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以當時的粵都爲背景,小說用語當中有許多的粵州俗語諸如“和了番的李太白”,“穿鞋踏襪”,“同傘不同柄”這類地方風格極度突出的文字。

周至的意思是隻要猴子把書裏的這些地方找出來,然後標記上註釋,如果語意與現在的粵語風險出現了變化的,再前後展開一下,一篇像模像樣的論文就做出來了。

這對於後來閱讀這部小說的非粵語地區讀者,是一件既感到有趣,又切實有用的輔助工具。

趙星對待學習是什麼態度從他過英語四級過得那麼艱難,和周至做生意經營影視城經營得風生水起,就可見一斑,所謂“知子莫如父”,突然聽說自家孩子要搞論文,打死都不信。

待到反覆確認以後,又大喜過望,到處吹牛。說自家孩子要寫一篇粵州爲背景的小說的論文。

我們家猴子要寫論文了!祖墳埋了這麼多年,終於碰到文脈了!

兩口子做生意做到了五湖四海,可就愣是不知道歐陽山在全國作家圈子尤其是粵省作家圈子裏泰山北鬥一般的地位,還託到酒店開會的文聯的同志尋找歐陽山的《一代風流》,那是以爲這部著作是如嶺南古典小說那種比較偏

門的專著類作品,想找來拜讀一下,順便先給自家孩子備着。

文聯的同志大喫一驚,以爲自己遇到了真行家:“你們怎麼知道歐陽山同志在校對《一代風流》?不可能啊?!”

歐陽山在粵省文化圈的地位,就類似巴金在蜀省文化圈的地位,關鍵是老人家還健在,是全國作協副主席,粵省作協主席,粵省文聯副主席。

如今的他已經年老,眼睛也看不見了,無法再看書、寫字,可他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依然堅持吸收知識和創作,通過的是組織專門爲他配備的祕書。

胡祕書每天讀報刊文章給他聽,然後記錄他口授的創作。就這樣每天工作時間都在五六個小時以上,就這樣每個上午都要創作上千字。

這類作品以雜文和回憶錄爲主,已經完成了一百多篇。

同時胡祕書還要幫助整理《歐陽山文集》的選編和出版,這部分大概是從歐陽山全部作品一千多萬字裏挑選出三百多萬字,共十卷作品來再版。

這套文集中分量最重的部分,就是150萬字的鉅著《一代風流》,歐陽山對待此事極度認真,就連每個標點都要計較,前後校改和增刪了以前多處,有很多地方的增刪達一兩千字。

這個事情其實也算歐陽山自感時日無多,想要對自己的文學生涯來一個最後的總結,因此十分低調,並沒有對外宣佈,所以當流星的父母把事情說到文聯領導這裏來的時候,反倒讓文聯領導嚇了一大跳。

胡祕書剛好是這位領導的手下,於是這位領導將事情告訴了胡祕書,其實是半開玩笑地告訴他,不要認爲組織讓他幫助歐陽老整理著作的工作是浪費才華,你看就連大中文系的畢業生都特意選他的著作作爲論文課題呢。

結果胡祕書也將這件事情當做笑話講給了歐陽老聽,卻不料歐陽老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十分認真,要求趙星假期裏回去找他一趟,將關於《一代風流》即將修改的部分告訴他,讓他不要將那些刪減的部分寫到論文裏,以免和

新版出現矛盾之處。

這是前輩治學的嚴謹態度,老人已經處於半隱退的狀態,極少提出接見外人小輩兒,換成一般人能有這樣的機緣那當然是求之不得,卻不料到了趙星這裏,就成了周至給他挖坑找麻煩。

“文心你到時候一定要陪着猴子去。”說起這件事情來就連周至都是哭笑不得,歐陽山在他心裏的分量很重,要是有這樣的拜見機會怕是要激動得睡不着,不過當對象換成了趙星,他還真不放心,擔心這貨在老人面前的表現丟

了蜀大的臉:“有你在旁邊打圓場也放心一點,我真怕到時候老人家被猴子氣出什麼好歹來。”

“我現在好佩服歐陽老啊!”都文心倒是很激動:“我最近把他的《一代風流》都讀了一遍,寫得太好了,尤其是用粵語來讀,太有味道了!嶺南四大才子,名不虛傳,到時候我一定和猴子一起去!”

“先別說那個,肘子你特麼倒是給我支支招啊!”趙星四年本科基本上都是混過來的,肚子裏幾斤幾兩自己最清楚不過,現在要面臨大擘垂問,說不心虛那是不可能的。

“文科比較好糊弄。”周至雖然是文科生,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要不然後世網絡上也不至於民科野史漫天亂飛,還一大堆人相信了,輕咳了一聲說道:“你這樣,你之前不是參與過粵語方言數據庫的建設嗎?你就從這裏切

入,說是因爲參與這個項目,纔開始對方言感興趣,然後對歐陽老這樣的方言運用大擘開始研究的。”

“現在要把《一代風流》讀出心得來怕是已經來不及了,你就重點研究第一部《三家巷》,一定要把《三家巷》讀透,讀細了。”周至一邊撈着鍋裏的肥腸,一邊給趙星出主意:“《三家巷》是《一代風流》裏最重要的一部,

你們的話題多半也會從這裏面來,到時候可以聊聊讀《三家巷》的心得,別的讓文心在一邊幫襯着,應該出不了大紕漏。”

“你也不要這麼緊張,我接觸過的大擘們都是平易近人的,就算你學問上有什麼不足,難道他們還會跟你見氣?不長進的學生他們這輩子見過的多如過江之鯽,難道還差你這一個?”周至說道:“所以你大可以放心,長輩們不

會和你一般見識的,多半都是鼓勵。”

“也對哈!”被周至這麼一說,趙星反倒是放心了,再次眉開眼笑:“大佬們只會對肘子這樣的才嚴格要求,辜院長看到我們從來都是笑眯眯的,研究生都輪不到他來罵,何況我們本科的?”

“你還爲自己的不學無術高興上了?!”都文心又好氣又好笑:“別的就算了,大家用我們自己的方言寫的偉大作品你都不研究,你好意思說你中文系畢業的?!”

“從今天開始在圖書館不許再搗蛋!就給我讀《一代風流》,不然假期我回去告發你!”

“文心你說的都是道理。”周至認真地點頭:“但是請不要越過細節。”

“什麼細節?”都文心見周至一臉鄭重,不由得忐忑。

“細節就是......”周至一轉眼就變成了一臉的意懶像:“猴子在圖書館到底怎麼跟你搗蛋來着?”

都文心小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大家先是一愣,然後全都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