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個官印嗎?大而無當。”馬爺放下朝珠,伸手去取那枚印:“如果是文人印就不可能這麼大………………”
“我怎麼覺得這材質看着像田黃?”書畫篆刻不分家,嚴貞煒已經發現了不對。
“田黃?不可能這麼大的田黃......”馬爺手剛碰到那枚大印,加上手感,表情一下子就嚴肅了:“等一下......好像,好像真是田黃!還是田黃裏邊的最上品,蘿蔔紋,橘皮色,琥珀凍,三樣都佔全了!”
周至繼續冷笑:“馬爺,麻煩您再仔細看看。”
“再仔細?”馬爺的手都開始哆嗦了,讓麥小苗從博古架上拿下一冊古籍,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大印放到古籍上:“田黃還不足以證明它的珍貴?”
“應該不是官印,紐不對。”嚴貞煒笑道:“官印紐不會是一團麻繩,這個印的形狀再加上繩子,我看倒是像......”
整個印頂部帶皮,也如蜜蠟氧化後的那種形色,皮子背頂部的綹本來應該是瑕疵,卻被雕刻成了一團系紐的繩子。
“秤砣?”嚴貞煒不太敢確定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正是,秤砣在古代叫‘權’,加上繩子,就是“繩權”,這是這枚印章設計者的小名。”
“嗯?沒聽說過,肯定又是什麼冷僻的典故。”馬爺皺眉。
紐下的皮子上,順着綹花,刻出了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當中“雲無心以出岫,鳥飛而知還”意境的畫面,畫面裏還留了兩個篆書小字“黔安”。
“這個該是一個號吧?看着像,黔安,黔安先生?小字繩權,誰啊?”馬爺還是猜不到。
“不過書風獨特,像是黃庭堅的字體。”嚴貞煒說道。
“對,這邊就更加明顯了。”馬爺將印章留皮的一面轉過來,那一面用竹雕的“留青”手法對石皮做了藝術加工,滿雕了一首詞。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
“蘇東坡的《行香子·述懷》。”嚴貞煒更加確定了:“字是黃庭堅的字體。”
等到看到底部的印文漢章古篆:“道義更相親。”
整個印章有八九兩重,個頭在田黃裏絕對算大個,材質更是最頂級的一種,這就讓馬爺越發喫驚:“這樣的東西絕對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如果印章設計是作者自創,那隻憑能夠擁有這麼好的材料,動用這麼好的工藝和出塵
的設計,這個作者也必定身份不凡。
“那也不一定,這枚印章的工藝更像是宋代仿漢代印章的工藝。”嚴貞煒說道:“宋代石印崇尚青綠色如青田石的封門青,壽山石的艾葉綠,如這枚這般琥珀明黃,是明清兩朝時候纔得到重視的。”
“這也就剛好證明了另一個問題。”馬爺說道:“這枚印章就是明代以前的,只有在那以前,像這麼大的田黃料就不可能被這麼製作,要不改成小的文人印,要不做成大的玉璽,只有剛剛發掘出這種印料的宋代,才擔得起這份
奢侈。”
“那就是宋代的,小字繩權,號乾安,喜歡蘇東坡,精擅黃庭堅書法......”嚴貞煒還在琢磨。
“會不會就是黃庭堅自己?”馬爺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此翁喜歡收集奇石,巧思製作成合用的東西,故宮裏還收藏着他用震旦角石化石製作的‘石筍硯'呢!”
“要是黃庭堅自己設計使用的印章......”說完想法,馬爺自己都把自己嚇着了。
“四表舅鑑定過,他認爲這枚印章就是黃庭堅自己設計使用的,黃庭堅名字裏有“黃”堅”二字,符合這塊田黃石料的特徵,這可能是引發他設計的初衷。”
“他小字‘繩權”,這個知識很冷僻,但是剛好符合這枚印章的形制。”
“而‘乾安'二字,是黃庭堅被貶涪州別駕、安置黔州後所用的號。”
“其後黃庭堅常在戎州,涪州,黔州往來,而我的家鄉,剛好在三地中間,屬於棄舟轉陸的中轉地。
“而‘道義更相親’一句,則是出自他給蘇洵寫的輓詩。”
“拿輓詩作印文,合適嗎?”馬爺皺眉問道。
“四表舅說考察當時黃庭堅的處境,這句詩文恰恰是特別合適的。”
“當時黃庭堅被貶,長兄黃大臨不遠萬里,送他到達黔州,黃庭堅爲此寫下著名的贈別詩《和答元明黔南贈別》。”
“次年,又是他的弟弟黃叔達帶領自己全家和嫂子,也就是黃庭堅的夫人石氏,侄子黃相等親人,從蕪湖出發,千裏迢迢,直到第二年纔到黔州。兄弟見面時,黃庭堅寫下了著名的詞《謁金門·示知命弟》。”
“印文‘道義更相親”的上一句,是‘源流知所自’。這枚印章製作於那個時候,採用這句印文,一來是表明自己以道義相尚,不在乎仕途窮通之意,同時也以蘇氏門人自居,爲自己家族內部兄弟情深,義振千古,承繼自蘇軾蘇轍
兩位榜樣,頗有自豪之意。”
“如此一來,還真是貼切得不能再貼切了。”嚴貞煒說道:“所以這也不是小馬所說‘大而無當'的官印,而是一件難得的書齋清供,文房雅玩了!”
“了不得。你竟然還收着這玩意兒,什麼時候得到的?”
“這是我老家大井鄉二哥幫我收的。”周至說道:“他知道我喜歡這些,於是在鄉下送煤的時候就幫我留意着,亂七八糟的東西收了一大堆,過年我下鄉回去,他就都給了我。”
“其中大多數都晚清民國鄉間民窯瓷器,木器這類沒啥價值的東西,不過也在裏邊發現了這件田黃大印和那件通天筆筒,出處他也說不上來了,我估計是從老家黔州軍閥周西成的家族祠堂附近的苦井鄉收到的。”
“這個,還有那個,”馬爺用手指了指田黃大印,又指了指畫案上的通天筆筒:“你二哥花了多少錢?”
“沒花錢,只花了兩百斤煤。”說起這個,周至自己都只能傻笑:“我二哥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之後有點口齒不清,但在老家是出了名的不做虧本生意。”
馬爺手扶腦門:“兩百斤煤!還真不是虧本生意!二老見過這物件兒了嗎?”
“說起二老,正好有一件事情要求到馬爺您了。”周至赧笑着拱手。
“什麼事兒你說,不過二老這麼寵你,有啥事情也犯不着還需要我轉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