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卿在精靈王的寢宮裏呆了兩天。
這個房間沒有窗戶, 但精靈之樹的構造天生就適合作爲居住處, 自然生長出的樹牆既能阻擋魔法和物理攻擊, 又能讓光毫無遮蔽一般照亮房間。它顯然具有相當的智慧, 精靈王沉睡的時候,寢宮內光線昏黃,而精靈王醒來後, 周圍一下子就敞亮起來。
除開那架鋼琴,屋裏的牀、桌椅、衣櫃以及別的一些陳設都是樹體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它們並沒有太多精靈族標誌性的精巧之感,相對來說顯得更加古拙和沉穩,沒有精心設計出的裝飾性花紋, 沒有工藝繁複的雕刻, 只是邊邊角角都經過了調整, 可祥和自然的氣息反而因此更爲凸出。相較之下,別的那些精巧而又細緻的浮雕鏤刻就顯得太豐茂了,有點幼稚和輕浮。
這“幼稚和輕浮”的形容並非帶着貶義,兩者對比起來就是如此。
文卿覺得這些陳設有些熟悉。
“所有的傢俱都是你自己加工修整的嗎, 蒂恩託?”文卿趴在桌子上, 臉貼着桌面, 用指尖撫摸木桌的邊緣。
觸感很奇妙,木頭的表面十分光滑, 然而仔細撫摸時卻能感覺到樹木本身未經打磨的粗糙, 細究起來這種質感有點近似於磨砂,但磨砂是顆粒感,木桌的表面則是長纖維一般不平整的絲狀。
“嗯。”蒂恩託躺在牀上, 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總覺得很眼熟……”文卿喃喃自語,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坐直身體,從揹包裏取出上次來精靈國時收到的小木笛,把它舉到眼前仔細觀察。
這支小木笛只有他的手指那麼長,軀幹上極爲寫意地刻着或舒或卷的雲和花草,線條簡單而流暢,乃至於還有些笨拙。
然而這支木笛本身想要展示的風格就是天真可愛的,就像高明的畫師在爲獨眼國王畫像時刻意挑選國王打獵時閉上一隻眼瞄準的儀態入畫,製作者非常巧妙地將笨拙融入圖案本身的風格裏,於是這種笨拙就被木笛上充滿童稚的氣息掩蓋了,降低到可以被忽視的地步。
如果不是觀察小木笛的人也同樣高明的話。
文卿“哈”地笑出了聲:“你手好笨啊蒂恩託!雖然佈局非常棒但是細節都一筆帶過了!雖然省略的地方也都是可以省略的……”
他把玩了一會兒小木笛後又把它收了起來,三兩步跳到木牀邊,正對着精靈王的頭跪坐下來。他把手肘擱在牀上,兩隻手捧着臉,以少女犯花癡的姿勢癡癡地盯着精靈王出神。
兩天裏他有和精靈王一起彈琴唱歌,也有滔滔不絕地向精靈王講述他的經歷,精靈王在他面前展現出驚人的耐心,有問必答,千依百順,但多數時間裏他們都是這麼相處的:精靈王沉睡着,而文卿無所事事地在屋子裏逛來逛去,或者躺在牀上、坐在牀邊、趴在牀前,用各種姿勢看着精靈王的睡顏發呆。
精靈王睡着後屋子裏暗淡又安靜,精靈王的美又總是和周圍的環境相襯,因而他清醒時那股煌煌的氣勢也在此時化作了糖水般的柔光。
視覺是人感知外界最重要的手段,超過80%的外界信息都是經由視覺獲取,這在表明瞭視覺對人不可忽視的作用同時,也說明了另一點:人是很容易被眼前所見欺騙的。
就好比此時,文卿一萬個清楚明白蒂恩託的實力深不可測,同樣也對他的遠見卓識略知一二。他心知眼前這個看似睏倦的精靈絕沒有放鬆警惕,天賦和時間將精靈王打磨得近乎神靈——然而他即使知曉這一切,依然在蒂恩託沉睡時堪稱柔弱和脆弱的美裏心醉不已。
他睡着了嗎?他睡着的時候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做夢?如果會,又都是些什麼夢?他多久會醒?是不是在不需要決定什麼的時候他一直都這麼睡着?
無數斑駁陸離的念頭在文卿的腦中翻騰,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好在文卿本就無所謂這些問題有沒有得到答案,他只是閒不下來,一閒下來就忍不住東想西想。
“蒂恩託。”他捧着臉,有些含糊地說,“你這樣躺着,看起來好惹人憐愛啊。”
精靈王的回應是微微撩起眼皮斜了他一眼。
“我是說真的。”文卿嚴肅起來,抬了一下臉,改而用手背抵着下巴——這個姿勢不妨礙他說話,“你躺在牀上,光這麼暗淡,頭髮看起來像是黑色的。黑髮、紅脣、白膚,這種搭配視覺衝擊力很強,給人的感覺又穠豔又脆弱,尤其你躺着,就更惹人憐愛了……”
文卿說到這裏突然愣住:黑髮紅脣白膚!白雪公主!
他又看了一眼蒂恩託,在心裏說,如果白雪公主長得有蒂恩託這麼美,我也想像王子一樣把棺材搬回家……專門找個房間放着,時不時過去探望一下,做做美人有可能醒過來的白日夢,順便還能陶冶情操。
然後他又難過起來。
他其實很不願意想穿越前的事情,不願意去想的理由也非常多,出於大量的痛苦,出於不可迴避的愧疚,出於悲哀的情緒。他有數不清的理由讓他全然無視過往的事實合情合理,他也完全確信假使他將所有事全盤托出,多數人都會安慰他不必如此難過,要放眼未來,愛你的人也同樣會希望你開始嶄新的生活。
可是很多事不是他不去想就不會想到的,它們隨着治療的疼痛一起錐刺他的軀幹和記憶,像冰針融化在傷口裏。
他看着蒂恩託,強大的精靈王在睡着時也顯得如此柔弱。
一個真的十分虛弱的人躺在牀上昏睡時會有多讓人揪心?
