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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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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宇庭與馬伯清二人坐在辦公室,詳細研究朝旭的材料,直到把那個“綱”上得天衣無縫。代起身走向電話機旁,掛通了家裏電話,輕聲說:“在家呀!等下馬主任來家,你把放在箔金畫屏後那兩條‘中華’煙給他。”那邊回答;“好!”代的老婆接電話。他放下電話對馬伯清說:“伯清,你現在到我家裏把那兩條‘中華’煙拿來,那是上次劉副縣長給我的,我把它給方市長。”馬伯清領命而去。

代宇庭將一切安排妥當,笑笑呵呵地來到朝旭辦公室,顯得很關切地對朝旭說:“夥計!辛苦啦!”這是代宇庭對同級幹部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朝旭笑了笑問道:“有什麼事嗎?

代宇庭似乎很過意不去地說:“有一件案子,想要你去處理一下,考慮到你這些天太辛苦,哎!還是叫其他人去吧!”

朝旭說:“沒關係,還是交給我去吧!反正我手頭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代看了朝旭一眼笑道:“那行吧,就辛苦你一趟羅!”說着,將手中的材料交給他,指着這份材料介紹說“這是一件比較複雜的人命糾紛案,由市政法委牽頭,公安、民政,軍區和我們辦公廳都去人,你看看材料,抓緊準備一下吧。”

朝旭邊看材料邊說:“行吧!”

這是一個軍墾農場與當地農民發生糾紛,他們開槍打死了一個農民,還以數十人衝擊鎮政府,農民抬屍遊行,要求處理。市委、市政府,組織了一個有十幾個單位和部門參與的調查組,朝旭也是這個調查組的成員。因不是以羣工部爲主,所以,代宇庭讓朝旭參加了。

朝旭隨調查組來到與軍墾農場相鄰的鎮政府。

鎮政府大門前圍了一大堆人,花圈擺放上百米遠,鑼鼓聲、號樂聲、鞭炮聲、哭喊聲,此起彼伏,甚是熱鬧。朝旭近前一看,發現還擺了具屍體,長長的白布上還放置一個黃紙剪成的斧頭鐮刀形黨微。這就是那個被士兵打死的農民,還是個黨員,人們在爲他做道場。

調查組通過地方政府和羣衆,進行了深入調查研究,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這一事件的發生,是因一農墾戰士故意刁難一當地農民,引起糾紛,一戰士向手無寸鐵的農民開槍,其中一人被當場打死。這樣一起責任非常明顯的事件,在處理過程中卻出現了異常的情況。

調查組又來到部隊聽取意見,然而,軍方的對此事的看法,卻與調查組瞭解的情況絕然相反。農墾部隊一位領導幹部那聲情並茂、痛心疾首、乃至於控訴般的發言,使本來對這件事最有發言權,最主動有理的調查組感到震憾,當時,調查組所有領導,竟然啞口無聲,面面相覷,全場氣氛顯得異常緊張。

朝旭在這數十人的調查組中職位最低,按常規不可搶先發言,否則,有犯僭越之忌。然而,全場的沉寂,令人窒息。他氣憤,他着急,他希望自己的領導者站出來,主持正義,維護法紀,將這顛倒了的事實再顛倒過來。可是,等啊等!一個代表省級單位的調查組,竟然沒有一個敢於仗義執言。主動完全變成了被動,好幾位平時神氣十足的正副廳級領導,此時呆若木雞。半個小時過去了,調查組尚無一點動靜,軍方這位情況介紹人,不禁面露得意之色。朝旭想,我們的領導者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畏懼部隊,還是想維護軍人的形象?是前幾天的調查不實,還是到這裏走走過場應付老百姓?如果說是前者,倒情有可原,但也應實事求是,維護軍隊的形象,不等於包庇縱容個別罪犯,個別人的問題,並不影響整個部隊形象,再說任何組織和個人錯誤總是難免的,中國軍隊的優秀,並非這個隊伍中人人都優秀。沒有人民羣衆的監督,沒有嚴明的國法軍紀,也就不可能保持人民軍隊的優良本質。如果是第二種想法,到部隊方面來只是爲了應付當地老百姓,那就大錯而特錯,無異於爲虎作倀,縱容部隊有草菅人命的特權,而人民羣衆則可以被任人宰殺,公道何在?正義何在?

面對部隊那位介紹情況的領導得意忘形的神態,地方調查組如此高規格的團體,竟然還是長時間的默不作聲。

朝旭再也按納不住心中的激憤,他要打破這反常的局面,他要以幾天調查到的大量事實,以自己善於雄辯的口才把這個局面扳過來。他,這位曾經被選派參加中蘇談判的年青人,此時也顧不了自己職級的卑微,也慮及不了領導們今後對自己有什麼看法,他發言了

“對不起,我可以說幾句嗎?”一聲帶有京腔的流利普通話打破了沉悶。全場一百多雙眼睛一齊射向他,“好一個清秀的年輕幹部。”人們輕聲議論着。

“好吧!請講!”雙方同等地位,本不應受任何人批準的請求,還是被部隊一位高級首長攬過去勉強批準了。

朝旭很禮貌地看了一眼部隊首長,說了一句令滿座驚訝的話——“本人也是軍人出身,我對部隊是有深厚感情的。”

