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軍主要將領的慌亂是理所當然的。
正如同完顏光英的鎮定是理所當然的一般,都屬於正常現象。
對於金國將領......無論是東金還是西金的將領來說,所有漢軍將領全都是極其危險的。
這純粹屬於同一生態位的無情碾壓。
試想一下。
你從小練文習武,乃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而你有個朋友,則是事事高你一頭。
在許多年中,你漸漸從不服氣變爲心悅誠服,而這名朋友則同樣變得前途遠大。
有一次你問朋友,是不是天下人以你爲最,以我爲第二?
朋友哈哈大笑說,還有個神仙人物,乃是他都難以望其項背的,根本就是難以相比的人物。
你後來見過這神仙人物一次,果真如朋友所說一般強橫無比。
然後在幾年之後,突然一則消息傳來。
那個神仙人物,外加你的朋友,還有許許多多比你更強之人,都被陸續輕易地碾成了齏粉。
你會怎麼想?
憤怒?
不會的。
而是恐懼與絕望。
這種心境乃是完顏光英這等外行人絕對體會不到的。
就如同看起來短跑世界冠軍只比第二名快一秒,但只有短跑選手才知道這一秒的距離恰似咫尺天涯,是根本無法跨過去的。
因此,即便辛棄疾只帶着千餘飛虎甲騎抵達此處,卻還是引起了金軍的全線震動,以至於連陷入重圍之中的成閔都不想殺了,紛紛向後撤退。
期間甚至還引發了幾次潰退,合扎猛安與東宮侍衛一起出手,方纔將混亂壓制了下去。
在宋金兩軍一起收攏兵馬時,辛棄疾也率領飛虎軍緩緩抵達了這片戰場。
“唉,早知道就多等會兒了,說不定還能撿個便宜。”陳文本扛着長槍,在馬上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五哥,金賊與宋國打成這幅樣子,要不要就在此地,將他們全都收拾了?”
辛棄疾原本正在拿着單筒望遠鏡觀察戰場局勢,聞言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如今戰況不明、軍情不明、敵我不明。怎麼能倉促出戰呢?
飛虎軍不是這般用的,你可知道大郎還有什麼用意嗎?”
陳文本咧開嘴:“無非就是展示與五哥你的情誼,以免有小人在中間作祟。”
辛棄疾將望遠鏡塞進布囊,掛在腰間:“自然有這番說法。
但最重要的則是,經過歷練的飛虎軍士卒外放之後就能爲隊將,正將一般的軍官。
大郎想要讓我用這種方式,徹底將河南兵馬納入國家掌握,你明白嗎?”
陳文本連連點頭:“哦,那就與在河北山東所做的事情差不多了,這麼說來,不應該因爲一城一地的得失,而胡亂產生傷亡。損的都是河南大軍的根基。
不過若是將士卒盡皆外派,飛虎軍又該如何補充呢?河南有那麼多兵馬嫺熟之人嗎?”
辛棄疾扶着重劍劍柄說道:“這些都是後話了。現在先讓金賊滾蛋!”
兩人說話間,飛虎甲騎已經擺開了陣勢,卻並不是尋常用作破陣的錐形陣,而是選擇左右相連,層層疊疊的橫陣。
在沒有兩翼輕騎兵以及步卒的配合時,馬軍列橫陣在平原戰場上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尤其是面對以騎兵爲主的敵軍時更是如此。
因爲軍陣需要保證戰場寬度。
如果騎士列作橫陣,以成牆式衝鋒,那麼敵人很有可能從兩翼繞過來,作側翼攻擊。
然而如今辛棄疾並不是要爭鬥,恰恰相反是要解鬥,因此越是聲勢浩大的陣型,才越是管用。
果真,隨着列陣呼喝向前,金軍加速的撤退步伐,而宋軍同樣也不敢追擊,開始就地收找兵馬匯合。
辛棄疾與成閔二人曾經在巢縣並肩作戰。
而成伯鳳在當日更是跟着劉淮一起衝過完顏亮的金吾纛旗。
按照常理來說,此番兩人相見,就算不是相見恨晚,那也是得感嘆唏噓一番的。
然而實際上成閔頗有氣急敗壞之態,大聲呵斥道:“辛五郎!莫非你畏戰了不成?!剛剛大好機會,爲何不衝殺一番!”
辛棄疾皺眉以對:“成太尉,軍情不明,敵我不明,我又如何能貿然向前?!”
辛棄疾倒是沒有說他只帶着一千飛虎軍北上,而是反脣相譏:“只是不知道爲何虞相公已經決定出兵汴梁,卻不知會一聲。
我是在你們進入許州之後方纔得知的消息,又怎麼能來得及佈置?”
成閔冷笑一聲,卻只是默然不語。
這個問題簡直不要太簡單。
宋國與漢軍之間微妙的關係,小官家可以被敷衍住,這些臨陣的統軍大將又如何會糊塗?
大家既然互爲假想敵,就不要說什麼實時軍情通報了。
成閔懶得在此爭執,只是坦然問道:“如今劉大郎還願不願意殺金賊?還願不願意將覆滅金國當作第一目標?若還是的話,辛五郎你又怎麼敢面對金賊無動於衷的?”