文卿從不刻意去想,他從來都只是刻意不去想。他不願去想象在他被病痛折磨的時候,是否還有人承受了同等甚至加倍的折磨。
他有多少次在半夜被刺激治療產生的劇痛驚醒,就有多少次看到牀前半垂着眼瞼爲他祈福的媽媽。他接受治療的時間太久了,久到那種時隱時現、忽強忽弱的疼痛幾乎長在他的身體裏,而媽媽的剪影和驚醒他的疼痛漸漸密不可分,他一想起她,心裏便充盈着快樂,身體卻隱隱作痛。
蒂恩託還靜靜睡着。那麼美。
他自己躺在病牀上的時候大概比蒂恩託還美吧?在媽媽眼裏一定是極美的,她老臭美了,他又是最像她和最小的孩子,向來能在她那裏得到優待。
但那種美和蒂恩託的不一樣。那種美是垂死的美,叫人心碎。
文卿想不下去了。他放下手,跪坐着將臉埋入臂彎。熟悉的電擊般的疼痛從骨髓裏生出又逐漸蔓延到全身,或許是幻覺,也可能是心理作用——然而他對這樣的疼痛爛熟,於是不管它到底是幻覺還是心理作用,都顯得無比真實和清晰。
最先出現的是輕微的涼,隨即是熱、脹,截然相反的感覺之間過渡冗長。一切都是在身體最深處發生的,緩慢的涼和熱脹之後是迅猛的酥麻,針尖一樣的酥麻由內而外地刺穿皮膚,每當這時候文卿都會幻想自己是個裝滿了水的皮囊,水自密密麻麻的孔洞中溢出。
酥麻之後痛感才姍姍來遲,像宴會上最後出場的一般都是大人物一樣,它來的最晚,但來勢最猛,且剛一出場就佔據了全部感官。
人痛到極致的時候是不會發抖的。
別說發抖了,連半點反應都不會有,只會像剛死的人那樣,看上去還活着,但已經失去了全部生命特徵。
這樣極致的疼痛只會在文卿真正垂死的時候出現,而且是隻發生在剎那的事情,沒準從來到走一共只花千分之一秒。這是十級疼痛,它教會文卿什麼是毫秒萬年。
真的。十級疼痛重寫了文卿對疼痛和時間的定義。原來受難的時候時間會變得這麼漫長,漫長到沒有忍受折磨的時候與之相比不過滄海一粟。
他將頭深深埋在臂彎中思念着疼痛和媽媽,控制不住地想:身體上的疼痛被劃分爲十個等級,情感上的疼痛又能被劃分爲幾級?在他承受十級疼痛的時候,媽媽在承受幾級的心痛?
漫長的時間裏這問題空懸在腦中,孤零零如一隻失羣的鳥。他靜靜看着這隻鳥,既不靠近,也不遠離。
一隻手輕輕按上他的脊背,安慰似的慢慢順着脊椎撫摸。
文卿仍舊伏在手臂裏,蒂恩託的手停頓了。他坐起身,輕輕鬆鬆就把文卿撈到牀上,又躺下來,將文卿攬進懷中,讓文卿枕着他的手臂。他把文卿抱得那麼緊,他的前胸貼着文卿的後背,保持着最大面積的身體接觸。
這個姿勢太親暱了,尤其文卿不比蒂恩託矮上多少,這樣抱着文卿的感覺很奇怪,和單純攬着對方完全不同,絕不是抱着一個孩子應有的感受。
蒂恩託心中生出幾分怪異的情愫,可當他細細分辨,那些情愫也不過是些愛憐和柔情。
他便忽略了那一點點怪異,只低聲說:“睡吧。”
說來也很有意思,精靈的本性中缺乏一種名爲暴力的因子,這也是他們擁有與世無爭這一性格共性的根本原因。完全沒有暴力是一件好事嗎?很難說,因爲暴力因子在不被濫用時的具體表現是挑戰欲和徵服欲。
精靈對挑戰和徵服都興致缺缺。他們始終平淡,即使面對困難和危險表現得充滿攻擊欲,也更多是理智思考下的結果,而非熱血上頭。
精靈王是最早誕生於世的精靈,精靈之樹是他的伴生。他與衆不同,且地位崇高,即使在尊卑秩序非常模糊的精靈族中也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可以說他生在別的任何一個種族裏都會有同族在色心不死加挑戰欲和徵服欲爆發的情況下冒死勾搭,這種同族絕對多得能塞滿整個帝都;然而他生在精靈族,又把沉睡作爲日常消遣,所以即使活了數萬年感情史依然是空白一片。
他不知道他忽視的是什麼東西。他不知道愛憐柔情和愛憐柔情之間是有區別的。
感謝神靈。隨便哪一個神。
他永遠不會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花了很長時間打了很多字來說明這兩個人的感情線,一千多字,到最後還是刪掉了。
有感觸或者覺得自己看出什麼的話,請務必留言告訴我。
會認真回覆。
另外,關於文卿萬人迷的評價,這個我承認,確實很多人喜歡他。
但是文卿和別的妖豔賤貨不一樣!別的妖豔賤貨都是“全世界都愛我但是我就愛我cp”,文卿是“全世界都愛我而我和他們都相愛過並且我會持續不斷繼續愛他們但是隻和我cp在一起”……
這兩者不知道哪個更糟糕一點。
ps作者沒有給奧古斯都開外掛,這個結果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