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是偉大的,她是潤澤兒女心靈的一眼清泉,是天涯遊子的最終歸宿。母愛:似一組琴絃,它伴隨兒女的一飲一啜,記錄着兒女生命過程的每一個音符;如一首田園詩,幽遠純淨,和雅清淡;是一幅山水畫,洗去鉛華雕飾,留下清新自然;象一首深情的歌,婉轉悠揚,輕吟淺唱;是一陣和煦的風,吹去朔雪紛飛,帶來春一般的溫暖。“當年父母念,今日爾應知。”爲人子女者,當飲水思源,孝親報恩。孝道乃中國幾千年傳統美德,人倫大本。父母之恩昊天罔極,任何英雄豪傑,俊才碩士,出類拔萃,成就非凡者,然究其本源,離不開父母生養培育。父母於兒女,恩深難量。烏鴉反哺,羔羊跪乳,動物尚有此孝行,身爲萬物之靈的人類,且可置孝道於不顧?
朝旭的小車看看臨近醫院,他的心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顯得很急促。車來到醫院門口剛停下,他便急不可待地第一個下車,林傑急忙幫他提着包緊緊地跟在後面,陪同他徑直去了住院部,朱江卻與司機去買花藍禮品去了,朝旭也顧不上去阻止他們,快步上了樓朝母親的病房走去。
朝母進院時與另一病人同住一室,當院方知道這是朝副市長的母親後,便和鳳玲商量,擬作調整。儘管鳳玲不同意,醫院還是將那個病人安排去了其它房間,現在朝母是單獨一間病室。
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鳳玲剛餵了小半碗稀飯給婆婆喫過,正在給老人輕輕地擦拭。朝旭與小林走了進來,他看到母親安詳地躺在那裏,疾步走了過去,壓低聲音喊了聲:“媽——!”林傑也走過去喊了聲:“奶奶—!”便陪在朝旭身邊站着,朝旭蹲在病牀邊,緊緊捧着母親的手,把臉貼到母親乾枯的手背上。母親艱難地側了下臉,費勁地問道:“回啦!”聲音微弱而嘶啞。朝旭抬起頭,含着眼淚看着母親點頭,又喊了一聲:“媽——!”一隻手仍拉着母親那叫人心碎的手,另一隻手去掠她蒼蒼的白髮,鳳玲依在牀頭,林傑看到朝旭對母親如此情不自禁,轉身到窗戶邊擦淚。
朝母看了一眼鳳玲,又緊盯着兒子,臉上浮出了笑容,費勁地說:“看到你,我就一點兒也不痛了,我還以爲見不着你了呢!”朝旭流着淚說:“媽!沒事的,會好的噢!”鳳玲在一邊輕聲說:“媽一睡過去就叫你和斌斌的名字。”朝旭這時才注意到妻子瘦多了。他將掠母親頭髮的那隻手伸了過去,也緊緊地抓住妻子的手,剛想說什麼,朝母看着他倆笑笑,說:“鳳兒累壞咯!”鳳玲連忙湊到婆婆耳邊說:“媽——!我不累!”鳳玲告訴了丈夫,母親住院的經過,治療情況,弟妹等人輪流值班的安排。朝旭聽了,對她說:“這幾天你還得辛苦,剛回來,有幾個會要開。”鳳玲說:“沒事,你放心吧!……。”
夫妻倆正說着話,這時,朱江與司機來到了病房,朱江捧着個精緻的花藍,司機提了一大包禮品,鳳玲接着謝過他們。朱江與司機倆人走到病牀前,朱江輕輕地叫着:“大娘!您好啊!”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朝旭,見他的手讓母親緊緊拽着,很是感動。朝旭給母親介紹:“媽!這是我的同事朱廳長,這是馬師傅,您認識馬師傅的。他們和我一塊兒下去抗洪救災,也是剛回來的,朱廳長和馬師傅都還沒回家,小林也沒回家,都來看您啦!”朝母點點頭。
朝旭抬起頭對他倆說:“謝謝你們!坐吧!”朱江說:“不坐啦!我們先走了!”並對朝旭說:“市長!如果市政府通知彙報,我去就得啦!您在這兒照顧大娘吧!”朝旭說:“行!我會安排好的,馬師傅,還得辛苦你一趟了。”馬師傅說“好!份內的事。”朝旭又對林傑和鳳玲說:“送送!”朱江看着朝母說:“大娘!那我們先走啦!”
