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的對決中，陸夜每次都贏得很輕鬆，哪怕是江慕寒，也未曾讓他主動出擊。
故而，幾乎沒人知道，陸夜真正的實力究竟有多強大。
便是那些大人物們，都只能看出陸夜一直有所保留，但究竟保留了多少實力，卻推測不出。
而現在，隨着陸夜主動出擊，僅僅那一身威勢，就已震動全場，驚掉不知多少下巴！
那些大人物們，也都坐不住了，心神動盪。
血煉道場中，崔陌餘臉色已變得空前凝重。
僅僅三步，陸夜甚至還未真正出手，只是憑藉那......
他身形猛地一震，脊背如弓般繃緊，額角青筋暴起，喉間溢出一聲壓抑至極的低吼——不是情動之音，而是劇痛所迫！
花雲容渾身一僵，神識本能探出，赫然發現陸夜體內竟有三道漆黑如墨、邊緣翻卷着猩紅鋸齒的符印，正自他羶中、命門、尾閭三處穴位瘋狂脈動！每搏動一次，便有一縷幽暗血氣被強行抽離，順着符印紋路逆衝而上，直灌入其天靈蓋深處——那裏，一道尚未完全凝實的灰白色漩渦正在劇烈震顫，彷彿被無形鎖鏈死死勒住，既不能潰散，亦無法擴張。
“蝕心三劫印……”花雲容瞳孔驟縮，聲音發顫，“這是……大長老溫默親傳的‘鎮魔三訣’之一？可此印早已失傳六百年，只存於宗門禁典殘頁之上！”
陸夜牙關緊咬，下頜線繃成冷硬的刀鋒，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仍強撐着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磨礪：“不錯……它不是失傳了……是被藏起來了。”
他喘息一頓，舌尖抵住上顎，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崔闕今日敢在掌教面前定我罪狀，不是憑空構陷……是他早在我闖血海祕境之前，就已悄然種下此印。”
花雲容指尖微顫：“你……何時察覺的？”
“青竹峯山腳那一戰後。”陸夜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底寒光凜冽，“陶袖臨死前，指甲縫裏殘留半片玄陰透骨釘的碎屑——但那釘子，本該由刑律殿統一煉製、封存、配發。而她手中的那一枚……釘身內側，刻着一個極小的‘闕’字。”
花雲容呼吸一滯。
那字，是崔闕私鑄法器時慣用的隱祕烙印！當年崔闕尚未執掌刑律殿時，曾以“鍛器淬心”爲名，在後山熔爐中祕密煉製三千枚玄陰釘，每枚皆暗藏一絲他精血所化的心魔引。此乃違禁禁術，一旦暴露，足可削去其長老銜，廢其修爲！
“所以……陶袖是崔闕的人？”她聲音發緊。
“不。”陸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她是崔陌餘的人。但崔陌餘……不過是崔闕手中一把最鋒利、也最易折斷的刀。”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縷黑氣倏然凝聚，竟在虛空勾勒出三枚微縮符印的虛影——與他體內三處灼燒之地分毫不差。
“這蝕心三劫印，本爲壓制魔修心魔所設。可若反向催動，將受術者一身精氣神強行拘束於天靈，再以心魔引爲媒，便可將其神魂波動、功法流轉、甚至未來十年之內所有突破契機，盡數映照於施術者心鏡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刺入花雲容眼底：“換句話說……從我踏入血海祕境那一刻起，我每一息的呼吸節奏、每一次真元運轉的細微偏差、乃至最後破關時心神最鬆懈的那一瞬……全都在崔闕的注視之下。”
花雲容臉色煞白：“他……他想做什麼？”
“想確認一件事。”陸夜聲音陡然低沉，如深淵迴響，“確認我體內，是否真藏着那件東西。”
洞府內燭火猛地一跳，光影劇烈搖晃。
花雲容心頭狂震，幾乎失語：“那件……東西？”
陸夜沒有立刻回答。他忽然抬手，五指虛握，一道淡金色劍氣無聲迸發，在石壁上劃出三道細如髮絲的裂痕——裂痕未散，竟自發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微型符文，彼此勾連，竟成一座微型陣圖！那陣圖核心，赫然是一柄倒懸古劍虛影，劍尖朝下，劍格兩側，各纏繞一龍一凰，龍鱗鳳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蝕日裂空劍》……”花雲容失聲低呼，“這不是已隨青冥祖師坐化而徹底失傳的鎮宗劍典麼？！”
“失傳？”陸夜冷笑，“不過是被人親手埋了。”
他指尖輕點陣圖中心古劍，“六百年前，大長老溫默率十二峯主圍攻青冥祖師於絕淵崖。那一戰，青冥祖師身隕，劍典崩解，十二峯主亦十死其八。可溫默活了下來……還帶回了半部殘卷，以及……一截斷劍。”
他停頓片刻，聲音如冰刃刮過石面：“那截斷劍，就封在生死臺地底第七重玄鐵獄中。而崔闕，正是玄鐵獄守獄人。”
花雲容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冷石壁：“所以……你闖血海祕境，並非只爲破紀錄？”
“當然不是。”陸夜眼中燃起幽闇火焰，“血海祕境第十三關，最後一道幻境……名爲‘青冥舊夢’。唯有身負《蝕日裂空劍》真傳之人，方能於幻境盡頭，窺見那截斷劍的投影。”
他緩緩收手，石壁上陣圖倏然潰散，唯餘三道劍痕幽光流轉：“我看見了。斷劍之上，有三道新刻的印記——溫默的‘默’字印、崔闕的‘闕’字印，還有一道……被血鏽覆蓋，卻依舊能辨出輪廓的‘顧’字印。”
