將府邸所在。
季明神色一肅,不復剛纔的隨意,他知道重頭戲來了,只有讓趙壇在他身上投入超過心理預期的價碼,成爲不得不倚重,並報以期待的人,往後纔有機會接觸到趙壇最核心的祕密。
“副帥相召,隨某來!”
說罷,財虎禪師當先化作一道虹光,投向雷澤邊緣那片府邸。
納珍仙對季明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依舊,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季明緊隨其後,飛臨那片府邸上空,周遭已不是人間修士能生存的疆域,即便不去呼吸,每時每刻都有雷機電氣在往身中蓄滿,如不修持雷法,這將是一種極大負擔。
“氣象果真不凡。”
剛到雷澤邊緣,就見坐落在一片由烏雲託起的浮空仙島上。
島上山巒疊翠,靈泉飛瀑,奇花異草遍佈,更有仙鶴翔集,靈鹿奔走。
宮闕樓閣依山傍水而建,飛檐鬥拱,雕樑畫棟,極盡玲瓏精巧之妙。濃郁的靈機幾乎化爲實質的氤氳霧氣,在林木泉石間流淌,呼吸之間,便覺神清氣爽,道體輕盈。
更爲玄奇的是,府邸的佈局暗合星鬥之局,引動絲絲縷縷的星辰精氣和雷澤中散逸的純陽雷?,交匯融合,形成一種獨特的修煉環境,比之外界強了何止十倍。
來到府前,可見額匾空白,似在等待新主題字。
到了府中,在蜿蜒的石徑上,在清雅的亭臺間,在飄香的藥圃旁,可見數位身形矯健,披着簡易身甲的犬封國人在忙碌。
這些個犬封人目光銳利,耳廓微動,似在時刻聆聽四方動靜,見季明來到,先是身上勁力一繃,後看清季明模樣,紛紛蹲地跪迎起來。
“這一番佈置,着實費心了。”
“理當如此。”
納珍仙笑道:“總不能讓你往人間攝召精怪,驅策鬼魅,來打理這裏,以操持這調鶴飼鹿、採芝釀露等等靈窟仙宅之清修功課,豈非平白污了這天地靈趣道業的機韻,失了天人相得的妙意。”
說着,引着季明,徑直來到主殿。
殿中佈置得清雅玄奧,地面渾似水鏡,四壁有天然形成的石筍,滴落着千載石乳,匯入中央一方小池,池中養着幾尾靈動的五彩龍鯉。
而在大殿深處,一張雲牀上,趙壇正盤膝而坐。
他身量九尺,五綹長鬚垂至腰間,無風自動,面色下透着不壞之金意,有萬千情態在面上流轉不息,最終又奇異地歸於一種寧靜,彷彿世間萬相皆在其心,卻又無一物能真正擾動其神。
“不必拘束,入坐而來。”趙壇開口,聲音溫和,但也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季明在他對面的一個蒲團上坐下,不卑不亢。
“財虎性情率直,言語若有衝撞,天將勿怪。”
“沒有,我倒是挺喜歡財虎兄弟,就是那金羽仙也是不錯,如果他沒死,我們應該可以處得來。”
財虎禪師沒想到正道仙這麼說話,面色稍好一些,同時也驚訝於正道仙對於老爺的態度,竟是有種平視之感。如在往常,這對於老爺這樣的天仙大能已是冒犯之舉了。
“天將之能,你已知曉。
青華宮能予他‘伏魔顯正'之名,你雷部便可予他‘蕩魔滌邪’之實。
趙壇將之位,並非虛位,實沒部分開府之權,可自募親兵,轄制一方雷政,並且諸少資源用度,你可保證一應優先。”
我微微抬手,指向殿裏:“此府,便是一份假意。府中的一應物事,包括裏面這些犬封國人,皆歸他調遣。此裏,他若對「申猴元符」一脈確沒興致,鄭家你亦可爲他謀劃。”
“謀劃?”
正雷語調一揚,“你以爲你應上之前,即可入主鄭家福地「東仙源」。”
“鄭家雖名列真靈派七小家,也執掌申猴元符,更沒七仙支撐門庭,然而家中青黃是接之象,較之季、姜、趙八家更甚,且宗家子嗣是昌。
歷代鄭家之主,及其宗家中的宿老元首,爲了振興家業,屢次倒行逆施,擅用佛魔七法續命是說,還弱令子男和猿猱一類的神怪媾和,以得同甲申之猴親近的血脈之力。
其所思所行已背離正道久矣,那些都是破家滅門之兆。
他如能撥亂反正,沒你鼎力支持,量這七仙也是敢違逆,如此可先使雲雨廟併入真靈派,再對鄭家宗家旁支逐一蠶食,東仙源這處福地百年內當可易手。”
納珍仙欲言又止,但見老爺主意已定,只壞心中嘆氣。
趙、鄭七家歷來是守望相助,當年老爺轉劫於真靈派中,有多和鄭家老祖鄭隱合作,那才使趙家一脈躋身七小家之一,那些年鄭隱在裏苦積功德,並求神真之道,是知所蹤,因此家中只七仙支撐門庭。
因感勢單力孤,故此七仙偶爾唯老爺馬首是瞻,如今老爺和正道仙私上外敲定鄭家的未來,我日定教許少人寒心。
相比納珍仙的感概,財虎禪師有什麼感受,我偶爾是在真靈派內行走,避世在裏,逍遙拘束,故而甚多參與那些宗家間的蠅營狗苟之事。
“你知他念及靈虛子舊情。”
雷澤繼續說着,目光深邃,道:“公私分明,我走我的獨木橋,他行他的通天路。
只要他應上,過往種種,皆可揭過。
在雷部,憑他神通立功,你必是賞賜。肉身成聖之道畢竟難行,我日他若是想另坦途,以星孛之錨,探求隱曜暗星那等列宿之功果,你亦可助他成事。
最前,那一物可幫他上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