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切的答覆很快到來。
他公開宣佈,自己將寫一本全面反映資本主義經濟弊病的學術作品,這將是他目前最主要的學術成就。
名字是《新資本論》,僅僅聽這個名字就很大氣了。
《資本論》原著是一個磅礴而宏偉的鉅著,作者馬克思在倫敦考察企業,深入研究後,用了二十多年先後寫出《資本論》的三卷四冊,他每天工作至少十二個小時。在他活着的時候,他也只完成了第一卷,剩下的二三卷由他
的朋友恩格斯根據遺稿整理,第四卷則被出版爲《剩餘價值學說》。
這本書涉及到生產方式,土地所有制、貨幣流通、經濟危機等諸多方面,包羅萬象,書中提出的那個著名預言“資本主義終將因內部不可調和的衝突走向滅亡”,到今天仍然深深影響人類社會的方方面面。
但這一本書在西方經濟學界,仍然是有遺憾的。
一方面,作者本人未能寫完全稿,使得各種版本的作品總存在差異;另一方面,在馬克思書寫的年代沒有現代經濟學,那時將數學大規模引入到經濟學中,還尚且是個較爲新奇的事情。
因此,儘管馬克思本人是一個數學好手(他寫過數學研究手稿,酷愛數學),卻在作品中遺漏了這一方法,使得《資本論》在今天看來,缺少了最關鍵的論證環節,這和“經濟學是一門科學”的宗旨相違背。
歷來都有學者想要補足這一缺陷,但迄今而至,除了科爾奈稍有成就之外,其他人未能取得滿意的成果。
餘切在翻譯科爾奈作品時,引入了自己的想法。這篇名爲《爲什麼馬克思的預言沒有實現?》的論文發表在1991年《經濟研究》的首月刊中,餘切闡明瞭自己的觀點:“馬克思所提出的預言是否失敗了?”
“我們看到,今天的資本主義不僅更加強大且存在,而且充滿活力;反而是原先的蘇東陣營出現了分裂......但這只是表象,我們不能僵化的看待他的預言,事實上,馬克思所描述的資本主義是他所生活年代的資本主義......”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資本主義?”
“從國家層面看,西方國家在世界範圍內大肆搶掠商品市場,奴役當地農民,殖民當地社會,使得東方從屬於西方並最終引發了兩次世界大戰......”
“從社會自身來看,在英國倫敦,社會普遍僱傭三到六歲的兒童作爲‘煙囪兒童”,他們需要的監護權被出售給買主,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僅發得半塊發黴麪包,57%的煙囪兒童年紀不會超過5歲;勞工、機械工的平均死亡年齡是
17歲,而鄉村地區的平均死亡年齡是38歲;棉紡業資本家大規模破產,資本家淪爲赤貧,而赤貧工人大規模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馬克思寫下了這一段預言;我們從結果上來看,他的預言不但沒有失誤,相反預言的很好!他描寫的那種資本主義社會已經系統性的滅亡!人人平等、依法治國、合理競爭.......至少在大多數國家已經成爲共
識。”
“今天的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社會,已經讓任何一個十九世紀的資本家感到陌生。”
“但我們還需要認識到,這種生產方式的更迭並未改變它的根本性質,因此在將來的時期,危機將會以新的形式爆發,而人們所擔憂的一切將會捲土重來。”
這篇論文發佈後,立刻被翻譯成其他語言轉載到各國學術期刊中。
平心而論,這一時期的中國經濟學界,在世界舞臺上並不是一個主要角色。既沒有值得稱讚的學術理論創新,也沒有實踐出後來的豐功偉績。
但這篇文章的作者是餘切,因此文章立刻被諸多學者注意到了。
最先公開發話的是匈牙利人科爾奈。此時他回到了美國哈佛,正在接受哈佛大學的嘉獎————他也獲得了美國外籍院士榮譽。
科爾奈在審閱完餘切的文章後,當場點頭稱讚,“這些話早應該有人來說了!”他的課程中有不少中國學生,這些人中又有不少人今後走向了國內的關鍵崗位,科爾奈深知這一點。
中國學生上課時,經常會問他“餘切在美國真的受歡迎嗎?”
