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算把《一個都不能少》的故事搬上來。
“希望工程”前後數十年,共募集了兩百多億善款,直接資助了七百多萬學生;但這一壯舉還遠遠不能支持農村教育的改善,更爲關鍵的是基礎設施和社會觀念。
《一個都不能少》正是這樣的作品:
村裏唯一支教的高老師要回家探望重病的母親,村長從鄰村找來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魏敏芝給學生代課,這裏缺乏校舍、圖書等基本資源,更爲嚴重的是學生的流失——每年都有大量學生輟學。
高老師臨走前說,“這裏的孩子,一個都不能少。”
然而,小魏敏芝剛來不久,一個十歲的女學生就爲了給家裏還債輟學去城裏打工。
於是魏敏芝一邊努力教書,一邊踏上了進城尋人之路...………
《一個都不能少》原時空是部同名電影,其改編小說《天上有個太陽》並未引起較大反響。導演張一謀1997年看到小說後,決心改編爲電影,採用意大利新現實主義影片(天堂電影院)的手法拍攝:至純質樸,煽情但不媚
俗,冷靜剋制,卻不失浪漫。
電影實際比小說好得多。
好到什麼程度?
影片出來後,害怕這部電影虧損,中國國家版權局專門下發了版權保護通知。在那個年代,這是第一次政府親自下場爲一部片子抓盜版。
這個故事題材極好,每個人物都設置的恰到好處,有作家對社會議題的關注和批判,又不顯得書生意氣,坦誠的承認了社會存在這些現象!
回鄉探親的高老師,“強買強賣”抓老師的村長,輟學的女學生,根本不擅長教書的小女孩魏敏芝......外國人認爲,這個故事在“爲了政府做宣傳”,宣傳一種不切實際的美好,而國人看來只覺得酸澀無比。
這些重擔,全交給了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來承受,而她自己一無所知;這又何嘗不是拷問了每一箇中國城市裏的成年人,爲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做出了什麼……………
四月下旬,餘切前往海外。彼時陸垚“天價捐款”的事蹟風靡大陸文學圈,朋友都震驚於陸垚的闊綽,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路垚簡直成了“作家第二善”,路垚的行爲引發了他的書迷紛紛踊躍捐款,這些人以“孫少平”或者“路
垚”的名義來捐款,這極大的滿足了路垚的成就感。
路垚是個性情中人,他原本有些賭氣的心思,在看到這些事情後頓時大爲感慨。
一時間,前妻的離開,寫不出新作品的糾結......在最近於他的生活在消失了,他找到了更爲有價值的事情。陝北綿延的黃土高坡提醒着他,他仍然是那個“沒褲子穿”,被過繼的小孩子。
朋友說,路垚開始嘗試戒掉煙癮和咖啡。前者不知道能不能成,而後者,路很快就不需要了。他發現他從來都不需要咖啡,他不再需要這些東西來證明他作家的格調。
二十二號,路的事蹟被《文匯報》點名表揚。
陝省作協的朋友都來爲他慶賀,在以前,路垚本應該大喫大喝請一頓,而現在他當衆謝絕宴請,“我發現這些事情,更讓我感到快樂,我這輩子沒有這樣快樂過。”
二十四號。
當地縣作協,請路垚到村鎮小學代課。路垚走上臺一語不發,臺下有三十多個貧困學生,直勾勾盯着他,他用了三四分鐘後才說出第一句話,“我就是報紙上那個叫路垚的......”話音剛落,教室裏響起不算響亮的掌聲,但小孩
子們手掌都拍紅了。
略胖的路垚一下子哭出來了,他的心裏十分脆弱,他從未見到有人這麼爲他捧場。
也是在這次代課後,路垚宣佈要把今後的稿酬,也挪出一部分捐給希望工程,回饋自己的家鄉。“我始終不能忘記,我是一個省出來的孩子。
餘切打電話祝賀路垚道:“你開始像一個真正的作家了。”
可是,四萬元還不足以開辦一個完整小學。
希望工程第一所學校在金寨縣,這是“大眼睛女孩”的家鄉,這所學校花了大約三十到五十萬。這是一所鄉村小學的普遍水準,在一些格外交通困難的地區,成本還要更高一些。
餘切和陳小旭商量捐款的事情。他準備墊上二十萬,把第二所希望小學就建在“孫少平”生活過的地方。
興許是懷上了“餘淼”的緣故,陳小旭對做善事很感興趣。她沒有什麼猶豫就答應了。
餘切商量道:“第一所學校在金寨,第二所就在馬家店村吧,你覺得怎麼樣?”
