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距離南理新帝登基大典只差七天了鳳凰城近日接連發生血案,坊間流言紛紛,刑部壓力頗大。
作案的手段血腥、死者衆多、割掉佛頭惹出衆怒可這些還在其次,真正讓朝廷重視的,是前面的三件案子裏的亡者,都和一件事有所關聯。
平叛中,慕容老大不在城中,婉動用家裏的勢力給宋陽幫了不少忙,立下大功,事後論功行賞時,婉並未居功,而是通過宋陽請求鎮西王,把她的功勞落在她爹身上,這種孝順之事王爺自然允諾,到現在外人也只以爲,是慕容老大在城外主持局面,號令門生助‘先帝’伸冤;
大薦福寺更不用,祈福法事就是他們牽頭聯絡的,方丈無羨和孤石老尼姑一起,被百姓視作無魚師太的左膀右臂。值得一提的是,經過祈福法事之後,原來名不見經傳的孤石名聲陡漲,前不久接到臨阜一座大庵的邀請去駐壇講經,人不在京中,否則怕也兇多吉少;
第三個遇刺身亡之人的確是位大員,姓周,官拜工部侍郎,本來是靖王叛黨一脈,事敗後他第一個站出來擁戴新帝。爲了安撫人心,左丞相等人沒有將其治罪,反而把他擡出來做了活招牌。其實平叛之後朝中大員格外加了心,出入都有大隊侍衛隨行,以防不測,可週侍郎是‘降將’,不敢帶人太多以免惹來猜忌,不成想,躲開了猜忌卻招來了刺客。
死者都與靖王之亂有關,刺客除了武功精強外還精通毒術,大薦福寺衆多僧侶都是中毒身亡,兇手來自何處也就不難猜了與敵國有關的案子,杜大人不會怠慢。
黃昏時分,杜大人獨自一人坐在刑部大堂中,雙目微閉一言不發,如果沒有意外,他會坐上整整一晚每當京中有大案未破,他都會這個樣子,留在衙門中不回家,也不亂髮脾氣去訓斥誰,就那麼坐着。反正他這個尚書不走,刑部上下所有官員誰也不敢告假、休息。
杜大人一般不會多什麼,不過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若破不了案,大夥就一直幹活幹到累死吧。
可惜,刑部所有人的努力都打了水漂,此刻稻草正面帶笑容,坐在一輛大車上,剛出皇城北門,他收手了
燕國派出的刺客離開鳳凰城之際,來自南理的反賊也笑笑着,告別了睛城。
放火的事情都已經準備完畢,就差點火了,最後這一步由李明璣負責,可想而知,大火一起睛城立刻戒菸,外人插翅難飛,所以宋陽、捕、帛夫人等都提前離開。
宋陽聽了任初榕的囑託,安全起見提前放火、提前撤離,不去趕三九大慶那個風口浪尖。所以這一次他們從容的很,大包包行囊滿滿,還帶了不少禮物。
禮物都是捕親手採辦,好容易出了趟遠門,哪能空手回去?帶給父王母妃、親朋好友的東西都沒什麼可,心意到了就好,唯獨兩個人的禮物,讓公主殿下煞費苦心,一是三姐初榕,一是鐵衛秦錐。自己偷着跑出來,最對不住的就他倆,而相比之下,三姐還好辦,畢竟是親生姐妹,她再怎麼生氣,自己嬉皮笑臉一陣總能糊弄過去,但秦錐一想到醜漢子,捕就打從心眼裏對不起他。
所以秦錐的禮物是最豐厚的,一件寶麗閣出名老師傅裁剪的藍青絲綢長袍、一支滾金帶翠的烏木煙桿外加一柄鋼口上好的魚皮鞘短刀,就這捕還嘀咕着禮物不夠,出城時和宋陽商量着,回去時路過大城,要再去轉轉看有什麼好東西。
宋陽笑着搖頭:“多買禮物沒問題,不過也不用太愧疚,道秦大哥是那麼好蒙的?也許他故意放一馬也不定。”
捕不以爲然,她覺得自己的騙術爐火純青。
葉非非代替李明璣,一直把他們送到城外,丫頭從背上的包袱中摸出一隻木匣,遞到宋陽手裏,笑道:“這是我家主人送給公子和任姐的禮物,她要我代祝兩位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捕美滋滋地道謝:“多謝李大家”宋陽和漏霜閣太熟稔,不用客氣什麼,笑着:“李大家有心了,是什麼寶貝?”
