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看。”現在麥小苗已經被周至薰陶得偏向東方審美,經常在大書房裏幹完活後伸個懶腰,就端起茶杯欣賞屋裏的陳設字畫,一幅看不夠的樣子,對這充滿西洋風格的瓶子,看得直搖頭。

“這其實是一種獵奇心理,帝王也不能免俗。”周至笑道:“乾隆也希望知道萬里之外的人是什麼樣子,他們是怎麼生活的,在攝影技術沒有發明出來之前,這樣的裝飾,可以讓他得見一斑。”

“這樣的東西你通過什麼方法斷定它們是真的?”李老三問道:“爲什麼不能是洋人自己做的呢?”

“因爲它的胎土,釉料,畫工,燒造工藝,底款等等等等,都是乾隆官窯的典型特徵。”周至笑道:“每一道工序,就好像每一道筆觸,都是有章法可循的,也是西洋工匠模仿不出來的。”

“這就好比將一副素描擺在那裏,然後用毛筆蘸水墨將之複寫出來,亦或者將一副水墨畫掛在牆上,再用素描的法子將之模仿在自己的畫紙上,用毛筆畫出來的依舊是水墨,用鉛筆畫出來的依舊是素描,一眼就能夠分辨出

來。”

“瓷器的東西方工藝對於我和婉秋姐來說,也差不多是這麼明顯。

“剩下的就是經驗了,畫琺琅開光西洋山水人物圖的瓷器雖然比較稀少罕見,但是在清宮舊藏裏還是很多的,一般人只能隔着玻璃櫥窗觀看,我和婉秋姐有的是機會上手,觀摩,還有一套學習體系將其特徵牢牢記住。還能

夠得以親自揣摩各朝真品與各種仿品的細節區別。”

“等這套體系構成以後,再來鑑定瓷器,就是比較簡單的事情了。”

“你加油。”林婉秋笑道:“這次一共拿到了三箱,光這一個畫琺琅四方開窗人物瓶就已經值了,雖然小苗不喜歡,但是這樣題材獨特,還是琺琅彩內官窯的細路瓷器,在市場上可是價格不菲的。”

說完拍了拍周至的肩膀:“好好鑑定,完了勻你兩件當勞務費了。”

三箱瓷器,除了幾件清三代西洋人物琺琅彩外,剩下的基本還是中國傳統瓷器。

除了幾件明青花價值同樣不菲外,剩下的主要是三代後的瓷器,除了官窯粉彩外,還有一些粵省洋彩。

洋彩其實也是進口琺琅彩,只不過質地沒法和貢品相比,粵省瓷工的畫片水平也不可能和內工坊相比,因此在古玩行傳統的分類上,將兩者在名字上做了區分。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比不上真正的內工坊出品,但因爲材料成本的原因,註定了這些民窯工坊也必須採用自身最好的工匠來製作它們,而且工藝的目標明顯就是像內工坊看齊的,不少瓷器已經能夠仿得幾乎可以以假亂

真,工藝水平也是要高出同時期普通瓷器一頭的。

因爲年代到位,後世不少拍賣行睜隻眼閉隻眼,將之作爲官窯瓷器上拍,雖然這種行爲擾亂了市場,但也莫名其妙地太高了這類瓷器的身價。

這一批有價值的瓷器大概佔了一半,五十來件,剩下的五十來件基本就是晚晴到明國的仿品了,看來阿瓦爾家族對中國瓷器的確不算太精通,當年也是喫過不少藥的。

鑑藏完畢後,周至從裏邊挑出來幾件青瓷:“我就要這幾件吧。”

幾個外行看不明白,林婉秋卻皺起了眉頭:“這幾件看着的確怪怪的,是島國十八世紀肥前瓷中,模仿中國瓷器的那一類嗎?”

周至搖頭:“不是,這幾件是高麗瓷,在島國被稱爲‘秋草手’的瓷器的後繼者,年代和你說的差不多,十七到十八世紀的東西。”

“看着是仿明永樂,宣德的青花製作的,但是器型更加誇張秀氣,顏色更是完全不對,反而有點宋代定窯常用的黑釉,鐵褐色釉。”林婉秋笑道:“原來這就是倍受幕府和天皇喜歡的秋草手啊。”

“這不是完全意義上的秋草手,器型和畫工是秋草手的器型和畫工,但是釉料不是。”

“因爲高麗地區很難搞到中國引進的青花釉料,所以高麗青花顏色會比中土青花瓷顏色更淡雅,對於某些設計來說,淡雅有近乎水彩或者水墨的效果,使用在瓷器上往往更顯意趣,高麗人發現這一點後大家推崇,到後來更是

放棄而來繁複的紋路,改爲主題突出、留白麪積較大、寫意性質較強的紋飾,更加接近國畫裏的小寫意。也達到了相當高的程度。”

“等到了十六世紀前半,這種畫面結構疏朗,留白麪積很大,圖樣簡素,設色淡雅,以植物、山水、雲龍、花鳥等青花紋的瓷器,開始受到島國的青睞。”

“就和珍貴的釉料只能歸內工坊畫師所用一樣,這種青花圖案也是出自高麗宮廷畫師之手,因此其藝術水平相當高,甚至能高過同時期中國景德工匠的繪畫水平,在島國大爲流行,島國將這類紋樣稱作‘秋草手'。”

“可是這幾件瓷器也不是青花啊。”麥小苗問道:“你說過如果青花瓷的溫度沒有控制好的話,顏色會發黑,但也是藍黑,而這幾件瓷器缺是棕黑和紅色。”

“是的,所以它們並不是真正的‘秋草手”。”周至說道:“我們知道青花瓷的顏色其實來自鈷,在蘇麻離青斷絕之後,中國很快在國內找到了幾種可以替代用的釉料,那就是來自北疆的鈷料,叫回青,後來更是發現了浙料,珠

明料,石子青,平等青,保住了這樣璀璨偉大的瓷種。”

“但高麗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十七世紀之後,高麗鈷料開始很難獲得,於是只好採用鐵料代替鈷料在瓷面上作畫,燒出的畫面是棕黑色的,稱作'鐵畫白瓷”或者“鐵畫青瓷'。”

“其中還有一種更加高級的真品,以辰砂爲畫料,這樣畫出的器物圖案是硃紅色,被稱爲‘朱點沙器’或‘鮮紅沙器’。”

“更加極致的,還有極少一部分以青花、鐵畫、辰砂三者合繪,是高麗瓷的巔峯之作。”

“因爲這種瓷器通常會作爲釉下彩處理,故而稱作'釉裏三色'。”

“那這幾件瓷器就該叫做硃砂器了。”李老三翻看着一個細脖子膽瓶,上面有一支小而舒展的紅褐色蘭草:“這上面的草是紅色的。’

“這個是紅褐色的。”麥小苗也拿起一個將軍罐:“顏色裏邊還有些黑點兒,所以它該叫鐵畫瓷。”

“對。”周至笑道:“這裏邊最貴的應該是這個梅瓶,雖然沒有青花,但是樹枝是鐵畫,花是辰砂,算是釉裏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