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隼已經累得跳不起來了。
他揮了揮手,對陸朝道:“回去吧,看在你今天這麼用功的份兒上,牛肉湯分你最大一的碗。”
說完,他將一顆櫻桃扔進嘴裏,然後轉身就往回走。
雙手痠麻,雙腿也像灌了鉛一樣,他覺得自己走路的姿勢一定跟只鴨子一樣,於是,他偷偷地瞥了一眼阿嬈,好在阿嬈的目光並不在他的身上,她更關心那個渾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的陸朝。
今天,他一共接了陸朝一百零八次,也就是說,陸朝去摘櫻桃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一百零八次。
七八歲的孩子已經不輕了,再加上從上面掉下來的巨大沖擊力,他這個絕世高手愣是被折騰得筋疲力盡。
“娘,我沒事兒,都是些皮外傷,很快就好了。”陸朝看着阿嬈,滿足地一笑。
今日雖然失敗了多次,倒也領悟出些什麼: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不過,究竟怎樣才能更進一步?
“哎呦!“
隼在前面突然一個趔趄,等身子站直的時候,手腳已經不會打彎了。
阿嬈條件反射地跑過去,一把抓住他。
手上溼漉漉的,他的衣服已經汗透了,本來阿嬈還十分擔心陸朝的,現在她改擔心隼了。
幾十斤的孩子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來,重力加速度,完全可以把一個成年人砸死,而這半天的時間,隼卻一直在表演徒手接活人。
陸朝掉下來的頻率和角度,容不得有一點兒的閃失。
“你沒事吧?”
阿嬈將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隼則趁機把大部分重量都壓在她身上。
“沒事,但我不能保證明天不被累死,如果在我累死之前,朝兒還學不會輕功,那他只能摔死了。哎,對了,你千萬別試着去接,一定會被砸成肉醬的,我要是看你只剩一張皮的話,可能就沒辦法喜歡你了。”
隼掂量着阿嬈的小身板,非常認真地勸慰道。
“我是不會傻到去接,但是我也不會傻到用這種方法來教。“
阿嬈白了他一眼。
這個傢伙,關心起人來也讓人想揍他。
“功夫都是苦練出來的,哪裏有那麼多的竅門?我小時候比他喫的苦,多上百倍。“
隼滿不在乎地道。
“真的沒有竅門?沒有什麼……心法之類的?“
武俠片裏不都有祕籍啊,口訣之類的嗎?爲什麼隼不教?
“沒有,至少我這裏沒有。“
“那你是哪門哪派?師承總有吧?“
“那是我的祕密,除非你跟我洞房,否則我不告訴你。“
這句話被後面的陸朝聽到了,他本來沮喪的小臉上立即都是怒火:”暗影,她是你姐姐,你們不能亂倫!“
他不相信這個舅舅是真的,但是,有了這層關係,他至少應該會和阿嬈保持距離。
“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不公平!“陸朝爬過來,一下插在他們兩個之間,衝着隼大叫。
隼忽地抬起手來,阿嬈見狀,立即將陸朝護在了身後。
“他還是個孩子!”
“信不信我點你啞穴?“隼立即把巴掌換成了手指。
陸朝終於不說話了。
晚上,隼燉了一大鍋牛肉湯,撿了最好的肉骨頭給阿嬈,剩下的纔給陸朝。
“喂,小外甥,以後想不想把這大梁江山收入囊中?“
暮色朦朧中,隼往嘴裏倒了幾口酒,手臂一揮,將一大片遠山劃入懷中。
陸朝眨了眨眼睛,道:”舅舅,你喝醉了!“
“你舅舅千杯不醉,這纔不到半壺酒,怎麼可能喝醉?說,到底想不想?”
他回過頭來,探着身子,盯着陸朝的眼睛水光瀲灩。
“這可是謀逆的事兒,要殺頭的,你以後不要隨便亂說。”阿嬈拉了一把,將隼從陸朝身上拉了起來。
“這荒山野嶺的,又沒人聽着,怕什麼?再說,這大梁的江山,本來朝兒就有份兒。“
“你說什麼?“阿嬈被他嚇了一跳。
他知道陸朝不是陸兇的親生兒子,難道這個孩子的來歷,有些特殊?
隼撇嘴一笑,”皇家的……“
“舅舅,你餓了吧?這塊肉給你喫!黃家鋪子的牛肉都沒有這塊好喫。“
陸朝未等他說完,直接將一塊肉骨頭塞到他的嘴裏。
“呸,你這是想要我這口老牙嗎?“
隼將那骨頭吐了出來,再看那孩子的神色,便有了幾分欣賞。
聰明,聰明,是他喜歡的樣子。
喫完飯,阿嬈和朝兒都睡了,隼卻從後門溜出來,輕身幾縱,便到了山下。
他是來查看他的”獵物“的。
之所以選這個地方躲避,是因爲這個地方實在清淨,又易守難攻,白日裏他可以和阿嬈享受下一下世外桃源般的日子,等到了晚上,他就可以過來看看,自己的陷阱裏是不是又逮住了什麼獵物。
挖陷阱太麻煩,他喜歡用現成的,這裏已經正好留下很多陷阱。
那些跟蹤他的人是誰呢?
隼撥開樹叢,抬頭看見樹上的網兜裏掛着一個人,已經被陷阱裏的尖銳木頭刺穿身體,血肉模糊。
他設陷阱的技術絕對在陸兇之上,陸兇是明面上打仗的人,他的任務則一般都是暗殺,暗殺自己不動手,讓獵物直接鑽陷阱最好玩,也最省心。
一般情況下,他都會在地上挖一個坑,坑裏裝上削尖的竹子或者木頭,然後再小心地鋪一張網。
若是有獵物落入陷阱,就算沒有木頭刺中,也會被突然收起來的網困在半空中。
他解開網,將那個蜷縮的人打開。
死的時間不久,屍體還有些柔軟,他很輕鬆地便把他展平了。
黑色緊身衣,中原人的打扮,
隼蹲下來,揭去那人的面紗,發現那人的長相也沒有什麼特別,再翻開眼皮,發現那眸色也是中原人的顏色,他覺得有些納悶,起身,摸着下巴在林子裏走了幾圈。
他還以爲是他那個師弟一夥的人。
阿木爾死了以後,他背後的人一直沒有動靜,這些人難道不是他們派來的?或者說阿木爾勾結的不是蠻人,而是漢人?
隼在那個屍體的身上並沒有找到有用的東西,於是便去了其他的陷阱。
除了那個,還有兩個死屍,死相稍微好一些,一個被吊死,一個被刺穿心臟。
隼在那兩人的身上摸了摸,找了幾兩銀子。
上面有標記,似乎是被刻意磨平了。
確定再也沒有死人後,他一躍站上樹頂。
夜風高呼,樹枝搖搖晃晃,他在細弱的樹枝上,雙手抱劍,穩如磐石,眉頭漸漸蹙成了一個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