辛棄疾聞言更是懶得再說話,敷衍說道:“飛虎軍自有去處,若是成太尉不與我同路,那就請自便吧。”
說罷,辛棄疾不顧成閔已經有些暴怒姿態,對身側的陳文本說道:“抓兩個俘虜,讓他們告訴金賊將主,無論是什麼太子還是都元帥,都給我滾回去!否則今日就拼殺到底!
再給那些將領、土豪們帶句話,讓他們仔細想想與漢王作對的下場!這次我心善,算是與他們好生言語,卻不要給臉不要臉!”
不過兩刻鐘,就有被放歸的金軍俘虜將這番言語帶回給了完顏光英。
完顏光英呼吸有些粗重,卻還是轉頭看向了周圍的幾名宿將:“剛剛探知明白了,大青兕只帶着一千騎兵,咱們還有萬餘兵馬,能不能打一打?!”
金軍衆將盡皆沉默。
完顏光英有些怒氣上湧:“說話,到底能不能打一打?!”
還是老將徒單利當先出言:“太子殿下,軍心已經不成了,最精銳的合扎猛安剛剛與背嵬軍打得兩敗俱傷,而且......”
說着,徒單利看了一眼臉色青白不定的漢人土豪,待看到之前行動最爲激烈的西門賀此時反而最爲畏縮時,不由得連連搖頭。
“總之,打下去乃是勝負難料的,尤其飛虎軍乃是天下聞名的勁旅,太子安危爲重,趁着此時乃是大捷之勢,咱們還是撤軍吧。
“是啊,太子,擊潰了宋軍精銳已經是大捷了。”
“大青兕末將也曾與之交過手,確實厲害……………”
“飛虎軍雖然只有一千人,卻是生力軍,此時打起來太喫虧了,不如從長計議。”
有了徒單利打頭陣,其餘金軍將領也七嘴八舌的勸了起來,讓完顏光英的臉色也如同在場的漢人土豪一般,變幻莫測起來。
一刻鐘之後,眼見着背嵬軍也快要收攏完畢,完顏光英強行按捺住憤怒心態,點頭說道:“既然諸位國家大將都如此勸諫,想必乃是正理,傳我軍令,合扎猛安與東宮衛一齊斷後,全軍撤回到尉氏縣!”
金軍衆將紛紛鬆了一口氣。
而在三裏之外看着金軍漸漸退去的辛棄疾也鬆了一口氣:“傳令給張術,前令作廢,讓他不要北上,繼續堅守郾城!”
成閔此時也平靜了下來,聞言卻還是冷笑說道:“恭喜辛五郎拿下了許州,當真是可喜可賀啊。”
辛棄疾同樣冷笑:“我也不知道成太尉在惱些什麼?明明是你等不把我們當作抗擊金賊的同志;明明是我等不辭辛苦的前來接應爾等。爲何如今你竟然將我們視爲仇寇?!”
成閔沉默半晌,方纔喟然出聲:“因爲劉大郎已經成了漢王。”
辛棄疾繼續追問:“難道以大郎的功績,竟然連個王都不成稱嗎?”
成閔連連搖頭:“自然是可以爲王的,但是隻能是大宋冊封的王。”
辛棄疾冷笑兩聲,乾脆將話攤開:“大郎也不想稱王,如今一應文書依舊是靖難大軍節度府,就連門口的匾額都沒有換。
漢王稱號乃是北地萬民一起奉上的,難道你能說山東河北中原千萬百姓都是錯的嗎?如果不是,錯的又是誰呢?”
成閔再次沉默,直到成伯鳳前來請命之時方纔長嘆搖頭:“錯在老夫。”
辛棄疾沒有想到成閔會是這般回答,驚愕之餘也只能沉默以對。
“自從去年大戰結束後,老夫就一直在想,若是當日我能擊破僕散忠義,是不是就能救下阿勝?
是不是此時劉大郎依舊是我大宋的良將?
是不是如今我們正在齊心協力,橫掃金軍了呢?”
成閔這番思量已經在心中憋了許久了,但是在宋國的政治環境下,他是無法說出口的。
一旦他自承錯誤,那就將被攻訐的把柄拱手讓人。
此時此刻,成閔方纔在荒郊野外,只有天地兩人知曉的情況下,吐露心聲。
“辛五郎,事情當真已經絕對無法迴轉了嗎?”
辛棄疾不語,望着落日片刻之後方纔說道:“聽聞虞相公治理南陽,請問他是如何處置那些新收復土地的?”
成閔:“自然是剝奪所有猛安?克戶的土地產,那些土豪士族的土地依舊保留,收找來的土地中一部分做軍民,還有一部分賣於江南豪族。”
辛棄疾聽到一半就已經連連搖頭,到最後更是徹底不耐:“成太尉,你還不明白嗎?
宋國到了這般程度,皆是因爲上邊的人喫得腦滿腸肥,不敢去拼命;底下的人餓得瘦骨嶙峋,無力去拼命。
如今虞相公不趁機奪走肥肉,分給下邊的人,豈不是南轅北轍嗎?”
“成太尉,這不是簡單的你想稱王,我想稱霸,而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你走你的舊路,我等去尋新途,從此之後,兩不相幹!”
說罷,辛棄疾根本不顧成閔的反應,徑直打馬離去了。
“辛五郎!告訴劉大郎,關西戰局可能出問題了!讓他早做準備!”
聽着後方傳來的聲音,辛棄疾卻是停也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