鳳玲與林傑送走朱江二人,回到病房,朝母的手已經鬆開了兒子,又昏昏入睡了。鳳玲走過去給婆婆掖好被子,把丈夫拉到走廊,林傑守候在老人牀邊。鳳玲告訴朝旭,母親這幾天已經昏過去幾次了,醫生說恐怕不行了,要我們安排好後事。朝旭一聽,眼淚涮地流了下來,他反轉身走到病房前,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看着昏睡的母親。鳳玲擦着眼淚跟了過來,拉住他的手,安慰說:“這是沒辦法的事,你還是不要影響工作,這邊的事我們會安排好的。”朝旭目不轉睛地看着母親,沉痛地一步一步向母親的病牀走過去,他一隻腳又慢慢地跪在了母親的牀前,拉着她的手泣不成聲。鳳玲走過去,想把丈拉起來,說:“地下涼,別這樣!”林傑也走了過去,扶着朝旭的兩腋,想把他拿起來。朝旭輕輕推開他們,難過地說:“讓我這樣吧!”
母親象是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睜開眼睛看着他們,說:“你們在幹啥呢?”聲音顯然比剛纔大多了,臉色也突然顯得好多了。朝旭一喜,馬上站了起來,揮袖擦拭着眼淚笑道:“媽!沒啥,沒啥呀!”母親對兒子說:“你回啦!”朝旭含着淚點頭答道:“嗯!”母親說:“旭兒!來!把娘扶起來坐會兒。”朝旭高興地迅即擦了下眼淚,連連點頭,答應道:“噯噯!”趕緊近前一步,抱着母親輕輕將她扶起,鳳玲從牀腳頭拿過兩個枕頭墊在老人的背後,林傑隨着老人身子往前移的同時,將被子往上提起蓋在老人胸前,鳳玲轉到左邊忙把被子掖好,朝旭躬身站在右邊,深情地看着母親,手不停地將被子紮了又扎。
朝母坐起身來,一隻手搭在兒媳婦腿上,一隻手撫摸着朝旭的手,親切地微笑道:“好了!甭扎得太緊啦!”問朝旭:“你今兒個沒事嗎?”朝旭說:“沒事,剛回來沒事的。”母親又問:“不開會—?”朝旭說:“嗯!沒會。”朝母又對林傑說:“小林子!還沒回家吧?”小林笑道:“奶奶!我現在不回家。”朝母奇怪地:“爲啥呀!去差那麼久時間,回來了不進屋,是不是小倆口拌嘴啦?”
林傑搖搖頭:“沒哩!我陪會兒奶奶。”朝母高興地說:“這孩子!不行!那也得先回家,待會兒再來陪奶奶噢!”林傑堅持說:“奶奶!您就先讓我陪您一會兒嘛——!坐一會兒,我就走行麼?”朝旭在一邊也幫腔道:“媽!您就讓小林陪您說會兒話吧!”朝母看着林傑一副誠懇的樣子,心裏很舒服,笑笑說:“嗯!行!你們都沒事,那就陪會兒我,說說話。不過!別耽誤了事兒。”她又看了一眼兒子,問:“我是不是已經病得不成樣子啦?”
朝旭輕輕地握着母親地手,低頭略一思忖,隨口吟道:“‘老添新甲子,病減舊容輝嘛!’”母親微微一笑:“嗯!你是安慰媽呢!豈止病減舊容輝唷!大概是閻王殿上的預備鬼咯!”朝旭捏了捏母親的手,一雙大眼睛凝視着母親,老人轉過臉去,環顧其他幾人,都恭恭敬敬地守在自己身邊,說:“你們放下工作這樣陪着我,倒讓我想起李密在他《陳情表》裏說的,說什麼來着?”朝旭見問,心裏一酸,搖搖頭,不是說不上,而不想說出來。
朝母說:“你不記得了吧!李密對皇帝是這麼說的,待老身背給你們聽聽。李密的母親姓劉,真巧,我也姓劉。”她喘息了一下,慢慢背道:“‘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鳳玲見她有些接氣不上,連忙遞杯水過來,朝旭接着,用小勺子慢慢喂到母親嘴邊,朝母喝了幾勺,朝旭用毛巾輕輕揩去母親嘴角的水漬,輕聲勸道:“媽別背了,挺喫力的。”
朝母看了兒子一眼,並不理會,又接着一字一頓地往下背誦:“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爲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她笑着對朝旭:“古人的壽命比我們這前兒還高呢!”朝旭誠懇地點頭忙答道:“那是!那是!”母親接着背完“是以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是這樣吧!”
