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像神靈一樣(二)大概是九點多鐘,不知道哪個從外面回來的說:“我剛聽說餘切拿了日本文學獎的提名?他竟然寫過日文小說?”
“什麼文學獎?”
“不知道,是一個日本的文學獎。”
“怎麼可能?中國人,日本小說?你聽聽你在說什麼話?”
“真的,真的。”
“我不信!”
京城這邊的作家早已聽說過這些消息,但以爲是無稽之談,沒想到滬市這邊也開始傳了。
“餘切得了日本文學獎提名?不是說假消息嗎?”陳建工問李鐸。
李鐸搖頭:“我不知道,不能判斷。”
陳建工說:“假的,假的。這事兒太離奇了,我去喫碗麪,等會兒再來聊。”
杭城會議的作家攏共一百多人,分成了好幾撥人,餘切、劉振雲、餘樺這些當然是一撥人、京城來的李鐸、陳建工等人也是一撥人,還有滬市來的各位文藝評論家和翻譯者
大家各說各話,都有趣事要講,消息一個圈子一個圈子的傳。
沒有人不提到下午發生的事情:餘切和一些青年作家表現出對散漫閒談的反感了,他鋒芒畢露,好似心中已經有了一條清晰的規劃,然後聽了一整天,實在按捺不住了。
對餘切的想法,大家都有各自的評判。
李鐸認爲餘切幹得漂亮,最近之所以文學會議沒有進展,關鍵正在於每個人都覺得自己關鍵。
有個叫管謨業的青年作家和其他人吵了幾句,原因是他認爲餘切顯然比陳建工的成就高得多,也就是說,發生了分歧的時候,應該聽更有成就的那個。
陳建工雖然資歷很老,曾經和《十月》的總編王世民一齊爲京城勞動模範編輯過事蹟文章,但那些做不得數,作家的成就不是看年紀的。
晉城作家賈平凸到處找人打聽餘切是否真的寫過日語小說?能拿去日本銷售嗎?
原因是賈平凸感覺自己的稿酬太低,希望小說能賣到國外去,但很少有大陸作家有這樣的經驗。
屈鐵寧和王安億因爲聽說的消息大喫一驚,尤其是屈鐵寧,原因是她產生了和餘樺一樣的矛盾感:餘切這個作家既和她睡上下鋪,又可能飛去日本拿文學獎這就像是你的室友一邊喫拼好飯,一邊考上了部委公務員。
你感到,你人生和他最接近的時候就是現在了。彷彿和一個龐然大物生活,他隨時有傷害你的能力。
消息越傳越廣,越來越多的人聽說,有的甚至已經確認了。
他們大聲說:“餘切拿到提名了,千真萬確!同志們,這是真的!”
這消息如同風暴一般,在西湖邊上的新新飯店狂捲起來!
“什麼真的?”
陳建工已經端着麪條過來了,一邊喫一邊罵:“餘切是說的有些對,這些人講的過於荒誕了。”
“我們扯淡了一整天,沒想到晚上喫夜宵竟然繼續扯淡,更加離奇,儒釋道的扯淡還不夠,現在還加入了日本人!你說呢?鐸爺?”
李鐸聽到這話,笑不出來了,眼下議論的人這麼多,已經不能說這是扯淡了!他對陳建工說:“你是不是要去找餘切道歉?”
“我爲什麼要道歉?文學討論而已。”陳建工喫了兩口麪條。
“如果餘切拿了獎,你就成恰逢其時的反麪人物了,到時候大家爲了吹捧餘切,就要把你往地底下踩!”
李鐸話音剛落,《京城文學》的實習編輯,忽然湊過來找李鐸。這個編輯左看右望,不知道是不是要大聲說,李鐸讓他小聲在耳邊講。
隨後,李鐸大喫一驚,站起來去接電話。
《京城文學》給他來了電話,並且,從七點之後一直打!花了兩個多小時,好不容易纔打了過來。
冥冥中,李鐸已經知道自己要接到一個什麼電話。他提起話機,就像是子彈上膛一樣清脆的響了一聲,他心跳都停了一拍,隨後,李鐸問:
“這裏是李鐸,什麼事?”
電話那頭激動的不行:“李老師,新聞上說,餘切拿了芥川獎的提名,我們認爲他很可能明年獲獎。”
“你是說的什麼獎?”
“芥川獎,就是那個日本文學獎,僅次於川端康成,已經舉辦了九十多屆,說實在的,這就是亞洲文學的第二獎!這是個大獎!”
