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郎走了?”
原本已經酩酊大醉,幾乎不能起身送客的林宗臣見到心腹回來直接出言詢問。
此時他的雙眼清明,手中筷子夾起一片牛肉往嘴裏送,哪裏有一丁點醉意?
心腹也是見怪不怪,立即點頭說道:“送走了,我親眼看着他上的馬車離開的。”
林宗臣呵呵笑了兩聲,隨後打開窗戶,看着已經逐漸黑下來的天空,任由冷風吹拂滿是酒漬的胸膛:“這個羅小郎一定不簡單。”
心腹立即點頭應和:“十七歲就能在臨安獨當一面,果真是少年英傑。可惜出身山東,耽擱了年歲,沒辦法來參加科舉,否則,如今大娘子還沒出嫁……………”
林宗臣立即笑罵道:“放屁,我說的是這個嗎?”
心腹也不知道是真傻還是裝傻,立即拱手:“還望阿郎賜教。”
林宗臣又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裏細細咀嚼,吞嚥完畢之後搖頭說道:“其實沒什麼可以指教的。
正如你所說,這羅小郎身份一定不一般,絕對不會是單單一個商賈。尤其是我剛剛試探了一番。”
說着,林宗臣望着窗外,眯起眼睛說道:“剛剛我問他,能不能買一些火器,他沒有跟之前答應的那般,回去向飛虎郎君請示,而是直接當面拒絕了。
也就是說,羅小郎是知道我說的是何種火器,而且也知道這種火器在山東究竟若是如何重要的。
這麼神祕的東西,我也是通過來往商船得到一言半句,他爲何如此知之甚詳?”
心腹思量片刻,隨後面露驚奇:“也就是說,羅小郎纔是造出這些火器之人?”
“咳咳咳......”
酒液化作兩條水箭從鼻孔中噴出,林宗臣舉着杯子差點沒被嗆死,隨後看着心腹恨鐵不成鋼的說道:“羅小郎才十七歲!他若是此時就有這般本事,那北面的飛虎郎君又如何會讓他來臨安?”
心腹恍然點頭。
林宗臣心中無奈:“我是想說,羅小郎肯定是從家人長輩那裏聽說過一二此等事情,方纔能如此篤定。
也因此,他的長輩也絕對不是一般人。而不是一般人的子侄,來到臨安,也不會只是來做商賈這等賤業。”
林宗臣一口氣說完之後,用絲帕擦了擦嘴,隨後等待這名腦子時靈時不靈的心腹作言語。
那名心腹在沉默片刻之後才說道:“阿郎,咱們不是皇城司,就算有問題,也不應該摻和這些事。
說句難聽的,只要摻和進去,就一定會與一方爲敵,大宋固然是萬里大國,但那飛虎郎君又豈是好相與的?
阿郎不妨將此事放在心裏,就當從來沒有發現過即可。”
林宗臣點頭:“繼續說。”
“而且,飛虎郎君此時算是邊鎮藩鎮,這些人自古以來都會往京中派遣或明或暗的人手,這都已經是慣例了,唐朝更是有進奏院這等衙門,邸報不也是這麼來的嗎?
沒準這就是飛虎郎君與朝中的心照不宣,咱們捅出去,反而會兩面不是人。”
林宗臣欣慰點頭:“你果真是長進了。”
“不敢......”
不過就在這時,林宗臣卻又若有所思起來:“你剛剛說大娘子......啊,大娘子已經十二歲了,是該給她定個好人家了,羅小郎的確是一表人才,而且家世也好,除了操持賤業............說的我好像是什麼貴人一般......
