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非要給1989年做一個定義,或許可以說,這是一個充滿了矛盾的一年。
從國際形勢上來看,這一年,許多國家和地區都有新的領導人登上了政治舞臺。
這些人讓民主制度和人性之光在國際舞臺上大放異彩,可惜大部分卻只是表面上的文章,真正的功過對錯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在寶島,***靠着拉找黨內元老們,徹底擊敗了宋美齡。
不但把統治島內的權柄和總統之位從蔣家人的手中奪了過來,也逼得蔣家後人只能遠赴海外。
整個島嶼都在慶祝“民主之興”,爲了結束一人專制的歷史而興奮。
然而對於寶島人民來說,這真的是個正確的選擇嗎?
當然不!
歷史會證明,在比爛的環境下,所謂的“民主自由”就是一個笑話。
在選擇有限的客觀條件下,有可能根本就沒有正確答案,無論任何一個執政人選都是錯誤的。
在南朝鮮,五十六歲的盧泰愚就任總統。
這個成功調和了南朝鮮各方面利益,緩和了各階層矛盾,並且實行陽光外交政策,在任期內與共和國成功建交的政治家,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
在他出任總統的一刻,打開了民主的潘多拉盒子,是一個多麼錯誤的選擇。
“作繭自縛”這個詞兒幾乎就是爲他造的。
因爲在不久的將來,他很快就會陷入了自己設下的陷阱??會因軍政時期的罪行以及接受賄賂、貪污等問題而被捕,成爲首位被關進監獄的南朝鮮民選總統。
在法國,七十二歲的總統密特朗在選舉中再次獲勝。
這位努力增加法國社會福利獲得大部分選民擁戴的法國總統,同樣不會想到,他今天爲法國人民爭取的東西越多,未來就會爲法國政府的財政增加更多壓力。
未來的法國反而會因爲難以承受的高福利,而難以擺脫經濟的困境。
在美國,六十六歲的共和黨候選人喬治?布什宣誓就任,成爲了美國的第四十一屆總統。
這位第一個在就任後首先選擇出訪共和國,公然宣稱“最愛華夏”的美國總統,註定要促成兩國外交和經貿關係進入蜜月期。
然而也恰恰是在這一年,正是他所主導的布什政府在背地裏給我們拼命出陰招,搞小動作,攪合得我們全國上下不得安寧。
這樣的“愛”可真是另類啊。
在日本,長崎市長本島市議會上直面回答日本共產黨議員提問時,毫不避諱的宣稱??我認爲天皇確有戰爭責任。
作爲一個政治人物,作爲一個封疆大吏,這位本島市長選擇正視歷史的回答相當負責任,有勇氣,可謂振聾發聵。
然而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他做出如此的發言是在天皇剛剛故去,日本國喪後不久。
許多日本民衆的情緒上都感到無法接受。
尤其作爲一個日本高級官員,竟然發出與政府不諧的聲音,必然是犯衆怒的。
於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快,不但有憤怒的日本民衆寫信給媒體,攻擊長崎市長。
日本極右團體更是難得膽大,跳了出來。
他們藉助日本民衆的憤怒,對這位有良心說真話的長崎市長髮出了生命威脅警告,宣稱他“反日”。
彷彿經歷過東京審判之後,那些殺人如麻的日本兵搖身一變成了參與昭和大建設的螺絲釘,成了慈眉善目的老人,中日建交也進入了近代以來少有的蜜月期。
這些侵略者們就可以抹去歷史的痕跡,矢口否認當年的罪惡,逃過道德與人心,歷史與正義的審判了。
真不知日本的民族性情是天真單純呢?還是無賴下賤?