葉非非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禮物是什麼:“李大家,這件禮物要兩位回去後在拆看,務必務必。”完,她又把捕拉到一旁。兩個丫頭身份天壤之別,但在睛城這段時間,混得着實不錯,分別之際葉非非也有件禮物送給捕。
葉非非從懷裏神神祕祕地摸出一個冊子,由紅布包裹着,塞進捕手裏,聲道:“就和宋陽的時候,兩個人看。”
隨即衆人告別,葉非非轉身回城,宋陽等人去往早就選好的城郊高處,準備晚上看‘焰火’,登高時候捕無論如何也耐不住好奇心,拉着宋陽暫時離開同伴,找了個僻靜處,打開葉非非的禮物一看,赫然是一本春宮冊子,捕哎喲一聲,臉蛋騰地紅了,啐到:“這丫頭沒個正經!”
沒正經的不止葉非非一個,等宋陽打開李明璣送的木匣,兩口子目瞪口呆,也是一套春宮集。宋陽哈哈大笑:“她倆這算心有靈犀不?”
捕沒來由的心虛:“點聲,快收好了別讓別人瞧見。”這麼好的禮物,一定不能給旁人看,只能自己看的。
燕國師景泰現在的狀態,倒是和杜尚書有幾分相似,靜靜坐在雷音臺後殿中,閉目養神默不作聲,花飛也在,他要等景泰皇帝三九大典之後再離開睛城。
枯坐良久,景泰忽然睜開了眼睛:“和個事情。”
“。”花飛言簡意賅。
“雲頂活佛沒消息了,他的事情已敗,多半再回不來了。”國師嘆了口氣,目光惋惜,隨即換過話題:“再和商量個事情不是讓稻草從鳳凰城帶幾顆人頭回來麼,能、能不能借給我?”
得知宋陽逃過一劫,花飛面色陰冷,但是再聽過國師最後一句話,獅子般的老人又笑了起來。
國師口氣無奈:“先前本來過不要的,不過景泰過節,我卻拿不出件像樣的賀禮,實在稻草那孩子帶回來的人頭我不白要,我傳他些好方子做補償。”
花飛笑着搖頭:“人頭給無妨,不過最好有個準備,我之前着他去鳳凰城割有分量的腦袋,但這些人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我也不好的,都要靠他相機行事。最關鍵的,稻草從不貪心,一貫見好就收所以,他帶回來的人頭,也不一定就拿得出手。”
“總比沒有好!承情承情,這次佔了孩子的便宜。”國師也笑了,跟着話鋒一轉,語氣認真了許多:“年輕人懂得見好就收,很不錯。”
花飛點了點頭:“我最看重他的就是這一點,做事時候只看機會,不勉強更不逞強”話正着一半,突然一串悶雷般的巨響從外面傳來,巨大聲壓席捲睛城,整座大地都隨之顫抖!燕頂一躍而起,腹語傳令門外待命弟子:“探,何事。”
不等弟子回報,燕頂、花飛便已躍上大殿屋檐,放眼望去,只見睛城腹地一道道火光盤轉而起,太平之夜,這樣的大火當然是有人故意爲之,而此刻,燕頂還尚未看出大火的趨勢,只是皺眉觀望,這樣的事情自有禁衛打理,還不用他這個國師做什麼。
可是再看一陣,國師的目光陡然淒厲,一重重火光藉助風勢勾連成片,移動奇快,途中所有一切盡數被怒焰吞噬,熊熊大火向着皇宮席捲而去!
