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驟雨初停, 淅淅瀝瀝的積水順着屋頂的溝檐落下來。一連幾天的悶熱緩解了不少, 對我卻於事無補,我不斷的告誡自己要鎮靜,可手心仍積滿汗水。好不容易盼到小蕊的身影出現, 我忙迎了出去:“怎麼樣?皇上用完午膳沒?”
小蕊上氣不接下氣地點頭:“快了,今日下朝早。我剛纔還特地找膳房的一個小姐妹閒扯了幾句, 皇上確有膳後漫步的習慣,不過他一般不會進御花園, 只在邊緣走走罷了。”
“這就行了, 我自有辦法讓他進園子。至於你呢,”我解下腰間的金鈴遞給小蕊:“現在就去找瞿牧——如果他在的話,請他幫我回趟將軍府。前日離家匆忙, 我將常用來綰髮的羊脂玉簪落在了房中, 慣不離身之物,等不及爹爹下回進宮了。”
小蕊並未意識到我是在藉故支走瞿牧, 她應聲而去, 我取出銀鎖中的解藥服用幾顆,起身抱起一架冰紋古琴走向御花園。
早在替巧眉入宮前,我已留心向穆子雲打探過楚天佑的種種喜好。雖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他和楚天祈的性情着實相差甚遠,凡有美色均來者不拒。據說這與他的第一位妻子端淑皇後的病逝不無關係, 少年夫妻正值情濃,萬般恩愛一夜葬送。此後楚天佑納美無數,得寵的宮眷無不與這位前皇後有着相似之處, 或眉眼,或性情,甚至只是淺笑時的梨渦,教人分不清此君究竟是癡情還是多情。我沒見過端淑皇後的畫相,只聽聞她生前精通絲竹,當年曾自譜一曲“長相思”,扶桑花前,紅袖素手,娓娓傾瀉的天籟之音驚豔皇城,許多舊日宮人至今都還津津樂道,後來流傳坊間,花前訴相思的妙境一度爲名門閨秀爭相效仿。
穆子雲每每談起他這位紅顏薄命的表妹時都唏噓不已,引得我和弄月在私下裏多有猜測,不過任憑我們怎樣旁敲側擊,穆子雲回憶歸回憶,感慨歸感慨,其他的絕不泄露半句。偶然一次,我幫嫣然整理書架時翻開過一本詩集,泛黃的紙頁上隨處可見蠅頭小楷所做的眉批,字跡工整娟秀。嫣然想了半天才說是姑姑早年留下的,而我對其中一句詞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長相思,長相憶。相思相憶與誰知,花落人去兩不見。”只因感傷於寥寥數字,我閒時便向嫣然學了這首曲子,沒想到這麼快就能派上用場。
沿途芭蕉的青翠大葉子悉索拂動,殘積的雨水自葉上傾下,濡溼了裙裾。我在花枝掩映的涼亭中坐下,安置好古琴,略略凝神,手腕起動,流暢的琴聲便柔柔的縈繞在了指尖,由輕而重,如漣漪般的一圈圈泛化開去,融進韉乃小=濁懊偈車男∧瘛斑蟆鋇卮莧牖u裕患俗儆啊n3嗟奶煒脹賦齪煜跡旰蠓徘紜
不多時,通往涼亭的小徑上就響起了腳步聲。我只裝糊塗,頭也不回的薄嗔:“小蕊莫催我,今日興致難得,晚點午睡便是。”
來人不說話,只緩步走近了些,鑽出雲層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琴臺上。
我微微一笑,和曲低吟:“長相思,長相憶。相思相憶與誰知,花落人去兩不見。”
“媛……媛……”身後的男子啞聲低喚,與此同時,一隻顫抖的手撫上我的肩頭。
我胳膊一僵,仍然沒有起身。
涼亭外響起一個尖細的聲音:“大膽!見了皇上還不行禮?”
我的指腹在弦上拉出長長的顫音,琴聲嘎然而止,身側的人立刻爆發怒喝:“該死的奴才!都給我滾下去!”
