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老陸兩口子心都給提到了嗓子眼。
林婉秋剛開始還對物件兒抱着希望,等到一看那畫的狀態,也不由得搖了搖頭:“這卷軸,還能打開嗎?”
“還是先說包裝吧。”周至嘆了口氣。
囊匣裏邊是有內襯的,古代沒有泡沫,主要靠棉花承擔着增加文物囊匣彈性、防摔、抗震的緩衝作用。所選用的棉花都是優質上等棉花,要求它纖維要長,層次分明、耐拉抻、易剝離。
棉花上面則是絲綢,絲綢需要質地柔軟,色彩豔麗,光滑,易隨形。絲綢類製品襯墊在棉花上面,文物的下面,對文物起到固定和襯托的作用,對文物不會造成絲毫的摩擦傷害。
對於絲綢的鑑定,除了眼睛,周至其實更加信任自己的手指,用手指甲和手指肚分別在絲綢上面輕輕抹颳了兩次,周至對於絲綢的細密和均勻程度就有了一點感受了,再看了看棉花:“沒毛病了,雖然保存不善,損毀嚴重,
但這就是乾隆朝原封的囊匣。”
老陸兩口子不由得鬆了口氣:“那就請小周先生再看看畫作吧。”
“這畫......”周至腦子裏興起了林婉秋剛剛的那個問題,想了想:“我們還是移到室內去吧,津門臨海,風挺大的......”
意思是真怕一打開,一些碎片被風颳跑,再也找不回來了。
“是是,還是小周先生考慮得周到。”老陸點頭:“我們進屋,屋裏有大乒乓球桌,擺得開。
這宅子外面看着小,但只有老兩口兩人卻又很大了,堂屋裏很空曠,裏邊擺着跳舞扇子,腰鼓,扯鈴,風箏等物件兒,看來還是晨練愛好者。
室內還有一張老乒乓球桌,桌腿兒上還寫着“津門勞動中學”的字樣,估計是學校淘汰的,給老陸搞自己家裏來了。
這畫已經沒法用常規的手法取出來了,周至只好先將畫匣側面貼着球桌打開,然後將畫軸“倒”了出來。
“接下來還是你們來吧。”周至將手一攤,對着老陸說道。
“啥意思?”老陸沒明白。
“你這畫兒啊,現在展開一次就要再受損一次。”老馬搖頭道:“損傷還不會小,所以主顧擔心引起糾紛,讓你們自行打開。”
“嗨!”老陸這才搞明白:“我好歹也是退休民辦教師,怎麼會這麼不講理?”
不過周至依然微笑着袖手,不接這話。
“來搭把手。”老陸招呼老伴兒。
“等下!”周至突然抬手:“家裏有沒有多餘的牀單被面什麼的?”
“啊?”
“先取來鋪桌上再展開。”周至皺着眉頭:“我怕就這樣展開,一會兒收不起來了。”
兩人看了看桌面上的畫軸,感覺周至說得有些道理,陸大娘又去了趟臥室,取來了一張白色的縫被子的底布:“這個可以吧?”
“可以。”這個周至也可以上手,幫着兩人將牀單鋪好在桌面上,再將畫軸小心移上去放好,請兩人畫卷小心展開。
畫卷被老兩口從乒乓球桌子這頭展開到那頭,就這樣都剩了一大截沒有展開,老陸說道:“只能這樣了。”
周至點頭:“先這樣看吧。”
畫卷展開的時候,老陸跟陸大娘自己都擔驚受怕,畫卷已經碎裂得不像樣子,不光是畫面,而是畫面隨着裱褙一起,好多地方都碎成了碎片。
畫面已經遭污不看,幾乎已經看不到畫作原本的顏色,大多數地方上分佈着一層白色污漬。
一般情況下,書畫要是保存不當,容易出現一些白點,這些白點可以用雞毛撣子撣掉,行話裏叫做“幹黴”。
另外就是潮溼環境裏生長的“溼黴”,溼黴一般會是灰綠色或者灰黑色。
這幅畫上絕大多數地方的污跡卻就是幹黴也不是溼毒,周至皺着眉頭:“馬爺,這就是你說的掉粉?”
“對,上次見到這畫的時候,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當時可沒碎得這樣厲害。”馬未都說道。
林婉秋更是將鼻子都掩了起來。
“情況的確不好。”周至認真地分辨着畫卷:“不過真是《陶冶二十圖》,從卷幅來看,該是一副不差。”
“是的是的。”老陸說道:“上次展開的時候老馬看過的,整二十幅一副也不少。”
“肘子,這些畫如何?”馬爺悄悄起了考較之心。
“我說實話啊,”周至研究了一陣畫作,抬頭道:“相比王致誠那套《陶冶圖卷》,這一套的畫工尚有些不如。因此雖然是乾隆朝的沒錯,但應該不是唐英的畫作,應該是他讓手下匠人畫工高手繪製的。”
馬爺對周至頓生佩服,豎起了大拇指笑道:“厲害,這都看得出來!”
軟片兒和硬片兒都有畫,不過一爲畫師,一爲畫工,兩者的區別其實在於體系的不同:一是創作,一是模仿;一是細節豐富而繁複,利於傳遞作者的情緒和情感,一是細節相對簡化而系統,強調的是完工度和裝飾性;其實追
求的方向是不一樣的。
周至作爲兩頭都有研究的高手,當然辨識得出來,笑問道:“哦?馬爺你也看出來了?”
“我不是看出來的,我是看過這畫之後回去查過資料。”馬爺笑道:“其實這是乾隆時期宮廷琺琅作的畫工們繪製的,乾隆八年四月,朝廷交給督窯官唐英‘陶冶圖'二十張,以及乾隆皇帝旨意,旨意原話大約是‘按每張圖上所畫
是何技業,詳細寫來,其每篇字數要均勻,或多十數字,或少十數字亦可,另外乾隆還要唐英其取土之山與取料取水之處皆寫明地名,再將此圖二十幅按陶冶先後次序編明送入宮裏給他御覽。”
“唐英接旨後,根據皇帝旨意編寫了《陶冶圖說》一文,並在畫上題寫了部分說明,於五月送進宮中。準確地說,唐英的《陶冶圖說》,其實是第一版《陶冶圖》的說明書。”
清宮的資料汗牛充棟,周至雖然讀過唐英的《陶冶圖說》,但是也沒有留意到這文章的來歷,今天算是漲了見識,點頭到:“加上這套,《陶冶圖》一共就該是三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