林傑聽了,讚揚道:“奶奶的記性真好。”再看朝旭與鳳玲二人,他倆早已泣不成聲。朝母的眼角也滲出了淚水,鳳玲含着淚水,幫婆婆擦拭淚跡,朝母勉強笑道:“好啦!嗯!鳳兒滴答幾點眼淚嘛!還情有可原,這麼個大市長,也孩子似的。”朝旭聽了,凝咽一聲“媽——!”,將頭輕輕地貼在母親胸前,又慢慢將另一隻手摟着媽媽的脖子,孩子似地依偎在孃的懷裏。
鳳玲走過去,一手撫在丈夫的手背上,一手拉着被子。朝母還在說她的《陳情表》:“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呀!人老了,都這樣。我值,很值啊!你看!兒媳婦賢慧,兒子孝順,還是個市長呢!還、還有、還有我那帥氣的小孫孫——斌兒,可以了,可以冥目了。碧落黃泉終無憾啦!嘿嘿!”
林傑看了,說:“奶奶!你的命好哇!我真羨您這一家子啊!”朝母滿意地笑笑,對鳳玲說:“有啥喫的嗎?我好象有些餓了。”鳳玲趕緊說:“有有!”朝旭坐了起來,滿面愁容地低着頭,他和鳳玲心裏很清楚,母親突然精神起來,現在又想喫東西,這並非好預兆,可又不能說出來。
鳳玲將一小碗衝好的麥片端來,準備餵給婆婆喫。朝旭端過碗,說:“我來!我還從未喂媽喫過飯呢!”朝母說:“還是我自已來吧!”朝旭還想堅持,正在猶豫,心裏象是在懷疑“您能行嗎?”還沒來得及說出,就被母親從手中把碗端了過去,並說:“我可以自己喫了哩!”說着,大口喫了起來,沒一會工夫喫光了,還用舌頭去舔碗邊。這種動作,朝旭從來沒看到過,他心裏好一陣隱痛,眼淚又流了下來。母親喫完,鳳玲問:“媽!還來一碗好嗎?”
朝旭連忙阻止說:“別!歇會兒再喫點別的吧!”朝母看了兒子一眼,打了個“嗝”,說:“你這個市長,不讓老百姓喫飯可不行,我真想還喫點兒哩!”朝旭起身走到母親身邊,幫她擦拭嘴脣,痛苦地笑道:“媽!你能喫點東西是好事,先歇會兒噢!”母親說:“說着玩兒呢!”朝旭說:“躺會兒好嗎?”母親一愣,問:“你要走了嗎?”朝旭說:“不!我不走,陪您呢!”母親這才放心地笑了,說:“嗯!好!多陪媽說會兒話,沒準再來就說不上話了呢!”
朝旭心裏一顫,糾心般地難受,說:“哪能呢!我還想帶您去看看雲溪呢!”母親詫異地問:“雲溪?”朝旭說:“嗯!雲溪,就是我最近去防汛的那兒。”林傑補充說:“奶奶,那兒的風景可好啦!”朝母慈祥地對林傑說:“是——嗎?”朝旭說:“小林說的沒錯,挺優美的,空氣也好,天然的氧吧呢!待您好利索了,我陪您去看看。”
朝母喫力地把身子往下挪了挪,疲倦地打了個哈欠,說:“但願能去咯!我這一輩子真還沒去過什麼地方呢!用四川話說,也過得安逸呀!”朝旭明白母親說這話的用意,說:“媽!我懂您的意思。”母親說:“懂就好哇!”又對林傑說:“小林子啊!多給朝叔提個醒噢!奶奶在那邊保佑你噢!”林傑忙說:“奶奶,我會的,您放心,朝市長勤政清廉,這次在雲溪立了大功呢!”“是——嗎?”朝母一聽,精顯得振奮地又把身子往上頂了頂,接着說:“啥事?說說,快給奶奶說說。”
林傑把朝旭如何在緊要關頭衝向前,親自開大貨車堵塞漏洞,挽救全縣人民的生命財的事說了一遍。朝母聽了,說:“好啊!能涉這般險,也可探陰山啦!應該是這樣,市長、老百姓都是人嘛!不能好事就搶在頭裏,危險就讓後稍,那叫啥玩意兒?”朝旭微笑道:“媽!您的兒子不是那種人。”母親說:“不過,還得注意安全,萬一那車滑到河裏去了,可咋辦哪?”朝旭說:“不會的,我開了好幾年車啦!”母親定神地看着兒子,說:“嗯!官倒蠻象個官,可要做個好官也不容易,如此說來,真還不如在程總那兒安全啊!”母親又擔起心來。
朝旭安慰母親說:“媽!您放心,我會把握住自己的,這種情況不是常有的嘛!再說,世界上也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林傑插話說:“奶奶!那天要不是朝市長果敢處置,雲溪幾十萬人民都要遭殃了,事後,一些老百姓向他下跪叩頭感恩,還送給他一尊觀音菩薩像吶!”
