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寧被黑背西裝擾壞的心情,經過與薛槐的一支舞,又恢復如初。
初來乍到的霍六小姐,在這衣香鬢影舞廳,依舊受歡迎,只是再有人過來邀她跳舞,她都一應拒絕。
至於薛槐,與她相比,行情就差多了。
一來是在舞廳裏,多是男子主動;二來是這上流社會的人,大多現實,就算有女子傾慕薛槐外表,但稍加打聽,得知他只是在霍家當差的身份,便也只能打消念頭。
倒是有一兩個熱情的洋妞,來與他搭訕,攸寧聽不太懂他們說什麼,但只三言兩語,對方便失望離開,想來是被薛槐婉拒。
攸寧對此頗爲滿意,但見自己三哥如花蝴蝶一樣,穿梭在各路摩登女郎中間,自己也時不時有男子來搭訕,唯獨薛槐少有人問津,心中不免爲其不平。
她雖心思單純,卻也知是怎麼回事,一時只覺這紙醉金迷的名利場,配不上清朗端方的薛參謀。
今晚自己拉着他好好玩一玩,藉此機會增進點感情便罷,以後還是不要再來了纔好。
幾支舞蹈下來,兩人配合得愈發默契,跳得十分盡興,攸寧自認在牽手攬腰轉圈圈間,自己與薛槐的關係,已經成功往前邁進了一大步。
“還要玩嗎?”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開屏結束的霍三公子,滿面紅光,春風得意地尋到妹妹這邊,敲了敲癱在卡座的攸寧腦袋。
攸寧回頭看到哥哥,故意打了個哈欠:“跳了幾支舞,累死我了,三哥,我想回去睡覺。”
這會兒跳舞的人已經很少,都是三五一堆湊在一起談笑風生,換作往常,攸寧也是願意多認識一些新朋友,但今日因爲薛槐受到冷遇,她便沒了興致。
允南笑道:“你這一向生龍活虎的,白天還養精蓄銳來着,怎的跳幾支舞就覺得累了?”
攸寧有些不耐煩道:“反正就是累了。”
允南瞥了眼薛槐,笑問:“是不是一直與薛兄跳覺得無趣?要不要換人陪你跳?”
攸寧聞言頓時拔高聲音:“和別人跳才無趣呢。”
允南:“那我陪你?”
攸寧:“和你更無趣。”
允南伸手捏了把她的臉,笑道:“帶你來玩,你玩得不開心,三哥可就要難過了。”
攸寧斜睨着他:“你少來,剛剛跟花蝴蝶一樣,不知今晚又禍害了幾個女子。”說着,又悄悄看了眼薛槐,拉着三哥手臂撒嬌道,“哎呀,我和薛大哥跳得很開心的,就是一直跳,真的累了。薛大哥,你也累了吧?”
薛槐輕笑點頭,順着她的話道:“嗯,是有點累。”
允南仔細打量了一番妹妹,見她確實也沒有不開心,只是真的有了倦怠之色,才笑着點點頭道:“行,那咱們回去。”
*
夜晚十一點。
攸寧洗過澡,趴在牀上,翻閱着沈玉安送來的物理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房門被人敲響。
她頭也不回道:“門沒鎖呢。”
“不是早就困了麼?怎麼還不睡?”允南推門而入。
攸寧回頭看他一眼,隨口道:“又不困了。”
允南走進來,在她牀邊坐下,拿起她手邊一本物理書,隨便掃了眼,只覺跟天書一般:“你都看得懂?”
“還行吧,一知半解。”攸寧說罷撇撇嘴,“要是大學有物理課就好了。”
允南道:“那得去留洋纔行。”
攸寧撇撇嘴:“爹和大哥又不會答應。”
允南道:“你一個人去定然是不行,但若是嫁了人,和丈夫一起去,他們斷然也沒理由反對。”
攸寧哎呀一聲:“我纔不要嫁人。”
“哦?是嗎?”允南戲謔,“若是薛參謀那樣的男兒,你也不想嫁?”
攸寧聞言,頓時彈起身,一把捂住對方的嘴巴,惱羞成怒道:“你不要亂說。”
允南將她手拿開,笑盈盈道:“那你與三哥說說,先前在舞廳,你爲何不與其他人跳舞,又爲何一會兒高興一會兒不高興?”
