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不再去浣玉林,心無旁騖的修習果然進展神速。
閒時喜歡遠眺南方,幻想自己的視線可以越過蒼原。
昨天竟然從小梵那裏聽到了你的名字,微怔片刻後,最終一笑而過。早猜到你是神族的人,未曾想,你竟然也和我一樣。王座之上,擁有的不過是勝於常人的孤單。
幾口啃完手中的蘋果,使勁將果核甩向窗外。借力旋身,正對上一雙溢滿笑意的眸子,嚇得我差點沒直接蹦出窗外。
東張西望一番,再看過去,幻覺仍沒消失。
“你你你……怎麼會在……”
話沒說完,腰被摟住,兩片柔軟的脣壓了下來,淡香薰然,陌生的觸感引得心如撞鹿,卻分不清是來自誰的胸腔。
光影在窗前旋轉,我所能見的世界亦天旋地轉。
你的脣角微微上揚:“不是告訴過你,要閉上眼睛的嗎?”
我說不住話來,反手按住自己的臉,那裏像是在燃燒。
“我來看看你的修習進度。”冰晶般的紫眸熠熠生輝:“萬一加冕以後你還不能駕馭隱月,我豈不是很沒面子?”
“什麼意思?”我如墜雲霧。
你笑而不答,說道:“那天我折回去找你,發現你跑得一點都不比我慢,還害我連着在浣玉林等了你十來天。”
“我沒有要你等我。”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嘲的笑笑:“而且,你現在站着的地方是紫宸宮,我是靈界的主神——被預言可以一統三界的人。”
“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後纔是靈界的主神。”你握緊我的手,輕柔的話語裏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那個預言自你出生以來就讓神族如臨大敵,但事到如今,如果我連自己都不能相信,還能相信什麼。”
“你……你不後悔嗎?”
“我費盡心思的追求你這麼久,除了那句險些讓我功虧一簣的話,還真沒有可以後悔的地方。”你笑得毫不臉紅:“其實,看到你的中級幻術越來越差勁,我真的……很開心。”
三年的光陰對我們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年少時單純的心願,醞釀着最甜蜜的時光。
你說,命運在我們自己手中。你會給我,多得用不完的幸福。
靈瑞殿的加冕儀式。
龍旗鸞輅祥光藹,仙樂玄歌瑞氣飄。瓊香繚繞衆臣集,宇宙清平賀聖朝。
兩位長老手持玉盤,拾級走上高高的臺階。
冰瑩如晨露的水晶冠,清幽繞雲煙的指環。
我拿起隱月,緩緩推進左手食指,一瞬間,銀珠迸射,星芒流轉。雲渠長老微笑着斂袖,將王冠戴在我的頭上。
神壇下,一片齊聲歡頌,一派歌舞昇平。
大殿外,忽然金光萬頃。
沸騰的潮水漸漸平息,所有人都轉過頭去。
陽光明媚,空氣顫抖。等看清來者,我露出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容。
月白絲衣勾勒出修長身段,用作扣畔的珠串晶瑩透亮,隨着優雅的步伐輕輕搖晃。
玉雕的臉,冰紫的瞳,驚世風華震撼每一個人的心。
高貴絕塵,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無影無形的折服衆生。
人羣自動讓開一條通道,你徑直向我走來。
兩位長老上前施禮,不露痕跡的擋在我身前。
你看着我,雙眼彎成迷人的形狀。
“落兒的生辰,我怎能不來。”
薄脣輕啓,下一句話,語不驚人死不休:“她,是神族未來的王妃。”
這下,不止是兩位長老,連我都驚訝不已。
你走到我身邊,微笑着低頭,覆住我的脣,指尖觸碰我的手,然後輕輕握住。
脣齒間淡淡的清香讓我忘了身處何地,在眩暈中閉上眼。
兩位長老繼續石化。臺下,千萬尊雕塑。
你附在我耳邊笑道:“落兒,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便是從今往後,想見就見。從現在開始,我等你,成爲我的妻。”
你抬起手,流光劃過晴空,落在禮樂師的前方。