鳳玲說:“他自己就是個觀音菩薩。”母親笑道:“做官的沒菩薩心腸,非殘即貪。鳳兒!那尊觀音菩薩像,要擺在大廳的東面纔對哪!”朝旭笑笑說:“那樣貴重的禮品是不能收的,我打算擺在我們政府辦公廳的會議室,讓大家懂得,當官就是要解民於倒懸,領導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
鳳玲說:“那合適嗎?”朝旭說:“不管合適不合適,反正私人不能收。媽!您說是嗎?”母親笑道:“是——!你看你,總是媽呀媽,好象再也叫不上媽似的。嗨!誰道官情紙薄?我們朝旭情重如山呢!”朝旭說:“我希望叫媽叫到一百歲,我一百歲還是您的兒子呀!”母親說:“你如果不是我的兒子,也能這樣,娘就更加放心嘍!”朝旭說:“媽!我明白!”母親又說:“情這玩意兒,儘管在官場上喫不開,但人不可無情,情之所在,家國兩旺啦!我不懂當官,不過沒有人情味的官兒,未必就是好官。你呀!現在官當大了,可不能情隨官走啊!一首歌叫做《常回家看看》,寫得好,爸爸的揹你捶不着啦!媽也大概不會叫你洗碗啦!你要常回家陪鳳兒,不要老是在官場轉悠,鳳兒是你的基本羣衆,不要冷落了她唷!對老婆不好的官,十有八九對老百姓不好。官當到這樣子行啦!是我們朝家祖墳開了坼呀!”
朝旭畢恭畢敬地說:“媽說得是。”母親現在是多麼地清醒,可是……,回味着母親話裏有話,臉色又漸漸的凝重起來。母親看着兒子這副從來沒有過的愁容,問林傑:“小林子哎!你看你們市長這副樣子,象不象個孩子唷?”林傑回道:“市長重情重義,對您很孝順,辦公廳有口皆碑。再說,官再大也是父母所養啦!他給我做出了榜樣啊!”朝母說:“你就會說他的好,奶奶剛纔給你咋說的?”林傑說:“奶奶,我記下了,多提個醒,市長自己也曾給我交待了,不過,好就是好,我不會瞎說的。”
朝旭拿着母親的手,深情地說:“媽!我會照您說的去做的,我的腦子裏您就是領導核心。”母親理解兒子的話的意思,點點頭說:“我信佛,雖信仰不同,實質是一樣的。”朝旭笑道:“媽!你說得太對了!佛教中的因果報應說,就很富哲理。剔除其封建性的糟粕,吸收勸導人們向善、人本思想等合理的精華,對於完善我們的人性是有積極作用的。”母親滿意地看着兒子,說:“你的悟性很強,可以展翅高飛了,媽放心啦!”
