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寧提着裙子，踩着小高跟鞋，噔噔噔往樓下跑，秀蓮在後面擔心地喚道：“小姐，你慢點！別摔着了！”

“沒事的！”攸寧頭也不回道。

剛說完，腳下便一滑，下意識“啊”的一聲。

客廳幾人聞聲齊齊朝朝樓梯跑過去。

攸寧到底還是靈活，感覺腳下打滑，驚呼的同時，雙手飛快抓住了扶梯。雖然姿勢不甚美妙，到底還是成功穩住身體，沒讓自己從樓梯上滾下來。

再一抬眼，便對上了下方一臉無語的三哥，以及面無表情的薛槐。

她趕緊站直身子，乾乾笑了兩聲，朝兩人揮了揮：“哎呀三哥，你這樓梯有點滑呢！”

允南皮笑肉不笑道：“你也知道這是樓梯，不是跑步場，這麼大姑娘還毛毛躁躁，當心回頭嫁不出去哦！”

說罷，施施然轉身，與他一同轉身的，還有沒說話的薛槐。

“……”

“三哥！”攸寧齜牙咧嘴一番，又大聲叫住允南。

“作何？”允南拉長聲音，吊兒郎當回頭看她一眼。

攸寧小心翼翼往下走，清了清嗓子，問道：“你看看我打扮怎麼樣？去跳舞廳合適嗎？”

話是對着三哥說，餘光卻是忍不住往薛槐的方向瞟。

允南上下看她一眼，不甚在意道：“你是我妹妹，穿什麼在我眼裏都一樣啊……”眼見攸寧小臉一沉，又趕緊笑眯眯補充，“一樣貌美如花人見人愛。”

攸寧嗤了聲，看了眼嬉皮笑臉的親哥，原本是有些不爽，但旋即一想，別人都說三哥是潘安在世一樣的美男子，十幾歲在金陵時，就有大膽的千金小姐，偷偷來看他。

而自己當時只覺得那些小姐是不是眼瞎了，及至現在，她雖然已經接受三哥是美男子的事實，但不管他長衫也好洋裝也罷，在自己眼裏，也都一個討人嫌的樣。

親兄妹看彼此，大概就是如此。

攸寧撇撇嘴，決定忽略三哥意見，越過對方看向薛槐，喚道：“薛大哥！”

薛槐聞聲轉頭。

“你看我這身打扮如何？”攸寧本就不喜歡拐彎抹角，乾脆直接問道，一邊問一邊走到他跟前。

薛槐早就見識過霍六小姐的坦蕩直白，但也還是微微一愣。

女孩妝容清淺，唯獨一抹紅脣，讓那張原本嬌憨的臉，多了幾分屬於女人的嫵媚，身上的淺紫色蕾絲邊長裙，隨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擺，讓少女顯得越發靈動。

薛槐只覺目光忽然就被這一抹越來越近的身影，全部佔據。

以至於幾乎是怔忡在原地，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

攸寧在男人跟前站住，見他半晌沒回應，又喚道：“薛大哥??”

薛槐這才驀地回神，欲蓋彌彰輕咳一聲，低聲回道：“很好看！”

“真的嗎？”攸寧聞言，頓時歡喜笑開，忍不住提着裙襬轉了一圈，又定定看向他的目光，“你沒騙我吧？”

薛槐對上女孩如星辰般閃亮的黑眸，那裏面彷彿有一團熱火，灼得他本能退後了兩小步，下意識將目光挪開。

“真的。”他淡聲道。

攸寧只在意自己聽到的答案，並不在意對方這平淡的語氣。

“那我就放心了，待會兒在禮查飯店，你教我跳舞，讓那些洋人好好瞧瞧！”說着又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身上穿着一件舊夾克，趕緊朝允南道，“三哥，你去給薛大哥找一身西裝換上！”

允南看了眼薛槐，笑道：“你不說我都沒想到，進禮查飯店，穿這身是不大合適，走薛兄，我帶你去挑身衣服。”

薛槐從善如流，道：“那就麻煩三公子了。”

兩人上了樓。

攸寧自顧拽着裙襬，哼着歡快的小調，在客廳轉着圈圈，心裏對今晚的舞會，充滿了期待。

過了沒多久，聽到樓上傳來腳步聲，她趕緊跑過去，雙眼自動略過走在前面的允南，落在後面那道西裝革履的頎長身影上。

薛槐和霍三公子身高相仿，但因爲是行伍之人，身形更爲寬闊挺拔。

也不知是衣服襯人還是人襯衣服，攸寧只覺得薛槐比平日更加俊逸軒昂。

“薛大哥，你穿這身西裝真合適，比三哥穿好看多了！”

她毫不吝嗇地表達自己的讚美，讓薛槐那張鮮少有表情的臉上，也難得浮上了一絲赧色。

“謝謝六小姐誇讚。”

允南則是有點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本想爲自己辯駁一番，卻見笑靨如花的妹妹，看都沒看自己，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道：“行了，出發吧!”