隨行太監爭先恐後的逃散。我故作驚慌的起身,與一雙迷亂中帶着痛楚的眼睛對了個正着。我低頭就要下跪,下巴忽然被一隻枯瘦的手鉗住,被迫仰起臉來。
楚天佑眯起眼,眸光中寒意漸生。
“你是誰?你怎麼會念她作的詞?”他冷冷的問,手勁沒有半分鬆懈。
我忍痛作答:“回皇上,臣妾穆巧眉,四月初入宮。”
“哦?穆子雲的長女。”他的力道略減:“那句詞可是你姑姑教過你的?”
我垂下眼簾,小聲回話:“是。”
他一徑盯着我看,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我暗自叫苦不迭,又不敢輕舉妄動。
等到我完全感覺不到下巴的存在時,他才慢慢開口道:“你和她並沒有半點相像之處。”
“姑姑堪比仙人,非臣妾……”
“比她美的多了去,可惜都不是她。”楚天佑看着我,眼神卻飄渺而空洞,他魔怔般的喃喃自語竟讓我心生憐憫,嘆紅塵之大,誰都逃不過情傷。不過,眼前處境已容不得多生感慨,我楚楚可憐的出聲:“皇上!”
楚天佑眉頭一皺,神情旋即恢復如常,他甩開手,漠然吩咐道:“今晚,甘露殿侍寢。”話音未落,人已拂袖轉身。
“皇上留步。”我顧不上多想,劈手扯住他的袍袖。
他回過頭:“怎麼?你不願意?”
“皇上榮寵,臣妾求之不得。但是,皇上應該沒有忘記臣妾還暫居賞心殿,雖說臣妾自知已無大礙,但在御醫會診請旨之前,臣妾在外人眼中還是帶病之身,貿然前往甘露殿只會平白授人話柄……僅此一事,實非臣妾甘願。”
“那依你看,朕還需等上幾日?”
“臣妾不敢。”我屈膝一跪,楚天佑的目光隨之下移,緩緩落在我胸前,幾許玩味。我努力忽略因此而生的屈辱,低聲請求:“倘若皇上不嫌棄,就請移駕賞心殿。”
楚天佑微微彎下腰,眸中驟然升騰的情慾看得我膽戰心驚,他似笑非笑:“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不去甘露殿,朕就算要了你也等於沒要。這樣的委屈你也願意?”
我咬牙忍住不適:“虛名一事來日方長,爲人妻者只求能得夫君憐惜。”
“好一個爲人妻!”我還沒明白過來,整個人已經被楚天佑打橫抱起:“就爲你這句話,朕今日也成全你。”
我全身緊繃着,直到見他大踏步走向自己的寢宮,方纔稍鬆了口氣,轉念又想起那用來替換的假玉璽和破除機關的工具都還在古琴的木製夾層裏,頓時又急又怕。
“皇,皇上……”我強作鎮定:“臣妾還想爲皇上彈完那首長相思……”
楚天佑難得有了絲笑容:“不用你操心,自然會有奴纔將琴送來寢宮。”
我不再說話,緊貼胸前的手握住銀鎖,使勁旋開暗格,一絲不易察覺的幽香迎風四散開去。
臨近寢宮的時候,楚天佑的腳步開始有些拖沓。我心知是那迷藥起了作用,忐忑之感略減。當值的宮女太監們老遠見到皇上抱了個女人回來,都識相的退出了內殿。
層層簾幕垂落下來,視線裏只剩一片明黃。
“皇上難道不打算聽……”
話沒說完,我的脊背已陷進綿軟的被褥,楚天佑就勢覆上身來:“你還不懂相思爲何物,等朕教會了你再聽也不遲。”
眼前一暗,我本能的偏開臉,他的脣滑過我的耳垂,吻上我的脖子,用力吮吸。
我默默忍受着強烈的不適,安慰自己很快就會過去。
可是,時間彷彿是靜止的。
斜照進來的陽光混淆着帳上所繪碧金紋飾,華彩如七寶琉璃,璀璨奪目,直刺入心。
楚天佑直起身,幾下脫去了龍袍,露出精瘦的胸膛。我的頭腦一片空白,翻轉身就想往牀下跳。可惜我剛捱到牀沿,腰帶便被人勾住,下一刻,紅綃裙被生生扯開,背部微涼。楚天佑將我摁在身下,含糊不清的戲謔:“當真是個可人兒,現在知道害羞可晚了。”