朝旭動容地:“兒子什麼時候也離不開娘啊!我第一次離開您去當兵的時候還小,還不完全懂得母親的重要。當第二次離開您去深圳,心裏總覺得虛脫脫的。唐代詩人孟郊的“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這首飽含母愛的《遊子吟》詩,總是迴響在兒子的耳邊。”
母親說:“這首詩我也讀過,他看到芳草萋萋,碧野晴川,心情很激動,詩裏處處洋溢着兒子不盡的思念。”母親說到這兒,把兒子的手緊捏了一下,朝旭感受到了,見母親的眼眶中噙着淚水,便立即將另一隻手也撫蓋在母親乾瘦的手背上。一手慢慢地輕輕撫摸着母親的手背,說:
“杜甫一生也是顛沛流離,棲止不定。但再苦再窮,母親在他的心中高於一切。他的《無家別》。‘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悽苦哀絕,催人淚下呀!。”鳳玲插話說:“楚江邊上的《杜甫江閣》一線的攔杆上,多數都是杜甫的詩呢!”林傑接過話說:“我仔細看過,只是重複的太多了。”朝旭說:“這就涉及到建築藝術的文化底蘊問題,設計者與建設者脫解,殊不知你弄一條這樣的藝術走廊,是要供遊人觀賞、品味、瞻仰的呀!花紋可以重複,詩畫怎麼能重複呢!我也看過,而且是大量重複,以後,我還得瞭解一下這件事……。”
“你看你看!說得好好兒的,又扯到工作上去了,你管得好寬咯!”母親笑道。鳳玲抱歉地說:“都是我不好,打擾您孃兒倆的正題了。”林傑笑道:“說來說去,是我把題給扯歪了。”朝旭回頭看着母親笑了。母親說:“我也說件母子連心的事兒吧!”朝旭捧着母親的手點頭:“嗯!我好久沒聽媽給我講故事了。”母親動了動身子,顯得好艱難,朝旭心疼地勸道:“媽!您今天就別說了,先休息吧!”母親堅持道:“沒事兒!不說以後沒準兒還能不能說得上,你們也難得象今天這樣陪着我呢!”
朝母深噓了一口氣:“我說的是東漢末年的事,蔡文姬被亂兵擄至匈奴去了,那是作別家國,萬里投荒啦!多年後,又被漢朝贖回,可是,她在那兒的生了子女一個也不準帶回。母子訣別時,那個悲痛勁兒,真叫撕心裂肺,無異於生離死別呀!她作的《悲憤詩》說:“已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好不悽怨哀傷,我每次讀都要掉淚。你想,把孩子扔在大漠荒沙,自個兒回到中原,心裏啥滋味兒?要我呀!寧可去死,也不會離開孩子。”。
“唐朝人曾以這事兒爲題,作了一曲胡笳十八拍,如泣如訴,欲歌欲哭,一種醇烈的母子之情充溢於曲調之間啦!所以說母愛是最無私的、偉大的……。”朝旭說着,又孩子般輕輕靠在母親胸前。
林傑在一旁親眼目睹了朝旭,這位堂堂的副市長對母親的感情竟是如此誠摯、深厚,說不完的話,訴不盡的情,心裏的感慨太多了。他的眼淚止不住淌了下來,他也不禁想到自己的母親,靦腆地對朝母說:“奶奶!我也有一位象您一樣的好母親。”朝母笑笑點頭說:“敢在人前誇獎自己母親的,一般都有出息。”
林傑說:“只是,我母親沒有什麼文化,沒有奶奶您這樣懂得許多,但她很善良,很勤勞,爲我喫了不少苦哩!”朝母說:“有文化沒文化都是你的母親啦!看來你很愛你的母親。”林傑說:“是的!尤其是自己苦惱的時候,只想和母親說說話。不怕奶奶和市長笑話,有一段時間,我喊着媽媽從夢裏哭醒來哩!當時,我是多麼的無助,誰也不能理解我、關心我,其實,我媽也未必能幫我,可不知咋的心裏面只有她老人家,哪怕在媽的跟前痛哭一場心裏也好受些。”
朝母和鳳玲看着臉上還帶有稚氣林傑,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口氣。朝旭沉思了一會兒,對林傑說:“我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時候了。其實,你在學校表現是不錯的。”林傑說:“我原來覺得自己好沒出息似的,挺大個兒,都大學畢業了,好象還離不開母親。”
朝旭笑道:“這沒什麼,別說是你,我也一樣。工作順利時還不覺得,煩惱的時候,哪怕挨着母親坐一會兒,心情都覺得輕多了。母親在我的心目中簡直就是一本百科全書,好象她能夠透視我的五臟六腑。”
朝母看着兒子笑道:“是---嗎?嗯!孩子們對他們的父母親又何嘗不是一樣呢!聽說主席回韶山,臨別時,車開出五六裏地了,又叫司機開回去,站在他母親的遺像前久久不願離開呢!歷史上,許多大人物都是孝子,漢文帝劉恆、孫中山、蔣介石、胡適等等等等,唉---!不說了。”
朝旭問:“媽!您想說啥呢?”母親說:“其實也沒啥!改明兒有空了,給我拉首曲子聽聽,好久沒聽你拉二胡啦!還是那首《漢宮秋月》好聽。”朝旭連連點頭說:“行!行!”