你去,打聽一下羅小郎是否有婚配,若沒有訂婚,再去打聽一下其人平常是否往勾欄瓦舍中閒逛。看看他是不是個良人。”
心腹沒有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言,插科打諢就讓林宗臣起了別樣的想法,到最後反而給自己增加了工作量,不由得愁眉苦臉起來。
“阿嚏!”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要被捉婿的羅懷言結結實實地打了幾個噴嚏,連忙將身上的大衣緊了緊。
馬車之中,一身青衣短打小廝打扮的蘇寬低聲說道:“二郎君還是莫要如此經常的拋頭露面了,臨安的人精不少,到時候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作爲錦衣衛在臨安的最高指揮官,羅懷言如果按照文學中塑造的形象,那就應該是整天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中,蠟燭都捨不得點上兩根。
說話的時候陰惻惻的,而且哪怕見最爲親近的心腹,也得隔着三層屏風交流,每時每刻都有陰影傍身,猶如名偵探柯南中的兇手小黑人一般。
但實際上,這種做法反而最容易露馬腳。
因爲羅懷言無論如何都得去見部下,與部下商議一些工作。
試想一下,一羣精壯漢子在一個小黑屋進進出出,小黑屋的主人還是個俊俏少年郎,過不了兩月,羅懷言的豔名就要傳遍整個臨安城了。
因此,一個來自北方的商人子弟反而是最好的掩護身份。
一方面,身爲商賈,就不得不與各方勢力三教九流打交道,也一定會聚集一羣青壯人手。
另一方面,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全世界各地的商人在宋國可太多了,泉州甚至發生過拜火教阿訇與基督教商人之間的小規模聖戰,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無妨,即便有人察覺到我可能有些來頭,也只會覺得我父兄乃是有些說法。”羅懷言指了指自己笑道:“我的年紀就是最好的掩護,不會有人相信十幾歲的孩子能做大事的。”
蘇寬也只是提醒了一下,隨後就說起了其餘事情。
“二郎,我已經探查明白,鷓鴣這幾日乃是找了個姘頭,夜夜笙歌,方纔誤事的。”
羅懷言皺眉:“鷓鴣每月的餉銀都送到山東家中,每月只有一點錢,哪來的姘頭?”
蘇寬搖頭:“正在查。”
羅懷言立即說道:“不要查了,你帶着你的人手,趁着還沒關門立即出城,打着進貨的旗號,去彭澤莊。”
蘇寬立即低聲應諾,隨後乾淨利落跳出了車子。
羅懷言從懷中掏出半塊碎銀子,從馬車窗子中伸出手,遞給了隨行騎士:“老郭,將此物遞給瓦子街順行號旁的大餅鋪子,就說我明日要喫核桃酥餅,讓他們早做準備。”
喚作老郭的騎士立即撥馬離開。
羅懷言又用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個鬼符,裝在信紙中遞給了另一名騎士:“老王,你去把這封書信給蘇記皮貨的老趙,就說淮北書信來了。老孃舅只剩最後一口氣,想要見見他,明日一早出新開門。”
騎士接過之後,再次撥馬離開。
羅懷言閉目養神在心中盤算着是否還有疏漏,直到回到自己居住的那套小院中,方纔睜開眼睛,對着迎出來的一名雄壯武士說道:“天鵬,這幾日多做準備,隨時可能有最壞的情況。
喚作天鵬的壯漢嘿嘿一笑:“小郎放心,有俺程大鳥在,千軍萬馬也要把小郎帶出去。”
羅懷言籠着手搖頭失笑:“大郎君既然已經給你改名叫天鵬,就莫要喚之前的名字了,前途遠大之人,總該有個響亮的名字。
程天?再次嘿嘿一笑,對着院中的幾名武士使了個眼色,就一起去準備兵甲馬匹去了。
片刻之後,羅懷言換了身衣服,獨自來到街角一處湯餅店,喚來店家給自己來一碗羊頭湯餅充飢解酒。
此時,正是華燈初上,上元佳節最爲熱鬧的時候,今夜沒有宵禁,無數百姓扶老攜幼從家中走出,看煙花賞花燈。
在一片熱鬧場景中,有一名身材矮小,眼神卻十分銳利之人來到羅懷言後方的桌子,與羅懷言錯着身子背靠背坐着:“小郎,誰要核桃酥餅?”
羅懷言吸溜着湯餅:“史相公府家丁,家住寧海坊的鷓鴣,將他送到一號炊餅店,讓他說明白酥餅爲何這麼好喫,來日我回去尋他一起喫。”
矮小武士點頭:“能切開嗎?”
羅懷言點頭:“是整個的最好,若不可爲,則要切記要切開。”
矮小麻衣武士點頭,隨後起身,隱入了人羣之中。
羅懷言將碗中飯食喫個乾淨,隨後重重打了個飽嗝,仰頭望着天上升起的煙花,難得有一絲笑容浮現在了臉上。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沒有回到山東,與父親兄長團聚,真是可惜。
如此想着,羅懷言低下頭來長長嘆氣。
原本就被他俊秀面孔所迷住的幾個小娘眼神不由得更癡了。
羅懷言彷彿感受到了目光,腦袋微微偏轉,露出了個微笑。
還不待幾名小娘圍上來詢問姓名,羅懷言就一拱手,將身形隱入了人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