“馬家店村......你說路住過的地方?”陳小旭說。
餘切很喫驚啊,“你還知道路這些事兒?”
“報紙上天天寫,誰不知道路垚這個人!我今天去醫院,還有人向我打聽,問我認不認識他?”
看來,短短幾天,路垚已經“破圈”了。
這一次成名,比他獲得茅盾文學獎要快得多。
餘切此行,要先去美國接受外籍院士榮譽,見見當地華人代表,再前往歐洲的諾獎經濟學術會議。
漂亮國剛打贏中東的地面戰,在全球耀武揚威,漂亮國的學者地位也水漲船高,原本被批駁的“自由經濟論”,如今又有席捲而來的趨勢。
弗裏德曼小兒在哪?
餘切正準備脣槍舌戰一番。
到紐約後,才發現弗裏德曼竟然已經躲去了西班牙。前來接機的劉祥成道,“這裏的媒體太發達!弗裏德曼被折騰得神經衰弱,他曾說他想去夏威夷度假......”
又是夏威夷?!
餘切想起了躲在夏威夷,半邊身子中風的盛田昭夫。此人也躲到了夏威夷,聽說現在快死了。
弗裏德曼難道不知道,夏威夷那裏只能彈尤克裏裏?
這一年,和餘切前去美國訪問的除了一系列經濟學者,還有楊振寧,院士周光照、社院副院長錢忠書等人。
這裏面恐怕就是周光照和餘切不大熟悉。但周院士十分低調,訪問團對外的大部分發言都由餘切來做,餘切白天忙着接受採訪,晚上則通宵達旦的寫小說。
《十月》的陳東傑當起了餘切的祕書,照顧了一段時間他的起居。餘切也會問他創作上的事情,“王濛很喜歡《小鞋子》這個故事,你說我再寫一次會怎麼樣?”
“餘教授,那肯定又是一次代表作,足以入選小學課文。”陳東傑老實回答道。
這個陳東傑,倒是會說話!
“你們雜誌現在有多少大學生了?”餘切又問。
“報告餘老師,自去年起,我們只招文學系畢業的大學生,或是外地知名高校的學生......都需要在主要雜誌發表過文章。”
臥槽!大學生也捲起來了?
區區五年而已,餘樺這樣的落榜生,現在已經不能出頭了嗎?
“當然不能了!”陳東傑搖頭說,“京城有多少人想要進《十月》?不要說遠了,就說湖南有一批作家,現在寫鄉土文學寫的厲害,可他們大多發表在本地刊物。他們沒有在京城讀書,進不了京城作協,更不可能調來我們《十
月》!”
陳東傑是《十月》的雜誌主編。
此人曾經是菏澤的文科狀元,1988年,陳東傑同時拿到了《十月》的實習和人大的碩士研究生錄取通知書。按照歷史發展,他本來應該去讀書的,可是那年他被安排去和餘切採風,從此徹底改變了陳東傑的人生軌跡。
餘切心中感慨,《十月》已經一代新人換舊人!在雜誌社內,他熟悉的人越來越少。
自王濛辭任以來,文壇也有許多變化。這些年純文學期刊銷量每況愈下,詩歌也不再受歡迎.......《十月》的收錄標準卻越來越高。
作家稿酬普漲的表象下,大衆的關注度已逐漸被新的娛樂所吸引。
餘切是少數仍然有巨大影響力的作家,在中國,他已經超越了作家的身份。《小鞋子》是他85年寫的小說,如今已經被改編爲數十種語言,還有國家準備翻拍謝晉的同名電影。
餘切提了個要:“你分析分析,《小鞋子》這本小說究竟好在什麼地方。”
陳東傑於是加班加點,想要寫出一篇賞析文來。這篇小說名揚四海,各種分析早已經爛大街了。
既然餘教授給他提出要求,自然不是簡單彙總照抄,必然要他有自己的觀點。
這似乎也是一種考驗。
中央有“幹部退休機制”,小小的《十月》也在迎來了退休潮。《十月》的靈魂人物張守仁,如今已經快六十歲,他發光發熱的時間不長了。
全社上下都在挑選新的小說組挑大樑的人。詩歌組的駱一禾是個紅二代,不善言談,也不懂小說;而其他組的影響力太弱。
如果此次出遊順利,得到餘切認可,陳東傑就能被提拔爲副主編。
同在訪問團的錢忠書聽說這件事情後,調侃陳東傑道,“《十月》居然讓這麼年輕的人來打頭陣,你說是我們的文學銳意革新,還是就此淪落了?”