李鐸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茅盾獎如今才第二屆,如何能和人家近百年的獎項相比?原來那個傳聞是真的?陳建工,你這個傻子,你趕緊去道歉吧!電話那頭又說:“我們緊急的把另外兩篇日本小說拿來看,我們認爲和《狩獵愉快》差得遠!一點兒不誇張,完全不能相比較!李老師,餘切有可能的,他絕對有可能的。”
電話那頭太激動,說話都結巴了。
這不奇怪!不僅僅是這個報信兒的,李鐸自己也震撼了。
餘切的小說,竟然真的有可能出現在日本的領獎臺嗎?前些年,女排姑娘在名古屋拿到亞洲冠軍,已被捧成民族英雄,聶偉平戰勝了日本的超一流棋手,中央爲他發來賀電如果餘切真能拿獎,在座的誰能和他相比?李鐸絕對不是第一個知道的,很快,消息在飯店裏面傳來傳去,很多人都知道了。陳建工也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到處找人確認,結果臉都白了,急得要命,瘋狂打聽餘切在哪?要去和他“聊上一會兒”如果真在這天被餘切批評了,將會被釘上恥辱柱!已經有前輩“珠玉在前”了!劉芯武正是一次小小的口角,最終發展爲慘案的。
以後豈不是要被起個外號“陳扯淡?”
十點,消息進一步擴散。不僅僅是這飯店裏面的一百來位文字工作者,杭城文聯和作協的領導也知道了,他們許多人是在睡夢中被叫醒的,住得近的立刻決定前來慰問餘作家。鼓勵他再接再厲,勝不驕敗不餒。
最好來一張大合照!紀念這一刻!杭城文學會議,撞上日本文學大獎提名。歷史會記得這一刻的。
他們的頭上,是才聽說消息的其他領導,和餘切沾得上關係的,就提到自己的功勞,實在沒關係的,就講講文學這些年的發展,大環境的造就和文學沒有任何關係的,就發賀電。
賀電!
賀電!
賀電!
杭城賀電、羊城賀電、港地賀電、蓉城賀電聽聞餘切獲得提名,祝願餘切最終獲獎!很難理解這時候人們對於獲得國外認可的渴望,正像是無法理解,女排的戰績爲何能和民族的性格,國家的尊嚴劃等號一樣!它如此荒唐又如此真實,人們將這個民族少數人的美好品質和成就挑出來,代表自己將來的願景。
在京城,早早就知道消息的《十月》編輯部已經成爲一片歡樂的海洋,張守任一把鼻子一把淚:“我們的小說已經能和國際小說同臺競技,尤其是較爲發達的日本國。”總編王世民則回憶起了創刊的目標:要把《十月》打造爲引領文學潮流的刊物!雖然新現實系列還未獲得大獎,餘切卻先一步用其他作品拿到了國外認可,這同樣達到了《十月》的目標!
王世民把當時寫有餘切和綠川亨對話的翻譯紙從抽屜中拿出來:“同志們,巴老的手稿拿去造紙漿了,我們無動於衷,領導的筆跡被造紙漿了,我們繼續不關注,但這張紙這張紙絕對不能拿去造紙漿!”
“爲什麼?”
他揮了揮這一張紙,忽然大笑道:“因爲這張紙是我的了!”
張守任愣了半秒,隨即衝上前去搶奪那一張紙:“總編,這張紙是我們雜誌的,他要麼屬於餘切,要麼屬於大家”
其他人也在情緒激動之下,本能的跟着張守任往前衝。
王世民害怕紙張被撕爛,只能解釋:“我知道,我知道!”他大笑道,“我只是開開玩笑罷了!”
隨即,他大聲咳嗽起來:“咳!咳!”
“總編,你沒事兒吧?”
“我沒事兒。”
衆人望着王世民手中那一張紙,王世民安靜下來,凝望着那一張紙,卻忽然說了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同志們,引進新的出版社後,我們的紙漿已經不像當初那樣緊張,今後應當把有價值的紙張留下來!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從餘切這一張紙開始吧。”
“對!”
衆人一齊贊同他的想法,然後,王世民道:“我感到我當初許諾的任務,完成了大半,無論餘切得不得獎,我都非常欣慰瞭如果餘切拿了大獎,你們要好好的告訴我。”
此時,衆人都不知道王世民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只有張守任略微知道一點:王世民身體不好,最近常去醫院。
但這不至於吧?爲什麼有種訣別的意味?
張守任擔憂的看着王世民,王世民卻說:“咱們真的沒白乾!老兄弟,我們這次真的沒白乾!編輯這個工作清貧又繁忙,只有這些,只有這些”他不斷揮動手中那張紙,嘆道,“只有這些才能讓我沒白乾,也沒白來呀!”