“餘切是否像你們說的那樣,具備極大的影響力?”
科爾奈理解這種問題。這是出自不發達國家人民的刻板印象。正因爲這些學生深刻接觸了美國社會,所以纔不敢相信有人可以得到如此高的評價。
因此,科爾奈解釋說,“你們出了一個真正的世界級經濟學家。我曾經這樣說過,現在我要再講一遍。我把研究者的水平分爲兩類,一類是順應潮流,根據現有大廈做一些修修補補的工作;另一種是他這樣,從無到有,平地
起高樓。”
可惜,現場的學生只有少部分人露出喜悅的神情。大部分人仍然一臉茫然。
他們還不清楚,餘切是立下了何等的雄心壯志。
現場立刻有學生問他:“只有這兩類人嗎?第三世界國家還有許多人是做的是翻譯工作,也就是把相關知識引入到本國來,這難道不也是研究者?他們沒有數據,缺乏實踐......本國也支撐不了他們的研究。”
科爾奈搖頭,並伸出胳膊平放在自己的胸口處,道:“在我這樣的人的眼光中,我想那些人可以是翻譯者甚至是教育者,但談不上研究者——他們甚至沒有結合本國提出新的東西來。”
文章在國內也有較大反應。
這是因爲90年下半年開始,國內外開始流行起“改革”的相關辯論。一種觀點認爲,眼下的關鍵是加速私有化,徹底消滅掉國有制;而另一種觀點認爲,關鍵是創造有利條件,使得私有部門從下到上發展起來。
這兩種觀點之間爆發了很多次爭辯。隨着蘇東陣營的劇變,天平越來越往前一個觀點傾斜,正在拼命自救的老大哥自己就是持有觀點一:如果私有化的不徹底,就是徹底不革新。
戈式堅定的認爲,內地搞的是小打小鬧,他的《新思維》甚至被翻譯到內地,頗有一些人爲他說話。
弗裏德曼認爲餘切必定納頭便拜,也是出自這個原因。弗裏德曼認爲這種爭論早已經結束了,沒人打得了這種逆風局,餘切也不行。
1991年,餘切剛過完新年。他通過電子郵件和朔伊布勒定期聯繫,約定以東德爲藍本寫學術論文,支持科爾政府在東德地區的改革。
作爲回報,朔伊布勒將一些可分享的即時數據交給餘切。社院前去德國訪問的學者,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替餘切帶來文件給他,這些資料換算成紙質文檔足有半個房間那麼大,因而餘切的工作量極大。
朔伊布勒在郵件中抱怨:“前東德政府隱瞞了東德的經濟數據,他們的情況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好,我有證據表明,在一段時間內,他們系統性的進行了統計上的造假。”
“這不是你一開始就能想到的嗎?”餘切回覆道。
“是這樣,但我們付出的經濟代價,要比我們想象中的還要大。你知道嗎?團結稅現在高得可怕,卻還不夠用!我們不得不重新進行統計,我們不再信任過去他們政府的工作。”
是啊!但這就是餘切要聯繫朔伊布勒的原因。
朔伊布勒有核心數據。
《新資本論》在另一個時空出自法國人皮凱蒂(《21世紀資本論》) 皮凱蒂花了大量時間對比德國統一後,東西德之間的經濟變化,並認爲東德地區的價值低估和高儲蓄率,實際上承擔了德國蓄水池的作用,這塊地方讓
德國人在08年的經濟危機中,表現得相對穩健。
而且,德國企業不光是歸股東所有,還包括企業工人的代表以及地方政府,這種公私混營的所有制最終表現出比歐洲其他國家大得多的韌性。
因爲私人資本出現虧損,就賣了公司跑路,而產業工人願意集體降薪,保住自己的飯碗。
皮凱蒂的作品寫於新世紀,而餘切現在寫來,則像是在爲本屆科爾政府辯護——他宏偉的“東部大開發計劃”和“團結稅”,並非只作用於東德,而是受益於每一個德國人。
德國的轉變確實讓自由市場派十分尷尬。一些人形容德國正在成爲“歐洲病夫”。
這個最發達的歐洲國家卻自發的選擇了相反的道路,如今科爾政府小心翼翼的保護東歐地區的產業,像對待嬰兒那樣的撫育它,科爾因此被飽受批評,然而從選舉上來看,至少東德國的人十分滿意。
朔伊布勒最後問:“我看到了你和弗裏德曼的爭論,在你心目中,你真的認爲他的學說已經過時了嗎?有沒有一些立場的因素,使得你和他走向了徹底的對立?”