攸寧嗤了聲:“不想跳就不跳,高興就高興,不高興就不高興,要什麼理由?”
“我想想啊,不與他人跳,是因爲只想和薛槐跳。高興是因爲跳舞跳得開心,不高興是因爲看到薛槐在舞廳受了冷待。”
攸寧睜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允南伸手戳了戳她的額頭:“別忘了,你我可是一個肚皮出來的親兄妹,你那點小心思,瞞得過別人,還瞞得過你三哥?”
被看破心思的攸寧,雙頰通紅,支支吾吾,最終腦袋往允南胸口,惱羞成怒般用力一頂:“哎呀,三哥你真煩人!”
允南笑着摸了摸被撞疼的胸口,道:“我觀察了下,薛槐那人確實不錯,不過女孩子還是不要太主動,免得叫人輕視。”
攸寧有點沒底氣小聲道:“我也沒有很主動吧?”
允南對她勾勾手指:“你三哥別的本事不行,男女之事上那絕對是個中翹楚。來,三哥教教你。”
攸寧有些嫌棄地撇撇嘴,但還是湊過去,不情不願道:“你說吧。”
允南道:“這男女之事不像別的事,你爭一爭鬧一鬧便能得償所願。薛槐那人我瞧着面冷心也不太熱,所以得徐徐圖之,別想着一蹴而就,更不能以身份施壓。”
“我沒有!”
“我就是提醒你,要記得剋制你的大小姐脾氣,”說到這裏,允南頓了頓,又才繼續,“是可以主動,但又不能太主動,讓他看到你的好就行,要學會若即若離,欲擒故縱。”
看着妹妹睜着一雙清澈的大眼睛,顯然也不大懂的樣子,允南輕咳一聲:“總之,就是凡事不能着急。當然,還有件事,三哥也得提醒你。”
“什麼?”見對方頓住,攸寧忍不住追問。
允南看了看她,神色略有些猶疑:“爹那邊尚還好說,但大哥定然是不會答應你與薛槐這種沒身份的人在一起。”
攸寧撇撇嘴,不以爲意道:“那我可不聽他的。”
“這不是你聽不聽的問題,只要大哥不同意,他就有百種手段阻攔你與薛槐在一起。不說別的,薛槐又不是金陵人,只要讓他離開金陵,你去哪裏找人?所以,在你與薛槐兩情相悅前,千萬別讓大哥發現你的心思。”
攸寧聽到“兩情相悅”,一時又忍不住小鹿亂撞,想了想,好奇問:“兩情相悅了,大哥就能答應了?”
“那倒不是。”允南撇了下嘴角,“只是如果你們兩情相悅,薛槐也選擇了你,他就該有魄力有本事處理好此事,這點事都辦不到,憑什麼與我妹妹在一起?”
攸寧立刻道:“薛大哥肯定可以。”
允南嗤了聲:“你可別高興太早,我瞧那薛參謀對你似乎也沒什麼想法,你這還純屬剃頭挑子一頭熱呢。”說着,又趕緊補充一句,“不過這天下好男兒多的是,薛槐不喜歡你,咱們換一個就是。”
攸寧頓時不高興地哎呀一聲,撲倒在枕頭上,悶聲道:“我要睡了。”
允南看了看妹妹的後腦勺,好笑地搖搖頭,伸手給她蓋上被子,又掐了燈,默默出了門。
聽到門闔上的聲音,攸寧翻過身,睜大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雖然三哥不靠譜,但剛剛說的話,似乎又不無道理。
攸寧只覺得腦子嗡嗡直響,亂作一團。
霍六小姐從小到大的準則很簡單,喜歡就去要,努努力總會得到。她以爲愛情也是如此,自己喜歡薛槐,作爲新時代女子,那就主動出擊,霍六小姐聰明美麗,對方定然會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
原來並沒有這麼簡單。
又是不能太主動,又是若即若離,欲擒故縱,還要先不讓大哥知道。
這倒不打緊,最重要是,三哥竟然說薛槐對自己沒想法。
三哥那可是萬花叢中過的情場浪子,他看得定然沒錯。
原本覺得今晚和薛槐關係,有了大踏步進展的霍六小姐,頓時又患得患失,柔腸百轉起來。
這男女之事,原來並不是我喜歡你,你就一定喜歡我。
*
翌日早上,秀蓮上來請了兩次,攸寧纔不情不願起牀。
昨晚輾轉反側許久才睡着,一向容光煥發的少女,面上也罕見有了萎靡不振之色。
走到樓下,攸寧一眼就瞥到坐在沙發上與三哥說話的薛槐,她下意識就要跑過去打招呼。
但跑到跟前,又忽然想到昨晚三哥手的話,原本要落在薛槐肩膀的手,轉了個彎,重重落在了允南手臂。
“早啊,三哥!”頓了下,又才輕飄飄補繼續,“薛大哥,早!”