最可恨的是,從這一年開始,普通日本人作爲戰爭侵略者,戰爭加害者的意識便開始不斷地淡化,逐漸地模糊。
而日本戰爭受害者以及人類唯一經受原子彈傷害的角色,卻在不斷地強化,不斷地爲世界所認同。
這是這個世界堪稱最無恥的因果倒置。
在共和國,情況也是差不多。
1989年可真是個多事之秋,通貨膨脹,喫喝風、艾滋病,出國熱,毒品,官倒,腦體倒掛,現代藝術,使衆多的國人面對日益複雜的社會現狀感到惶惑不安。
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之中,盲目的樂觀、高歌猛進與瀰漫着的鬱悶、沮喪的情緒交織。
一方面,是愈演愈烈的經商熱、鬥富和炫富的風氣蔓延。
另一方面,則是存在着的挫敗感和無力感的怨恨。
社會發展給所有人的生活帶來了新的變化,人們同時也看到了少數人收益更多,貧富分化加劇。
於是一些令人不愉快的現實逐漸浮現出來,變得越來越清晰。
對於大多數的國人來說,這一年即是改善生活的一年,同時也是令人困惑和難以下決斷的一年。
人們想要拼搏,卻又顧忌生存的穩定性會遭遇破壞。
他們仍然手頭緊張,不夠消費更多的東西,扣除維持基本的生活費用之外,也沒有多少餘錢了,只能看着那些有錢人尋歡作樂,這是新時代不可迴避的現實。
除此之外,一方面,是文化界、知識界對現實問題的逃避和消解。
另一方面,是可以感受到的生存危機和心理失衡。
這些問題,僅僅從電視機上播出的電視劇就能獲得充分的體現。
這一年,充滿鄉土色彩的電視劇《籬笆女人和狗》,一經播出,就在全國引起了極大反響,人們看到了對鄉土華夏的刻畫,併爲棗花的命運觸動了心靈。
與此同時,都市題材的電視劇方興未艾,卻呈現出了相反的作用。
《商界》、《大酒店》、《公關小姐》等電視劇給普通民衆展示出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高級生活方式,讓許許多多的渴求成功的人士寄予了某種夢想。
這似乎是一個永遠也走不出的悖論,越是經濟出現重大問題的時候,劇院裏越是要製造這種讓人忘記憂慮的夢幻。
當年美國大蕭條的時候,美國人普遍感到希望渺茫的時候,好萊塢的歌舞片就是像這樣給公衆悲涼的心情注入溫暖,讓人們在精神麻醉中暫時忘掉現實的慘淡的。
這似乎是無可厚非的一件事。
然而,一擁而上去表現所謂上流社會的生活,電視鏡頭只顧聚焦於富麗堂皇的場面,傾心去打造過於豪華的屏幕,這也投射出一種社會心理的浮躁。
一味的炫耀財富和消費,鼓吹成功學,在大多數受衆心裏只能增添空虛、沮喪和無謂的焦慮,對社會羣體的價值觀產生消極影響。
這種現象就是商業時代傳媒界共有的弊病,電視上的生活與百姓生活脫節,其結果往往是增加觀衆的隔膜感,拉大心靈上的距離。
當然,與之類似的還有人們對國外生活的想象,還有出國熱給社會帶來的衝擊。
而且這件事對人們情感上所造成的傷害和帶來的負面作用,還要遠勝於其他。
因爲往往有人出國了,總會因爲兩地分離導致一些感情色彩濃厚的,或許還有點令人撕心裂肺的故事發生。
自從心裏有了出國的念頭之後,桑靜的心就再也踏實不下來了。
她想追求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她不想像普通人那樣循規蹈矩地過一輩子。
如果她不折騰一下,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機會了。
如果自己也像別人那樣找個單位待下去,比如在國內的醫院做個內科或者兒科的大夫,那生活就太沒什麼意思了。
“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她每次設想這樣的情景,都會喃喃自語道。
所以她纔會這麼努力的找門路想要出去,哪怕寧衛民那邊一直不回消息,她也沒有灰心,反而利用起全部的關係網謀出路。
而一個人要是有充足的動力是會創造奇蹟的。
桑靜很努力的在學習英語,她託福的成績很好。
父親那邊有個老同事的關係可以利用,人家是七十年代就出去了,現在美國已經定居了,表示願意爲她提供經紀擔保。
接下來的最大的難題就是簽證了,最近這一年來去美國的簽證可不好辦,好多人申請好多次都被駁回了。
結果沒想到桑靜的運氣簡直讓人爲之讚歎,她才第一次跑大使館,第一次見簽證官,她就順利通過了,這樣一來她接下來的難題也就是怎麼對小陶說,還有就是湊學費了。
桑靜跟小陶攤牌的日子,選在了新年過後,兩個人還是約在了西單那家二樓的咖啡廳裏。
和桑靜所料想的差不多,這件事她纔開口,小陶一聽臉色就耷拉下來了,而且從此之後,她就再沒從小陶臉上看到一絲笑容。
雖然沒有說出反對的話來,但是不情願的態度是非常明顯的。
於是,桑靜也開口抱怨上了。
“別裝蒜。你要不高興就直接說,犯不上給我臉色看。我來親口告訴你,是因爲在乎你。再說了,我又沒偷着藏着,我怎麼想的,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嘛。”
“我知道,你得出去闖闖。”小陶嘆息了一聲,把面前的一杯烈酒一飲而盡。、
按理講,洋酒味兒怪,這杯酒他得咂摸個半小時才能喝下去的。
“知道你還這幅樣子,給誰擺臉色啊?”