風暴中心的餘切本人幾乎沒睡什麼覺,作家們紛紛來恭喜他。
陳建工麪條都沒顧得上喫完,特地來餘切面前問:“我們還好吧,我們只是文學討論吧?”
“我們挺好的。”餘切回他。
“餘切,你真的對我沒什麼私人意見吧?一切只是在文學性質下的討論?”
“你想的太多了,我不是那種人。”
陳建工當即道:“那就好,那就好,各位都是聽着的,你千萬不要寫什麼文章來批判我的品德這一次會議,你要講什麼,我聽你的就是了,反正都是扯淡,我不說就是了。”
何故前據而後恭也?
在場衆人哈哈大笑。
陳建工心裏卻道:餘切這人的路子太邪性了,文的武的都打不過他,以後躲得遠一點!我才辯駁兩句,他就忽然拿國際獎項來壓我,哪裏需要走到這一步?編輯們爲了爭奪餘切的稿子,紛紛開出了極爲優渥的條件,希望餘切能把最近的一份稿子投到他們的刊物,實在沒功夫寫小說,寫一個分享創作經驗的日記稿子也行,讀者們一定愛看。
有的人突發奇想,能不能把從今天起到獎項頒發那天的時間,都寫成隨筆呢?餘邱雨將來要寫《文化苦旅》,這個《文化苦旅》何必非要這個餘字頭的來寫?還有的說,就這次杭城會議的發言內容,都可以修改後寫成論文稿,發去《社會科學院報》。
打發走這些賓客,從基金會回來的李小林等人,纔有機會把白天發生的事情拿去給餘切講。
端端已經睡着了。屋裏面全是愁壞了的大人。
阿萊說:“我們想要籌一些款,能幫到一些是一些。但我們雖然有這樣的想法,卻沒有這樣的能力。”
李小林說的更加直白:“餘切!我們和端端是一樣的,我們能買一百個一千個糖丸,再讓自己的對象買,讓兄弟買讓姐妹買最終,我們全部能做到的就是這些。”
“而我們需要的,卻是至少百萬千萬的糖丸。我們心目中,最有可能幫我們的,就是你了。”
沉甸甸的希望壓在餘切的身上。
他們沒有參會,卻領悟到了作家的本質,而這種本質如今也傳達到了餘切身上。
餘切當然答應了這件事情。
杭城會議從現在開始,應當有一個具體的主題,這個會議就可以成爲推廣“糖丸”的第一步。
他說:“我考上燕大之後最有趣的是發現了許多怪人,他們有許多我不知道的知識,我在學校又有些名氣,於是他們總是來找我說話。有一次我被一個研究兩河流域的研究員攔住,他問我,餘切,你知道世界上最早的作家是誰嗎?”
“我怎麼知道呢?我不知道。”餘切搖着頭回憶道。
“我只是依稀記得,人類一開始的文學,都是歌頌宗教和神明的,其實這是人類一切藝術形式的起源,它之所以是起源,是因爲它不是‘成熟’的,有一個明顯分界線。”
“然後,這個研究員告訴我,最早的作家是恩赫杜安娜一個蘇美文明的女作家,距今四千三百年,那時,我們的甲骨文甚至還要再等上七百年纔出現。她之所以被認爲是最早的作家,不是因爲她寫了幾十部神話小說,而是因爲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忽然創造出了‘i’這個字。”
“什麼是‘i’?‘i’就是我的意思!阿萊,你常常談到格薩爾王,爲了神靈寫讚歌,但小說就是關注人類自己開始,它才成爲一種真正的文學的。”
“你的要求我怎麼會不同意?就算我活在四千三百年前,我也會答應你的。”餘切笑道。就好像,這是他易如反掌之事,只是他還需要一些用於“翻開手掌”的時間。
當他翻開手掌,端端手中那三顆糖丸,在他手中會變得無窮無盡,取之不竭,直到滿足那些需要它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阿萊身上,好似穿越了時空一樣,他的聲音變得遠如宇宙一般的深邃,“因爲我正是爲了這個而來。”
是餘切的聲音太過深邃嗎?還是一整天的疲勞奔波,殫精竭慮,阿萊的身體到了極限?
阿萊不知道。
阿萊如同被一座鐘撞上,他腦子裏面哐噹一聲炸開了,餘切的話和他唱過的格薩爾王民謠,上千萬字的史詩傳記相互激烈碰撞,又相互交融,變成了一種他承受不住的光暈,他望着招待所天花板的白熾燈,忽然脫力倒去。
在旁人看來,他竟然激動得暈倒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