一時間,禮炮古鐘齊鳴,久久迴盪。
有人開始鼓掌,慢慢的,掌聲連成一片。
燃亮天際的禮花中,我們緊緊相擁,承諾彼此,永不分離。
“麼……麼……”一隻肉嘟嘟的小手貼上我的臉,我下意識的縮進被子裏,翻個身,繼續睡。很快,那隻小手又摸了過來,緊跟着,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我腰間亂蹭。我喫癢的笑出聲來,睡意全消。卿婉抬起小腦袋,大眼眨呀眨,臉蛋紅撲撲,讓人特想撲過去咬一口。
我爬起來,抱她坐在腿上,替她理着細軟的頭髮。
“乖婉兒,以後你先醒了,就自己玩。別吵我瞌睡。”
“嗯……啊……”卿婉使用只有自己聽得懂的語言。
“你知不知道,我難得夢見他一次,還沒看夠呢。”我沒好氣的拍拍她的小屁股。
“哈……”卿婉露出迷死人不償命的甜笑,努力的攀着我的肩膀,想要站起來。我看着那雙彎成月牙兒的眼,很不爭氣的鼻子一酸,順勢把臉埋進她的衣服,熱熱的液體湧出眼眶。
“笨婉兒,說了這麼多你都不明白,我想他了。”
起牀後才發現,笨的人是我,如果不是天剛亮就被吵醒,我絕對就把靈界一年一度的議事會忘得一乾二淨。等我美夢做完,估計會都散了。
難得起個早牀,我不僅沒遲到,還最早到會,靈瑞殿裏空無一人。
懶洋洋的打着哈欠,抱腿蜷坐在窗簾後,無聊的發呆。早知道就應該養足精神,等會議開始了,還有好幾個時辰要熬。
實際上,靈界各種族的日常事務都經由兩位內閣長老審議後上報主神,一般都會在當時解決。沒有特殊事件的情況下,議事會基本上就是各種族首領的工作彙報,差不多耗去大半天時間。然後再由主神總結總結,表彰表彰。完畢,大家再回去各忙各的。
我在位的期間,年年如此。唯有一次例外,議事會開了整整三天,還絲毫沒有散場的趨勢。
那次會議,引發羣情激奮的議題只有一個:是否攻打神族。
大致起因就是神族新晉的四系領袖練兵練得意氣風發,只愁英雄無用武之地,於是聯名上書給他們的老大,請戰出徵靈界,結果被當場否決。神族衆元老對此事頗有微議,然後就跳出個一人獻策說,拿下靈界與迎娶王妃並不矛盾,相反,若是把握好時機,還能相得益彰。冰焰的回答是什麼沒幾個人知道,但這個提議卻流傳甚廣。靈界的子民紛紛把質疑的目光投向了我。浪漫□□一旦攪進了政治,便有了千百個版本的陰謀詭譎。
靈瑞殿當時的場景可以用剛開鍋的餃子來形容,兩個字,沸騰。
打還是不打?
我的回答當然是後者。
問題就在於,除了我以外的百餘號人,不約而同的選了前者。
一開始,我還能力排衆議,到後來,我連話也懶得說了,閉目養神。
等到再次鴉雀無聲時,我疲憊的睜開眼:“靈界在,我在。靈界亡,我亡。這樣,總該可以了。”
人羣中爆出一個尖銳的聲音:“就怕到了那時候,主上是求死而生,靈界卻是求生得死。”
“放肆!誰說的混賬話?”璞墨長老喝道。
一個瘦長的男子走出來,桀驁不馴的揚起頭:“我說的是實話。”
確實一針見血,我淡淡一笑。吵來吵去,說開了,他們不信任的是我,血戰猶可一搏,叛徒防不勝防。開戰與否反而其次,重要的是我選擇哪方。
見我沒應聲,那男子繼續說道:“屬下方纔雖出言莽撞,但一片忠心可鑑日月。主上的幸福與靈界的昌盛同樣重要,只是主上帶着一統三界的預言出生,就算能如願成爲王妃,又怎能真正爲神族所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吾等定當全力以赴。”
一片死寂。璞墨長老默默的看了我一眼。
我呆住。
“你們的意思是,要我帶兵攻陷神族,然後帶着他們的王回靈界?”
諸多期待的眼,齊刷刷地看着我。領頭的男子率先跪下,身後隨之一大片:“主上,我們相信你。”
“梨落怎麼還沒來?”空曠的大廳中有人說話,我回過神來,雲渠長老的聲音緊跟着響起。
“螭梵將軍,我提醒過你多少次,不可直呼她的名字。”
“是……屬下這就去催主上起牀。”
“不必。”我揮開窗簾,笑道:“今天太陽打西邊升起,我恭候將軍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