“不是,我就是不明白了。我們在國內挺好的,幹嘛就非得跑到異國他鄉去?人生地不熟的,語言也不通。你就非得去刷盤子啊。何況你還是去美國,那麼老遠,萬一有點事兒怎麼辦?”小陶的聲音流露出了乞求,無助的眼神
停留在桑靜的臉上。
“去了慢慢就熟了,而且我的英語水平沒問題,否則也考不了那麼高的分數啊。再說了,還有我爸爸的同事關照我呢。”
“人家只是你爸爸的同事,畢竟不是你家親戚,你的期望不要太高。”小陶輕聲嘟囔,“都是你那個好姐妹攛掇的你,我要見着眉,我非得問問她,幹嘛非得拆散我們,她到底是何居心?”
桑靜笑了,“你怪人家幹嘛,本身是我想出去嘛。她最多也就幫我參謀了一下哪兒的學校最好。你可不要遷怒於人。
“那你怎麼就不能再等等,要能去日本,我也放心點啊。”
“你就別不放心了。嘮嘮叨叨的,有什麼用。真有用處,那就得你陪我出去纔行。怎麼樣?你能做到嗎?”
這句話登時讓小陶啞巴了,陷入了沉默。
桑靜看着也覺得自己語氣有點生硬了,靠近他撫摸他的頭,“別這樣,我出去只是暫時的分別,我還要回來的。”
“就算爲了我,你能不能不走?”小陶充滿希望的問,急於要證實自己在女朋友心裏的份量。
然而桑靜卻把臉扭開了,她望着舞池上空閃爍着鐳射球,過了一會兒纔開口。
“小陶,我不是不喜歡你。但你想過沒有,我要是爲了你留下來,放棄了這個機會。那我以後的心態會是什麼樣的?一年,兩年,你覺得我能隨隨便便就放下嘛。人就是這樣的,越是得不到就越想,我要是想一輩子,想起來
就後悔。這難道是你願意見到的?真的,小陶,除了這一條我不能答應你,其他什麼我都可以答應你。
這些話十分堅決,沒有給小陶再留下任何的機會。
“這不是件小事,你得好好想想。”
“我早就想好了,不用想了。”
果不其然,儘管小陶並不甘心,可沒有再商量的餘地了。
就這樣,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這個時候他們都清楚的意識到,似乎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兩股道上跑的車。
一個想出國去看外面精彩的世界,一個想在京城做點小買賣,就這麼過一輩子。
在即將分別的日子裏,在一種即將分離的情緒下,他們忽然看到了他們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讓人觸目驚心,讓人筋疲力盡,讓人束手無策。
但是即便如此,有些人也不願意正視現實,或者說,還在一廂情願的爲了愛情付出,甘願一條路走到黑。
這一天在分手的時候,小陶陪着桑靜等公共汽車的時候問,“你出國需要錢吧?需要多少,告訴我。’
桑靜驚詫莫名,她故意沒有提及費用問題,是因爲知道小陶此時心裏的感受。
她可完全沒有想到,小陶居然還會主動提起這件事來。
“不,這筆錢太多了,我不能用你的錢……………”
“你要想和我分手就別說了,但如果你還把我當成男朋友,你就告訴我......”
一時間,桑靜室真的有點感動了,但她一點也不敢吭氣。
因爲她清楚,只要出聲,也許就會說出“我不走了”這四個字。
而這樣的情愫只是一時衝動,她不能因此放棄得之不易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