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會長笑笑,起身坐進另把挨近羅玉蘭的椅子,再移動兩步,更加靠近羅玉蘭。
“吳瑪,送點水,”羅玉蘭朝門外喊,亦起身移開椅子。
李會長不無難堪,清了嗓子,說:“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來,有一要事……”
羅玉蘭馬上打斷:“等等,我去請爸爸來,他也聽聽。”說着,她朝後天井走去。她之如此,實在是對李會長之好色噁心,更怕“寡婦門前是非多”啊。
老秀才放下鬥筆,立即隨她走進東廂。李安然遞上一支洋菸,老秀才直搖手。
李安然掐滅煙,開門見山,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涪州縣署不是歸順四川獨立軍政府了麼?現今,縣署改名縣行政公署,知縣改稱縣知事了。而且,本縣民國首任知事已經接受川省蒲殿俊都督委任,”說到此,李安然打住,徐徐抽起洋菸,透過煙霧,他半眯眼睛,仔細觀察父女反應。果然,羅秀才贊曰:“李會長消息如此靈通,佩服之至。”
羅玉蘭半嘲笑半認真:“你怕是朝裏有人喲。自古以來,朝裏有人好做官。”
李安然一笑:“首任縣知事乃劉大人煊英。日前,因敝人是本縣同志會副會長,又是商會會長,劉知事大人要敝人召集縣內各法團代表,依照川省之程序,舉行首次會議,選舉本涪州縣議事會議長副議長和議員。本人不敢怠慢,立馬奔波,四下聯絡,周知各方人士。”說罷,他端起藍花蓋碗茶,輕輕地齟了一口。
“李先生實在辛勞了。”羅秀才道。
“哪裏哪裏,爲獨立軍政府效勞嘛,值得值得。川省軍政府乃蒲殿俊先生當都督,而蒲大人乃此次保路運動急先鋒之一,險遭殺頭,自然,理該任都督了。”說到此,他一停,再次抽起洋菸,繼續觀察兩人臉色。羅秀才與女兒對視一眼。李安然看在眼裏,慢慢站起來,頗有興致,說:“設若依照川省之訓告,那麼,我們涪州理應是朱繼宗會長榮任涪州縣議事會議長。哎!可惜呀,朱……”
他說不下去了,接着,他掏出手巾揩揩眼睛。過了會,他抬起紅紅的眼睛,繼道:“但是,我們不能忘記朱會長,我們要承繼他之宏遠志向,把民國偉業做到徹底,實現大漢中國之民主共和。爲此,我向各界多次提出,雖然朱先烈長辭人世,他之遺孀理應做個特別代表。也就是說,朱太太,請你榮列我們涪州紳商學農各界法團之代表會。”
“做啥子?”羅玉蘭衝口問。
“簡單得很,參加開會,選舉涪州縣議事會之議長副議長及議員。”
“我才懶管那些事情。我讀書少,也沒保路,要喊就喊馬大姑去。”
“你之身份非同一般,不是依照讀書多少,不可推辭。”
羅秀才忙道:“玉蘭,你也讀過‘四書’‘五經’,知曉詩文筆墨,只是後來,你少溫習,就是退還孔老夫子了,還沒還完嘛。你身份特殊,他人豈可替代?你推不得。”
“對嘛,你一定要去,若不去,對不住我多方遊說,事小,對不住繼宗,事大啊。至於你馬大姑麼,她雖爲保路做了不少事情,可她有病,且我們是代表會,協商本縣大事,她就不用參與了。”李安然懇切道。
羅玉蘭站起來:“照你這麼說,我非去不可了?”
羅秀才制止她,厲聲說:“玉蘭,莫推了。你丈夫爲此丟了性命,你不去,天理難容!”