他輕車熟路的剝着我的衣衫,我不敢過於掙扎,只得束手無策的閉上眼,任由巨大的恐懼滲入意識的每個角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短短數秒,對我而言卻無限漫長,身後動靜漸小,最後終於停止。我疲憊不堪地挪動手臂,想把楚天佑推開。誰知這一下,他似乎又開始活動。我大驚失色的彈坐起來,楚天佑如爛泥般滾到一旁。緊接着,一團白影劈頭蓋臉的砸到我身上。
戴着銀色面具的男子立於牀邊,周身散發出凜冽的氣息,而我手裏,卻是件猶帶體溫的長衫。
“瞿……瞿牧?”六月處暑,我非常神奇的感到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說不出的不對勁。他這麼怒氣衝衝,難道是怪我行動前不與他商量?星璇真是給我找了位不怕死的英雄,大白天的居然也敢擅闖寢宮,連我想保護他的好意都被視作侮辱,那我的犧牲算什麼?好像我纔是應該生氣的吧?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先發制人,瞿牧卻不由分說的抓住我肩膀,手掌在我脖子上狠狠的來回擦拭,眼中滿是嫌惡。我感覺到那一小塊皮膚迅速發燙,又麻又癢,當即惱火的推開他的手:“你平日在靜王府也是這麼莽撞行事的嗎?倘若早來一步,咱們都別指望活着出去!”
瞿牧從鼻孔裏發出不屑的嗤笑,俯身將早已鼾聲如雷的楚天佑翻了個身,從他頸側的昏睡穴上拔出一根細如毫髮的銀針。
我頓時啞口無言,如果沒有他最後的這招,事情不知要到哪步纔算結束……弄月和我都忽略了,並非每個男子都是謙謙君子,尤其是身爲九五之尊的楚天佑,對誰不是予與予求,何況是個女人,興起之下,他哪會顧及你的感受?拖延時間簡直是幻想。
我晃晃腦袋,回過頭,只見瞿牧用銀針劃破自己的手指,滴出數滴鮮血在牀單上。我怔了怔,只覺脖子上的熱度迅速躥上了臉頰,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了。
趁着瞿牧還在僞造現場,我下牀將古琴從外廳搬了進來,拿出事先備好的包裹。不料還沒等我轉身,背心處一陣涼麻,四肢全然失去了知覺。
“你是不是瘋了?”我被瞿牧突如其來的點穴弄得方寸大亂:“喂……你給我回來!你居然以下犯上?你活得不耐煩了?你……到底有沒有弄清破解機關的方法?”
瞿牧沒有理我,他也不可能理我。實際上,從他出現到現在,就完全沒正眼瞧過我,一副被憤怒衝昏頭腦的樣子。我眼睜睜的看着他取走包裹,一顆心很沒用的懸到了嗓子眼。
“你千萬小心。只要你沒事,我就答應你一個條件……任意條件!”
從前喜歡和星璇打賭,賭注總是任意條件,總覺得任意條件是無限大的,無論誰贏,都捨不得輕易用。如此這般,輕而易舉的,將真正的難題丟給了贏家。再往後,難題變成了寄託,想着只要兩個人安穩的活在世上,就是一種允諾。
而我現在,只想讓他活着。
瞿牧的腳步停了停,不多時,牀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我屏氣凝神的聽着,生怕分散他的注意力。等到再次安靜下來,我才小聲喚着他的名字,緊張萬分。連喚幾聲,他還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