“不過——!你現在是市長了,還拿胡胡,不怕掉價?”朝旭笑道:“掉啥價呀?劉伯承、王震、朱容基,這些國家領導人都常拉琴呢!我算個啥?”
“嗯!也是!都是人嘛!聽說**還喜歡唱京戲呢!小林子啊!你聽過你們市長拉過胡胡沒?他拉得還是蠻不錯的呢!”林傑馬上站起來笑道:“還沒呢!改明兒和奶奶一塊兒欣賞,我還真想跟市長學學呢!”朝母笑了笑,神態顯得有些疲倦,打了個哈欠,便眯逢上了眼睛。
鳳玲上前給她蓋好被子,並示意朝旭不要再和她說話了,讓她睡一會兒。母親的每句話,都象針尖一樣紮在朝旭的心上,她太明白了,甚至連自己來日無多都清清楚楚。朝旭心裏承受着煎熬般地悲痛,他藉口到外面抽支菸,站在走廊上背彎處不禁涕泗滂沱。
過了一會兒,林傑從裏面走出來,朝旭一驚,問:“沒事吧!”林傑說:“奶奶拉肚子了,姨在那兒收拾。”朝旭要進去,林傑拉着他說:“待會兒吧!”這時,鳳玲從裏面提了個塑料袋出來,說:“媽剛纔拉髒了衣服,我去洗洗。”朝旭說:“給我吧!你還是留在媽身邊方便。”鳳玲說:“那咋行?很髒的,還是我去吧!”
林傑咬了咬牙,說:“給我吧!我去洗。”朝旭一把從鳳玲手中拿過塑料袋,說:“誰也別爭啦!父母爲我洗了多少尿布,我洗這一次又能咋樣?”林傑知道朝旭的脾氣,不再說什麼,鳳玲也只好隨他。朝旭提着母親換下來的內衣到洗漱間,從容地先將母親很髒的內衣拿出來,打開水籠頭先沖洗頭遍,又用肥皁一塊一塊地揩好,細心地搓了幾次,擰乾後,又提起來對着光照照,只到看不見一點痕跡,才放心地裝進了臉盆。
鳳玲與林傑回到了病房。老人沒有剛纔那麼精神了,軟綿綿側着身了躺倒在牀上,面向窗子,輕輕的哼哼着.她可能是好一會兒沒有聽到兒子的聲音了,問:“朝旭呢?他走了嗎?”鳳玲不好意思地告訴她,說:“沒呢!他給您洗褲子去了,我不讓他做,他一定要做。”朝母有氣無力地說:“那咋行啊!好髒好臭呢!難爲他咯!斌兒---!嗯!他也真是,扔掉得啦唄!斌兒---!”鳳玲闢開朝斌講朝旭,說:“我和小林攔不住,他一定要親自洗,還說您把他從小養到大,給他洗了多少尿布,他只洗這一次還不行嗎?”鳳玲只想把話岔開.朝母不再說啥,過了一會兒,老人又輕輕念道:“斌兒!我的斌兒!他咋沒來?我要看到他。”
鳳玲聽到婆婆想見曹斌,心裏很是緊張,這些天來,她最擔心的也是這件事。因爲,早在朝旭還沒有下縣抗洪救災,也就是朝母病重入院的第二天,朝斌就出事了。
朝斌的案子並不複雜,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宣判了。他被認定爲收受賄賂罪,因有投案自首立功表現,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一年,實際收監半年。
朝旭幫母親洗完衣服,回到病房,見母親已經入睡,輕輕對妻子說:“你回家休息會兒,我在這兒就行了。”鳳玲說:“還是等小妹他們來了我再走吧!”朝旭說:“那也行!”又對林傑說:“你也回去!愛人在家盼望呢!”林傑說:“我回家安排安排就來,今晚我來值班。”朝旭說:“不用了,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休息,明天到辦公室把文件清理一下,有重要的拿來這裏。”林傑答應着走了。
林傑走後,鳳玲把朝旭拉到走廊裏,含着淚對丈夫說:“剛纔媽總是念着斌兒的名字,能不能叫他回來一趟,他是奶奶一手帶大的,讓他最後看她老人家一眼行啵?”說完,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朝旭想了想,眼中也含着淚水,對妻子說:“好吧!我叫小林去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