就在國師和花飛商量着,給燕景泰三九大慶送什麼禮物的時候,李明璣也把慶祝南理皇帝登基的大禮獻上。
大火已成燒天之勢,憑人力根本無法阻擋,燕頂深深吸了一口氣,先對花飛道:“帶金牌趕赴宮中,助景泰平安離開。”又對門下弟子連聲傳令,僧侶出寺安撫民衆、僧兵上街維持秩序,大火無可挽回,但絕不能在重蹈‘九月八暴亂’覆轍。
毫無意外的,景泰暴怒成狂,宮中忙碌得人仰馬翻,又一次準備撤離;睛城亂成一片,禁軍盡數出動戒備動亂,同時四門緊閉,以防縱火奸徒趁亂逃離
兩座皇城、兩次慶典,情形卻截然相反,鳳凰城兇案不斷,可到了最後,皇帝登基大典隆重舉行,萬民觀禮軍兵依仗,莊嚴且熱鬧;睛城一直太平無事然後一把大火又把皇宮燒沒了,皇帝再度逃離京師,還談什麼三九大慶。
一把火放得無驚無險,返程途中也風平浪靜,回到南理境內,宋陽一行先取道鳳凰城,這次放火是老丈人的主意,回來以後於情於理都要先向鎮西王交代下。
‘睛城大火、燕宮無存’,大好消息之下,鎮西王再見到宋陽,目光、語氣之中也帶了些讚許。此外還特意帶領宋陽去覲見皇帝。
皇帝的長相倒是和豐隆有六成相似,登基後開年號福原,見了常春侯,硬裝着一副穩重模樣,因爲剛‘上任’不久外加年紀幼,詞還記不全,嗯嗯的了半天也沒出啥來,宋陽想笑又怕傷了娃娃,強忍着總算敷衍過這一回。
抵京時已到臘月下旬,乾脆就留在鳳凰城過年,任初榕本來也想回來,可一來封邑事忙;另則王爺心疼愛女,不允她再往返奔波了。轉過年來,初六時宋陽一行再度啓程,自皇城趕赴自己封邑。
剛進封邑範圍,任初榕就帶着家裏一衆閒雜人等迎了上來,郡主面帶歡喜,走近宋陽身前:“任初榕恭迎常春侯凱旋而歸,更要謝過侯爺這趟大燕之行不曾節外生枝,拜謝拜謝。”
宋陽笑:“我就那麼不讓人省心?”
任初榕笑眯眯的:“侯爺過謙了,不過這一次不讓人省心的另有其人,不是。”着,目光一轉,穩穩盯住了任捕。
公主立刻去岔話題,運出最巴結的語氣:“姐,我給帶了好多禮物,樣樣都是精挑細選,有”任初榕笑容不變,目光不變,也不應聲,完全不爲所動,捕越聲音越,眼睛眨呀眨的,想要找根救命稻草,片刻之後忽然眸子一亮,窘困一下子變成了得意:“咦,蓉兒,的簪子好漂亮。”
宋陽回來,任初榕當然開心,今早起來梳洗打扮,猶豫着、猶豫着最終戴上了宋陽從蟬夜叉處回來時帶給她的鳳頭釵,沒想到任捕眼尖,一把就抓住了這個‘辮子’。捕雖然沒直接破,但也足以讓任初榕大窘。郡主榕先是一愕,隨即臉紅了,一句話也不出來了。
任捕笑得酒窩都快陷到嘴巴裏去了,旁人都不知道姐妹倆打得什麼啞謎,不過兩個女娃子逗趣,也引得衆人莞爾,至於宋陽,乾脆不去搭理他們兩個了,笑呵呵地去和旁人打招呼。
公主殿下意外十足的打了個勝仗,美滋滋地開心,旋即又從人羣中看到剛回到封邑不久的秦錐,這次她不敢再笑,換上一副愁眉苦臉,快步跑到醜漢子跟前,可憐巴巴地道歉:“秦大哥,是筱拂貪玩,對不住得很”
秦錐哪能讓姐來致歉,心裏更沒什麼責怪之意,趕忙擺手笑幾句,就此換過了話題,至於在之前,他是不是像宋陽的那樣‘故意放捕一馬’,他自己不提,也沒人能知道真相。
醜漢子不見怪,捕精神大振,好像獻寶似的,把自己給秦錐帶的禮物一股腦抱上來,跟着又跑回到任初榕身邊,聲道:“三姐也別見怪,下次不敢了”
任初榕的確準備責怪妹妹,不過並非郡主自己覺得生氣,而是要還秦錐一個交代。紅波衛是紅波府的護衛、護從,奉王爺及家眷爲主;但他們也曾是與鎮西王一起馳騁西疆、力抗強敵的同僚、戰友,身份遠非普通下人可比。
不過捕還算懂事,衆目睽睽下也不計較自己的尊貴身份,親自跑去和秦錐道歉,承郃也就不用再多什麼了,聞言笑道:“恩,‘下次不敢了’這五個字,從會話時就天天跟我唸叨,張開嘴巴給我瞧瞧,看舌尖上生繭了沒?”