“對頭,對頭,羅老先生所言極是。我還要去告知他人,不陪二位了。記住,後天上午在《永寧會館》。我不再來接朱太太了。”
李安然一走,羅秀才立即說:“玉蘭,你不要一見政事就推。你不想想,賢婿爲了啥子?僅爲朱家租股?非也!不管他如何想,事實上,他在爭民權呀,爭民生呀。現今民國了,用時興的話說,共和了,民主了,他丟性命都不怕,你當個代表怕哪樣?你要不去,他九泉之下不瞑目,對不住他呀。你該去替他說沒說的話,做他沒做的事。”
“爸爸,你曉得繼宗想說哪些,想做哪些,你去赴會嘛。”
“你是特別代表,我去名不正言不順。你應該曉得賢婿想說哪些想做哪些,再者,你不能總想躲開政事啊。”
“爸爸,我去,我去。只是,不曉得議事會做啥子?”
“其實,很明白。而今民國實行憲政,保障民衆權力,推行地方自治。”見她一臉茫然,羅秀纔再道,“說得簡單點,議事會就是幫百姓說話,要求官員當好官,莫亂來,就是替民衆實施權力,小視不得,是推翻清朝之最大成果啊。”
羅玉蘭故意伸下舌頭:“哦,原來做這個呀。那我非去不可。”
“對嘛,你去與會,還得嚴肅認真,不可隨意,要把你那一票當個大事,推舉哪個當議長,你要想好,莫亂投票。”
“爸爸,我曉得。”
“你看出李會長的來意沒有?”
“選他嘛。”
“對了,你還是有眼力。你推舉他當議長?”
“我纔不選他。偷奸耍滑,口是心非。依我,就選許監督,仁義厚道,正派正直。”
羅秀才笑皺了臉,說:“玉蘭,還說你不問政事呢,你有眼光,有心思啊。這就是民權,這就是你一個黎民之權。要看重你投的一票,要選那些實實在在幫百姓謀民權謀民生,象賢婿那般以齊家治國爲天職者,切莫要選那些爭權於朝爭利於市之徒。”
“爸爸,那我非去不可!”她狠狠道。如今,她是有生首次投票,而且關乎當官爲民,關乎誰當議長,即便她想躲開政事,也不能袖手旁觀,更非爲新鮮好奇了。
暮春早晨,蘭天淡雲,清爽宜人。羅玉蘭穿件合身的雙層藍緞大袖口長袍,登雙繡花布鞋,朝《永寧會館》快步走去,參加有生首次會議。
《永寧會館》因是湖廣人看戲聚會之地,也稱《湖廣會館》,在順城街兩等學堂斜對面,曾隨丈夫看過川戲,路熟館熟。走攏館門,見許監督躬腰朝裏走。羅玉蘭叫聲:“許先生。”許監督回過頭來,站住,高興得兩眼泛紅,道:“哦,朱太太,幸會。你該作代表,非同尋常之代表啊,不然,天理難容。”
“許先生,你更該當代表,”羅玉蘭幾步趕上監督。
會館中央的院壩裏,幾個香客往巨型香爐裏插香點燭,無聲無息。倒是樓閣四處,鳥鳴蟲嘰,清脆動聽。院壩南面,就是戲臺。臺雖不大,精巧玲瓏,典型的單檐歇山式樓閣。前檐轉角五踩鬥拱,單翹奮立。屋脊高兩頭翹,正中硫璃瓷塔指天。房頂陡斜,筒狀琉璃瓦斜伸檐口,垂吊的滴水琉璃瓦一面,飾以單龍凸圖。左右兩道分水脊到得檐口,陡然飛翹,直指九霄。三面臺口,檔木高近兩尺,外面精雕細鑿,人鳥花竹,騰龍翔鳳,應有盡有。戲臺各處,朱墨畫棟,紫砂塗窗。一派古風雅趣,如座巨型木雕古玩。
與精巧玲瓏的戲臺相反,座北的《禹王宮》卻是雄渾巍峨,恢宏大器。基闊房高,椽陡脊挺,脊塔擎天,門扇立地。殿內,禹王端坐,身軀偉岸,氣宇軒昂,高達三丈,煙飄霧繚,難見真面。廊上,柱粗聯長,檐淺廊寬,殿周,古柏森森,臘梅搖影,角翹檐飛,亭顯塔遮,恰如玉宇凌霄。許監督看得出神,嘆道:“好個人間仙境!”