攸寧點點頭，又忍不住瞧了瞧薛槐。

也不知是不是來了上海，旁邊只有霍三公子這壞榜樣，她便更加肆無忌憚，甚至都忘了應該要掩藏自己心意，不被人發現。

等到薛槐走下樓梯，她更是默默與他並排而行，然後悄悄看了看對方，又看了看自己，只覺得兩人今日打扮，郎才女貌，天生一對，以至於嘴角忍不住翹得老高。

只可惜，上車時，薛槐照舊跟往常一樣，坐在前排副駕，自己只能與三哥坐後排。

好在這段路程並不長，兄妹兩人鬥了一會兒嘴，汽車便在車水馬龍的飯店門口停下。

攸寧雖然來過好幾次上海，見過許多洋人，卻也是第一次見識滿眼都是洋人的跳舞廳。

十里洋場的紙醉金迷，讓金陵城的霍六小姐微微有些頭暈目眩，先前的豪言壯志一時不知去了哪裏，下意識抓住允南的手臂問：“三哥，怎麼這麼多洋人？”

允南好笑道：“這是洋人的飯店洋人的舞廳，自然都是洋人。”

其實這話也不盡然，雖然舞廳洋人居多，卻也有不少穿着洋裝的華人摩登青年。

“米斯特霍，你來了？”剛走進舞廳，便有一個油頭粉面的華人青年走過來，先是伸出手與允南打招呼，又看向他身旁的攸寧，挑挑眉頭笑問，“這是你的新女朋友？”

允南和攸寧同時將對方甩開，面露嫌棄。

“別胡說，這是我親妹妹！”

“原來是霍小姐！幸會幸會！”男人恍然大悟，趕緊殷勤地朝攸寧伸出手。

攸寧對這種油頭粉面的摩登青年，毫無興趣，只擺擺手敷衍道：“你好！”然後看也沒再看人一眼，就一把拉住薛槐，對允南道，“三哥，我們去裏面吧。”

允南嗯了聲，與那年輕男人揮揮手，便領着兩人繼續往裏走。

三人在一張卡座坐下，英俊的侍應生送來香檳，與此同時，洋人樂師已經開始彈奏音樂，一對對的男女，沒入舞池。

關於流行於西方的交際舞，攸寧只是在報紙上看過描述，並未真正親眼見人跳過。

他知道跳舞的男女要挽在一起，卻不料有洋人男女看着竟像是耳鬢廝磨。

“攸寧，你不是讓薛兄教你跳舞麼？那你們自己玩兒，三哥我自己去找舞伴了。”允南一個花花公子，爲了妹妹在家裏窩了一天，這會兒終於來了他熟悉的場所，只想盡情快樂一把。

不等攸寧回神，他已經離開卡座，朝某位剛剛一直與她眉目傳情的洋人美女走了過去。

兩人走近，不知說了幾句什麼，只見允南微微躬身，一手負在身後，一手伸向女人，做出一個邀請的手勢。

那洋人美女大大方方將手放在他手心，兩人半抱在一起滑入了舞池。

攸寧收回目光，喉嚨滑動了下，心臟砰砰跳得有些快。

她轉頭看向薛槐。

薛槐對上她的目光：“六小姐，你現在要去跳嗎？”

“不要！”攸寧下意識否決，又趕緊加上一句，“我先看看，學得差不多，再上去跳。”

薛槐看出她的緊張，輕笑了笑：“沒關係的，這也不是比賽，娛樂而已，沒那麼講究。”

他以爲攸寧的緊張，是因爲怕跳不好，卻不知攸寧緊張的是要與他牽手攬腰這件事。

明明之前自己還很期待，爲何現在忽然就有點膽怯了？

攸寧抿抿脣，看了眼薛槐，對方倒是神色平靜。

她想了想，問：“薛大哥，你是在哪裏學的跳舞，與女子跳過嗎？”

薛槐道：“留洋時在軍校學的，畢業舞會，學校有邀請女學生，便跳過一次。”

攸寧好奇：“是金髮碧眼的洋人女學生嗎？”

薛槐點頭：“差不多吧。”

攸寧繼續問：“那你們配合得好嗎？”

“還……行吧。”

原本還猶豫不決的攸寧，頓時被激起鬥志，自己可不能被金髮碧眼的洋人比下去。

她又朝舞池掃了眼，暗暗記下動作，深呼吸一口氣，信心滿滿道：“薛大哥，我感覺我已經會了，我們去跳吧！”

薛槐微微一愣，輕笑着起身，紳士般彎下身，朝她伸出手。

攸寧看到對方伸在自己面前的那隻大手，到底還是忍不住耳根子一熱，遲疑了下，才慢悠悠將手放在對方掌心。

她看到自己的手被薛槐握住。

心臟忍不住撲通撲通跳起來。

薛槐撩起眼皮，不動聲色看了眼女孩，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裏，寫滿了好奇與躍躍欲試，微微泛紅的臉頰，像是羞澀又像是忐忑。

不知是因爲音樂太動聽，還是燈光太迷人。

也或者只是單純因爲眼前的女孩。

薛槐決定暫時拋開自己身份，拋開所有煩憂，與攸寧一起盡情享受這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