王爺兒女衆多,紅波府中那麼多兄弟姐妹,老實聽話的一大把,可最懂事的任初榕偏偏就和這個最不聽話的任捕要好,這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改不來更不會真生氣。
這個時候,一個娃娃從人羣中閃身而出,跑到宋陽跟前跪下,恭恭敬敬、一絲不苟行見師大拜,葡萄煞有介事:“靖兒恭迎師尊大架。”
娃機靈、膽大、又謹守禮儀,胡大人生了個好兒子,封邑中沒人不喜歡他,宋陽伸手把他抱了起來,問道:“怎麼樣,想好跟誰來本事了麼?”
葡萄正經點頭,他已經不想和譚圖子書了,新想法還是第一次出來,語氣有些試探:“能不能和雲頂活佛武術?”
雲頂之威封邑人盡皆知,即便沒人刻意告訴葡萄什麼,娃也在聽大人閒聊時知道了事情始末,當時葡萄就大喫了一驚,一個人把封邑裏所有的好敗了,而且活佛還不曾傷人
武功高強、出手穩重、心懷善念,樣樣都扣中了葡萄心中的大俠模樣,再加上男娃子的好鬥天性,葡萄最想拜雲頂爲師。
封邑中發生的險事早已傳報鎮西王,宋陽過年的時候曾經聽王爺仔細過,也知道雲頂現在還在封邑中,聽了葡萄的想法倒不覺得奇怪,只是搖頭笑道:“拜活佛爲師得出家,不能結婚,爹要知道在我這出了家,他不得跟我拼命?”
着,把娃交給旁人,一羣人浩浩蕩蕩去往燕子坪。走不多久,宋陽就發覺,封邑比着自己離開時有了不的變化,最明顯的,此間有了駐軍。不是常春侯偷偷招募的私軍,而是正經的南理官兵,紮營設卡往來盤查。
上次封邑遇險後,鎮西王就在女婿的領地中屯紮了軍馬,此舉不單是要保護家人,更重要的,封邑中現在貴人多多,除了左丞相的獨子,還有一位南理國的‘先帝爺’,不由得王爺不重視,萬一哪天走漏消息,豐隆被敵國劫走了,南理立刻就得大亂。
除了駐軍,宋陽一路上還遇到好幾支龐大車隊,有進有出。
任初榕從一旁解釋道:“運進來的都是軍器,以前父王和我過的,南理大庫淘汰下來的軍器,前陣子咱們這裏已經訂好了數目、繳清賬款,貨物就陸續送來了,用不了多久,蠻人、石頭佬便能裝備一新。”
宋陽欣喜點頭,又指着一支正離開封邑的車隊問:“出去的呢,運送的是什麼?”他看得清楚,車輛喫重,顯然滿載貨物。
“也是軍器,南威出品。”任初榕回答。
宋陽卻迷惑了南威爲國家打造新軍裝備,訂的是全部打造完畢後再驗收、啓運,據他所知現在還遠遠沒到完工的時候。
即便完工了,這批軍器也是給西關的,應該向西出運纔對,可現在車隊卻向着東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