羅玉蘭四下細看,卻見幾個穿短打青年,東張西望,時聚時分。羅玉蘭急忙拉許監督一把,走進左廂圓月型朱漆大門。二人到得議事室,正欲張望。正與人說話的李安然趕忙站起,右手指向一人:“這位就是新任劉知事,劉大人。”
羅玉蘭看下那人:一身長衫,一副眼睛,一臉和善,五十左右。
“不敢,不敢,敝人姓劉名煊英,日後莫喊劉大人。”
李安然再指羅玉蘭:“此女士就是有名有節之朱太太。”
劉知事慌忙站起,雙手一拱:“哦!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幸會,幸會。朱先生爲中華民國捐軀,值得老朽永誌不忘。”說罷,劉知事揩揩眼鏡,繼道,“朱先生過世,不才正在他縣,未能前去弔唁,實爲憾事。”
“哦、哦,”羅玉蘭只顧點頭應着,一時不知說啥,站不是,坐不是。
陸續走進一些代表,李會長再沒一一介紹。待協商會開始時,羅玉蘭看了看,約有五十餘人,識者僅三五個,不過,多數朝她微笑,有的低語幾句,再看着她,不無敬佩。她不好意思,挪挪座位,靠近牆角,低下頭來。
李安然站起來,掃視一圈,道:“因敝人是本縣同志會副會長,又是商會會長,故而,承蒙劉知事大人委託,恭請諸位同仁來此協商。諸位不吝光臨,敝人深感榮幸,感激涕零。不才無能,今日僅作召集,凡會議之重要事宜,由劉知事訓示。”李安然說罷,猛然鼓掌,再躬身劉知事面前,“有請。”
劉知事站立,卻不挺拔,還咳幾聲,一副老夫子模樣,他卻從容道來:“而今民國伊始,萬象更新,基於世界之公理,社會之共和,人道之正義,此次敝人受川省督軍政府委任本縣知事,頗感重任壓肩,寢食難安。值此之際,本知事表示,竭力接受‘大漢四川獨立軍政府’之轄治,執行軍政府之文告,傾力實施共和憲法,鞏固我大漢聯邦之帝國。鑑此亂世未穩,爲實現世界之民主憲政,推行地方自治,確保一方平安,今日,涪州紳商學農各界名流在此聚會,票選涪州縣民國以來首屆議事會。敝以爲,此乃涪州黎民之大事之幸事。敝爲本縣行政長官,本不宜與會,但念日後各方支持與襄助,且李會長多次邀請,恭敬不如從命,故此前來與會。本人早就看不慣朝廷腐敗無能,不願爲滿人效力。早年加入孫文之同盟會,深諳先生之‘三民主義’,熟知同盟會‘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之宗旨。我們涪州誓與川省一道,走孫文先生之路,爲建立中華民國竭心盡力。而敝人將不遺餘力,盡忠服務。”說到此,劉知事打住,看看諸位,見衆人全神貫注,神情振奮,繼之又道:“按照今日代表會之程序,敝人僅作主持,不是選舉人也不被選舉,僅作局外人士。根據川省他縣之方法,本縣選議員三十人,再從中選出議長一人副議長一人。爲保推舉無誤,不致撒網亂撈,本縣政事局先在紳商學農各界中挑出六十人爲協商代表,即是在坐各位,再從六十位代表中選出三十名議員,後從議員中選正副議長各一名。鑑於本縣農學界人數佔多,因此之故,代表名額亦多。當然,亦可在與會者之外挑選,以得票多少順序,前三十名定爲議員,一二名爲正副議長。本屆任期三年,滿期再選。諸位可敞述高見,以求美滿完善。”
“要得,要得,有劉知事如此高見,我無話可說了。”見劉知事說完,李安然立即接上,見衆人沒響應,笑嘻嘻對羅玉蘭道:“朱嫂子身份特別,應該說上幾句,代表我們繼宗會長。”
羅玉蘭一怔,看看衆人,皆是期待目光。她默了一會,勇氣陡然鼓足,膽壯話多起來:
“依我說,要選讀過書的,曉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不讀書只想作官的,莫來。”
“叭!”有人鼓掌。雖只一響,氣氛活躍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