“早,六小姐。”薛槐道。
允南被她拍得生疼,轉頭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你這一大早準備搞謀殺啊?咦?眼圈怎麼發青?沒睡好麼?”
攸寧覷了下薛槐,又趕緊將目光挪到允南臉上:“看書看得入迷,睡晚了點。”
“那等喫過早飯,你再睡一覺,中午我們出去酒樓喫,再逛逛街,就可以去戲院看戲了。”
“嗯。”攸寧興致缺缺點頭。
那邊秀蓮招呼衆人去喫早餐,允南也就沒太在意妹妹低落情緒,只說了聲:“走,去喫早飯。”便起身離開沙發,朝跟在秀蓮身邊的孩子走去,“元寶,早上好啊!”
元寶乖巧應道:“乾爹,早上好。”又對廳裏其他人恭恭敬敬打招呼,“攸寧小姨,薛叔叔,阿南伯伯,早上好!”
原本很喜歡元寶的攸寧,因爲心情低落,回應大便有些敷衍。
薛槐默默看了看靠在沙發旁,無精打采的女孩,低聲問道:“攸寧,怎麼了?”
攸寧彷彿是被嚇了一跳般,轉頭看向他,一不小心便裝進了對方那漆黑如墨的冷峻眼眸。
“啊?沒事啊。”攸寧欲蓋彌彰輕咳一聲,做賊心虛一樣,飛快跑去了餐廳。
薛槐眉頭微蹙了下,不緊不慢跟過去。
餐桌上,攸寧只專心喫着飯,沒了先前與允南鬥嘴的勁頭,喫完飯便自己上了樓。
薛槐看了眼正在逗弄元寶的允南,似是隨口提道:“三公子,六小姐看着好像心情不大好。”
允南顯然沒放在心上,頭也未抬道:“不用管她,這丫頭一向這樣,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又鬧脾氣,過會兒自己就好了。”
薛槐聞言蹙了蹙眉,卻到底沒再說什麼。
倒是允南說完,不動聲色挑眉覷了他一眼。
對方依舊是那端方疏淡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情緒。
大概就如他所想,此人面冷心大概也不太熱。
也不知自己妹妹那一腔熾熱之火,能否融化這冰塊子。
允南在心中悵然嘆息。
女孩子長大了,有些路總得自己走。
不知他的妹妹,這條路能不能走得通。
*
所謂知妹莫若兄,攸寧的情緒,確實是來得快去得快。喫飽喝足,再補了一覺,醒來後,整個人元氣便恢復大半。
她想好了,三哥說的那些,雖然有點道理,但也不可全信,一個花花公子的經驗之談,聽聽就好。
這麼一想,她整個人便豁然開朗。
穿好衣服,哼着小調開門,不料,忽然覺察不對。
一抬頭,卻見是薛槐不知何時靠牆立在門邊。
“薛……薛大哥。”攸寧猝然不妨,支支吾吾喚道。
薛槐沒說話,只是轉過身,好整以暇打量她一番,卻見她雖然因爲自己乍然出現而面露驚愕,但眼角眉梢隱隱帶着笑意,是個神清氣爽心情不錯的模樣,早上眉宇間的鬱結之色,早消失殆盡。
“你有事?”攸寧回過神又問。
薛槐輕笑着搖搖頭,淡聲道:“我看快中午了,就想着上來看看你醒了沒?”
攸寧大大方方與他展眉一笑,點點頭:“嗯,我睡好了,要出門了嗎?”說着便輕快地朝樓梯跑去,邊跑還邊道,“我問問三哥要去哪家酒樓。”
薛槐望着女孩脫兔般的背影,搖搖頭輕輕舒了口氣。
是他想多了,霍六小姐怎會有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