陳東傑尷尬一笑,略帶誠懇道:錢院長,我們文學的黃金時代,似乎已經過去了。
之後,陳東傑的把近年來對“餘學”的研究都找來,這主要是蘇童和程國平的研究,這兩人合稱爲“南蘇北程”,是餘學研究的巔峯。四月二十五號,衆人前往美國,餘切接受美國外籍院士的榮譽,陳東傑纔剛剛對研究有些頭
緒。
二十七號,紐約大學,餘切在這裏發表了《人生如水》的演講。他把人生比作“水”,“人總在這些日復一日的單調日子中重複,但關鍵是,我們如何在這些平凡的事情中,察覺到事務的本質。”
“教育的真正價值是意識的覺察。對事物的本真進行覺察,對隱於我們身邊的平凡無奇進行覺察。”
“我們必須不斷提醒自己,這是水,這是水,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成年生活中,保持覺察,保持活力,有着無法想象的難!”
演講中並沒有提到文學,而更關注“文科教育”的力量。這種富有東方“水的哲學”和希臘寓言一般的傳道授業,讓紐約大學的學子爲之瘋狂。坦白講,訪問團中其他人並未察覺到,這個演講有多深刻,然而它卻在美國引發轟
動,這是一個被列爲“大學生必聽十大演講”之一的傑作。
爲什麼這樣受歡迎?
餘切不是第一個得到外籍院士榮譽的中國人。華羅庚原先也有這個榮譽,他選擇在美髮表《致中國全體留美學生的公開信》,說“梁園雖好,非久居之鄉,歸去來兮!”,他號召留學生回來建設祖國。
往前數,汪曾琦雖然沒有拿到院士,但也在美國大學演講;沈聰文在美也做過許多次演講,但都反響平平。
爲何就是餘切的演講,引起這麼大的轟動呢?
陳東傑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考這件事情的時候,漢學家金介甫來紐約和餘切聚會。金介甫給出的答案讓陳東傑醍醐灌頂:“餘先生在德國時,關注德國人的問題;在美國時,關注美國人的問題,他們的精神世界。”
“這仍然是一種洞悉力,我不知如何用英文形容這種直覺。這也許是上帝給予他的天賦,使他能察覺到,我們這個體系中看似良好,實則脆弱的那一面。”
陳東傑和金介甫也有交情。他知道金介甫原先是“沈聰文”專家,沈聰文死後,金介甫轉爲“餘學”專家。
沈聰文和餘切有什麼相同的?”陳東傑問金介甫,“從前你都說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現在我想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相同的?”
“好問題!”金介甫一幅“你終於上道了”的樣子。
“你知道嗎?那些偉大作家,都能有種直覺,可察覺到……………”
金介甫想要說一長串話,陳東傑連忙打斷他,“你不要擴展,只要講講他們兩個人之間的相同。”
“那就是直覺了。”金介甫說。
“直覺?!在中國,我們的研究者把這個叫洞悉力。”陳東傑補充道。
“這有什麼不同?”金介甫反而問。
“一個是上帝給的,一個是他自己本身擁有的。你看,這是我們文化的不同。”陳東傑說。
金介甫聽了這話後點頭道:“你說得對,沈聰文有對湘西邊地的洞悉力,而餘切的洞悉力表現許多方面。想象一下,如果法國人在普法戰爭前看到《羊脂球》、俄國人早半個世紀看到《戰爭與和平》......這就是餘教授作品帶
來的效應。他的《竊聽風暴》、他的《小鞋子》、他的《大撒把》......”
“一些正在發生,或是纔剛剛發生的事情,他已經對這個時代都做了定義,而我們過了許多年後發現,這居然是完全正確的。”
金介甫用這段話作爲總結,陳東傑真是聽得頭皮發麻。也正是此時,他聽聞餘切寫下了不遜色於《小鞋子》的新作,已經交給幾個訪問團員閱覽,錢忠書自不用多說,原本並不多話的周光照院士,竟也潸然淚下,說“我聽聞
李政道和你有些不快......如果他能知道你現在寫下的文章,他當然不會誤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