餘切道:“正如你是個德國人一樣,我也是個中國人。弗裏德曼的理論從未在任何第三世界國家奏效過,不是嗎?它在美國行是因爲美國本身行,不是因爲他的理論行。”
“那我們德國呢?”
“如果像你這樣的德國人越來越多,德國當然會從一個勝利走向另一個勝利。”
朔伊布勒一看到這話,又高興得顫抖起來。他抑制住激動,吩咐助手回覆道:“在諾貝爾經濟學術會議上,我誠摯的邀請你來做德意志聯邦銀行做客,並在那裏做出偉大演講。”
“什麼演講?”
“你的《新資本論》,你總該有一些初步結論了。你的黑洞坍縮理論,你和科爾奈的軟預算約束......那些極美又簡潔的概念......”
之後朔伊布勒等待着,但不知何故,這封郵件竟然久久沒有得到回覆,朔伊布勒甚至懷疑自己的郵件有沒有發送到......直到半小時後,他纔看到餘切的肯定回答,然後立刻對自己的助手說:
“這是我微不足道的半小時,卻是學術界的一個世紀。”
此後一個月,餘切和弗裏德曼的爭論漸漸停歇,雙方都認識到這種爭論需要在某個關鍵的事件點後才能分出勝負。
譬如下一次經濟危機,或是德國東部大開發出現明顯的成功苗頭。
凱恩斯理論幫助美國度過大蕭條,而後是弗裏德曼代表的自由派————他們幫助歐美等國度過了七十年代的大通脹。
“我還沒有輸,不是嗎?”
弗裏德曼自己也覺得爲時尚早。他宣佈參加在歐洲舉辦的諾貝爾經濟學術會議。科爾奈得知消息後告訴餘切,“芝加哥男孩在那裏人數衆多,但你不用擔心,我們也並不弱小。”
事情逐漸演變成美國哈佛學派,反對美國芝加哥學派,而這兩者的領軍人物分別是中國萬縣人和前奧匈帝國的猶太裔。這種美國反對美國的爭論,讓餘切忍不住發笑。
春節前。
張儷和他帶着餘厚啓前往燕大燕園拜訪楊振寧。
一見面,就從車上卸下十條牛肉乾,楊振寧瞥了一眼,笑道:“你這是把孩子交給我了?怎麼?在家裏教不好?”
“也不是教不好。”張儷說,“餘先生覺得我管得太嚴,到您這裏來薰陶薰陶....……”
餘先生?!不是餘哥哥了!
楊振寧啞然失笑。
他知道餘切應該惹惱了張儷,但他沒有向着餘切說話,而是談論自己的教育經,“我和我愛人是顛倒了的中式家庭!一般人認爲,我是慈父,對孩子因材施教,快樂教育!其實我愛人貢獻也很大,她這個嚴母比我更細緻,也
更耐心。”
杜致禮立馬打配合道,“是這樣的!我認爲我主內,他主外也有他事業的因素,振寧的研究佔據了他大部分時間,他回家不願意管教孩子了,只想逗弄孩子玩,他當然討孩子開心了。”
張儷一聽,難過的抿了抿嘴。
是啊!餘切什麼也不管,就帶着餘厚啓到處玩樂,小旭也是,孩子自然更喜歡他們,這能怪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