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長的坡道下，少女的眼眸直視着陳佑。
聽了趙清雅的話，陳佑並未馬上作出回應。
他低着頭思索了一陣，而後望向趙清雅：
“這件事你家裏人知道嗎？”
趙清雅輕輕點了點頭，“我高中成績很好，二模的時候可以去江城大學，但高考的時候沒有發揮好，只剛過一本線。”
趙清雅說，“我原本打算報考師範學校當免費師範生，但是媽媽希望我能去應有水平的學校。”
“她說砸鍋賣鐵都會供我再復讀一年，所以最後志願還是沒有填上。”
“現在媽媽住院要花錢，果果上幼兒園也要錢，我們家是單親家庭，原本就是靠媽媽擺攤掙錢。”
趙清雅說，“復讀班一個學期要多交五千塊復讀費，我不想再讓媽媽低聲下氣去求人借錢了。”
“你是可以考上985的學生，學校不可能坐視不管，肯定會幫你減免復讀費用的。”
陳佑詢問道，“你沒有跟班主任瞭解具體情況嗎？”
“但那樣還是不夠……”
趙清雅低着頭，但卻握緊着拳頭。
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哽咽。
“跟媽媽的辛苦比起來，還是不夠。”
“她每天很早起來就要起來擺攤，白天還要在店裏賣衣服，晚上還要回來照顧果果和外婆。”
“我放學回來的時候想幫些忙，她就讓我趕緊去複習，讓我在房間裏不要管這麼多。”
“但是我真的很難受。”
“看到媽媽那樣我就很難受，完全沒辦法靜下心來學習……我甚至都已經很害怕待在家裏這件事。”
趙清雅揉了揉眼睛，用近乎破碎的聲音對陳佑說着少女的心事。
“但叔叔我跟您說這些，並不是說……不是說我要就此放棄學業了。”
“明年的高考我會自己去報名。”
“我想在學習之餘能掙到一些錢，不能再成爲媽媽的負擔。”
“當然，我不是說我就可以做叔叔的負擔，我也會把相應的工作做好。”
“我只要一半的薪水，除了店裏的生意之外，其他需要我幫忙做的事情，打掃，做飯，帶孩子，我都可以做……”
她的聲音越到後面越來越不成句，乞求和卑微的姿態已經無以復加。
在陳佑眼中，他看到的是一個即將溺水窒息的少女，在看到自己拋下名爲同情的繩索之後，抓住繩子拼命向上掙扎的身影。
因爲陳佑只是拋出繩子，所以隨時都可以將繩子撤回或者扔下，並不會有被對方糾纏的困境。
如果這樣拉着她上來的話，她的因果就要被自己沾染了。
但恍惚之間，陳佑所瞥見的那道身影卻又和一個倔強的少年模糊重影。
人生的境遇，怎能如此相似？
陳佑不由在心中喃喃自語，似乎是有些自嘲的感覺。
“好了走吧，邊走邊聊。”
陳佑和趙清雅走在回店的路上。
陳佑的聲音變得有些冰冷，“其實，你完全不用跟我把情況解釋的這麼清楚。”
“你早就滿了十八歲，已經是成年人了。這些事你都可以自己做主，也要爲自己的決定負責。”
“但我和你只能算是萍水相逢，甚至連朋友也算不上。”
“你說的這些情況理論上來講跟我沒有任何關係，說白了我只是看你們可憐才幫你們一把，你不能就這樣把所有希望放在我身上。”
“因爲你還不夠了解我，你對我一點防範心都沒有，你不知道我會不會藉此機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也許也會提很過分的事情，到時候你會追悔莫及。”
“而且，你對我說這些，難道不是在道德綁架我嗎？”
“我知道、我只是……”
趙清雅似乎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方纔情緒激動展現出來的失態，她捂着臉，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對、對不起……叔叔。”
“我、我不該??”
陳佑打斷了趙清雅的話。
“好，你剛纔跟我說的這些，我都當沒聽見。”
“我們重新來一次。”
在趙清雅不解的目光注視下，陳佑走上前，從少女的手邊接過眼鏡。
然後將眼鏡撥開，重新幫她戴上。
他看着少女紅腫的杏眼，清了清喉嚨，而後繼續說道：
“你如果想在我這裏做事，那就得清楚這些情況。”
“我們音像店的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半，這邊平均月工資只有五百。”
“既然你自稱是能考985的高材生，我給你開六百，但一個月只給你發三百。”
“另外的那三百用來還我幫你墊付的幼兒園學費，直到還清爲止。”
“不過這筆錢你媽媽可能會來找我還，這個到時候再看怎麼處理，但不會直接發給你，要押着。”
陳佑掰着手指向趙清雅展示着資本家的無情與殘酷：
“除了招呼客人之外，掃地、拖地、整理賬目，就是一切打雜的活，你也得給我幹好。”
“不過沒有客人的時候，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學習什麼的我是不會說你的。”
“另外我們店還有另外一個店員偶爾會來上班，你之前也見過的，她在看店的話，你也可以做自己的事。”
“至於喫住方面……我肯定不包住，喫的話就包一餐，沒有餐補，我喫什麼你就喫什麼，喫不飽也不準叫。”
“如果同意我這些條件的話，你就在我這裏幹，不同意就拉倒。”
呵。
怎麼樣，小丫頭？
自以爲有點姿色會哭哭賣慘，就想在我陳佑這裏佔到什麼便宜。
在我這幹活可不輕鬆，會把你一直壓榨到最後一絲價值爲止……
聽了陳佑的話，趙清雅抿着脣，嘴脣不住地顫抖着。
她微微張開有些發白的嘴脣，用有些沙啞的聲音回應着陳佑的話語：
“做……我做的！”
“……”
而後她便向陳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老闆！”
還真願意做啊？
算了，她也就現在動動嘴皮子有決心了。
等過一陣子，她明白上班打工多辛苦，被這個冷酷無情的社會教育之後，這丫頭就知道唸書多重要，願意回高中好好唸書去了。
陳佑不忘給自己撇清關係：
“對了，我這裏是完全不知道你的唸書情況的。”
“沒去學校唸書這件事，你只能自己想辦法瞞着，不管是身邊的人還是家裏的人，你自己找好藉口。”
陳佑說，“就像是如果你媽媽痊癒，發現你在我這全職，要拉你回去的話，我也沒辦法幫你。”
趙清雅點點頭，“我會自己想辦法處理這些。”
“你最好能自己做好。”
陳佑說，“我可沒跟你開玩笑，大人的世界可不是你想闖進來就進來的，會很辛苦……”
“叔叔……能抱你一下嗎？”
趙清雅說着就要靠近陳佑近前張開雙臂，陳佑下意識地撤了一步，並作出拒絕的手勢：
“不成。”
陳佑一臉莫名其妙，“你這丫頭突然說什麼鬼話？不知道的話，別人還以爲我在欺負你。”
“噢。”
趙清雅抿着脣，低着頭思索着想些什麼，而後又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關於沒有去學校復讀的這個祕密，她已經在心裏埋藏了有一段時間，還沒有告訴任何人。
此刻在陳佑面前傾吐而出，內心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