花雲容渾身發冷：“三長老……也參與其中？”
“他沒參與。”陸夜搖頭，神色竟有一瞬罕見的凝重，“他是唯一一個……試圖阻止的人。”
“當年溫默以‘肅清叛逆’爲名封鎖絕淵崖，顧青流持三長老印信強行闖入，卻被溫默以宗門律令爲盾，當衆折斷其佩劍，逐出崖外。顧青流跪在崖口七日七夜，咳血三升，最終只搶回半頁殘譜——上面記載的，不是劍招，而是……如何喚醒斷劍中沉睡的劍靈。”
洞府內陷入死寂。
只有燭火噼啪輕響，映得兩人面容明明滅滅。
良久，花雲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乾澀嘶啞：“那……劍靈……”
“沉睡六百年，靠吞噬歷代闖關者的神魂精魄苟延殘喘。”陸夜目光幽深，“而我破關之時，它認出了我。”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寸許長的灰白劍胚虛影，形如柳葉，通體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卻無一絲鋒芒，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枯寂感。
“它叫我……‘歸鞘者’。”
花雲容怔怔望着那枚劍胚，忽覺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毫無徵兆地炸開！她體內《極樂陰陽典》真元竟自行逆衝而上，直奔丹田而去，與那灰白劍胚虛影遙相呼應，嗡鳴不止！
“你……”她難以置信地望向陸夜，“你的雙修祕法……不是爲了提升修爲……是爲了……引動它？！”
陸夜頷首：“《極樂陰陽典》本就是青冥祖師所創，原名《陰陽歸一引》，專爲調和劍靈躁動而設。六百年前，溫默篡改典籍，剔除所有與劍靈相關的篇章，只留下歡愉採補之術，讓整部典籍淪爲墮魔之梯。”
他指尖輕撫過花雲容手腕內側，那裏正有細微金芒隱現，“而你體內，有青冥祖師一滴精血所化的‘靈凰胎記’。若非如此，你我雙修，只會被劍靈反噬，魂飛魄散。”
花雲容低頭，看着自己腕間那抹幾乎不可察的淡金紋路，終於明白爲何初遇陸夜時，對方會對自己格外關注——不是貪戀美色，而是……在尋一件遺失的鑰匙。
“所以……崔闕打壓你，不只是因爲三長老看重你。”她聲音微顫，“更是因爲你……觸到了他的底線。”
“不錯。”陸夜收回手，灰白劍胚虛影緩緩消散，“他要的，從來不是我的命。他要的是……我永遠無法真正掌握《蝕日裂空劍》，永遠無法喚醒劍靈，永遠……做不成那把，能斬斷他所有陰謀的劍。”
洞府外，忽有風掠過竹林，沙沙作響，如萬鬼低語。
陸夜抬眸望向洞口，脣邊浮起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他以爲，蝕心三劫印能鎖死我的前路。可他忘了——”
他輕輕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寒：“真正的劍，從來不在鞘中。而在……這裏。”
話音未落，他眉心驟然裂開一道細縫，一縷比夜更黑的劍意悍然迸射！那劍意無聲無息，卻將洞府內所有燭火齊齊壓滅！黑暗瞬間吞噬一切，唯餘兩點幽芒，在無光之境中冷冷燃燒——那是陸夜睜開的眼。
花雲容只覺呼吸停滯。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
那是劍在飲血之後，尚未冷卻的鋒芒。
“少爺！”
洞府外，映霜焦急的聲音穿透石壁，“生死臺那邊……出事了！獰老他……他……”
陸夜起身，拂袖，洞府內燈火重燃，光明如初。
他走向洞口，腳步沉穩，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劍意從未存在過。
“獰老怎麼了？”他問，語氣尋常。
映霜的聲音帶着哭腔：“他……他自斷左臂，將斷臂投入生死臺地火熔爐！說……說要用自己三百年修爲所凝的‘焚心骨’，爲少爺您……重鑄一柄‘無鞘之劍’！”
陸夜腳步一頓。
洞府內，燭火猛地暴漲一尺，焰心轉爲妖異的銀白。
他緩緩回頭，看向花雲容，眼中那抹幽芒已悄然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
“聽到了麼？”他問。
花雲容點頭，喉頭髮緊。
“那就陪我去生死臺。”陸夜轉身，袍袖翻飛如墨雲捲動，“去接一柄……不該存在於世的劍。”
“可……可獰老他……”花雲容忍不住道，“他可是宗門第一罪徒，若失去修爲，必被鎮壓玄鐵獄永世不得超生！”
陸夜腳步未停，聲音卻如驚雷滾過長夜：
“所以，從今往後——”
“我來替他，坐那生死臺。”
風穿竹隙，萬籟俱寂。
青竹峯巔，一輪冷月破雲而出，清輝如練，灑在陸夜前行的背影上，竟似爲其鍍上一層森然銀甲。
他不再回頭。
身後，是剛剛燃起又即將熄滅的雙修餘燼。
前方，是烈焰焚天、白骨鋪階的生死臺。
而就在他踏出洞府的剎那——
宗門深處，九座鎮山銅鐘，毫無徵兆，齊齊震顫！
不是九響。
是……十八響！
鐘聲撕裂夜幕，如泣如訴，似悲似怒，更似一道橫貫千年的古老敕令，轟然砸向極樂魔宗每一寸山河！
所有弟子仰首，只見蒼穹之上，血海祕境方向，那片曾降下金雨的祥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成赤紅！
如血，如火，如……萬古不滅的劍意，終於破封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