這句話剛出口,那位高級首長立即帶頭鼓掌,在座的部下當然也跟着熱烈鼓掌,而調查組成員則對他投以鄙夷的目光,都認爲他屁股坐歪了,要捅婁子了。殊不知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坎坎坷坷,面對着大大小小無數次羣衆集會,從無畏懼,侃侃而談,甚至在幾十萬人的大會上發言都從容不迫的朝旭,對眼前這一小小的場面又何足道哉!他對於兩種截然不同的反映——掌聲和鄙夷的目光,似乎全然不見,毫不猶豫地繼續發言:“軍隊是人民政權的柱石,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作爲地方政府、人民羣衆,對軍隊的關懷、愛護、應該是義不容辭,責無旁貸的!”

“說得好!”那位首長大聲喝彩,部隊方面又是一陣比第一次更熱烈的掌聲。

“你們剛纔詳細地介紹了這次事情的基本過程,重點突出了當地某些羣衆,謀小利,偷偷摸摸,甚至個別人還進行搗亂,聽來,確實令人氣憤。所以說:‘嚴重的問題在於教育農民’這句話還沒有過時啊!這是我們地方政府不可推卸的責任,同時,也是我們雙方共同的一項長期的義務。

……爲什麼說你們是宣傳隊、播種機……”。

朝旭的發言,氣度汪洋,見地深遂。他從改革開放的負面影響,談到獨生子女是這支隊伍的主要來源,因而存在的嬌驕二氣,說明思想教育的難度大;又從軍墾農場與正規部隊有所區別,集中訓練少,以及高度分散等特點,談到幹部管理的難度,把對方出現問題的客觀因素講透講足,入情入理。雙方聽着都感到很舒心,充分顯示了地方幹部,分析處理這一事件的能力和水平,客觀、真實、準確,而不是否定一切。這就使對方不可能抓到他的辮子,因爲,朝旭的發言肯定了對方的性質,表明瞭地方擁載的立場,毫無半點攻擊、誹謗之意,前提十分明確,使雙方的對立情緒減低了。較之那位軍方發言人,一開始直到最後除了指責地方,就是羅列羣衆大大小小的搗亂,破壞的事例的發言,朝旭的立意和即席發言,遠遠高出了他們有準備的講稿。

他思路清晰,語音流利。輕重緩急,象是新聞聯播;跌宕起伏,宛如詩詞朗誦。一件本來令人心焦的事,經朝旭這麼一編排、闡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似水落而石出,清清楚楚地擺在人們面前。且言近指遠,簡潔清越,不疾不徐,襟度慷慨。會場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都集中在他身上。此時此刻,調查組的全體人員才發現,他們這個隊伍中原來有這樣一位高智商的辯才,其實,朝旭還是一位力挽狂瀾的雄才。

正當雙方都在對他的發言細細品味之時,不料朝旭把話鋒一轉,使對方措不及防,爲地方的調查組開闢了一條直達目的的通道。他說道:“搞好軍民關係,既然是我們義不容辭的共同職責,那麼如果有什麼問題,雙方都應高姿態,至少要有一個共同承擔責任的公道的說法。很憒憾,剛纔你們的發言,給我們的印象是,出現今天這樣的大事,一切責任都在地方,與部隊毫無關係。果真如此麼?這裏,不妨也將我們所瞭解到的一些情況給你們通報一下,大家心平氣和地對這件事情予以評點、分析,以事實爲依據,作出客觀的公正的結論”。

朝旭列舉了調查中部隊違紀違規、欺侮當地羣衆的大量事實。

“以上事實說明,關係沒有搞好的主要責任是在貴方。如果你們能有革命先烈對人民羣衆有那種‘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風範和深厚感情,把當地羣衆當成自己的父母、兄妹,那麼就不可能發生今天這樣的事;第二,關於事件的嚴重性。我們說,從部隊的性質來看,你們應當是保護人民的,這是人人皆知的基本道理。可是你們忘記了這一根本宗旨,競然開槍打死了人,打死的這個人,是一個手無寸鐵,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普通農民。怎麼解釋?你們這是在‘保護’人民嗎?當然,講‘鎮壓’也不妥,畢竟是個別人,但性質是嚴重的,就是這樣一個要害問題,你們在發言中也迴避了,這又怎麼能迴避得了呢?最後一點就是,爲什麼要定爲一個事件?我認爲,定爲‘事件’準確無誤。因爲,它有比打死人更爲嚴重的問題,這就是你們組織幾十人衝擊人民政府。我前面說了,儘管你們與正規部隊有區別,但就性質而言,你們仍然是一支人民的軍隊,這是毋庸置疑的。作爲人民政權的保衛者,小到基層鄉、鎮一級政府,大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她的安全、穩定,全賴你們,沒有你們,人民政權何存?可是,真想不到,你們竟會對自己的保衛對象發起攻擊,組織相當於一個加強排的兵力衝擊、佔領鎮政府,致使數十名政府領導和工作人員被嚇得越牆而逃。不可想象,你們在幹什麼啊!你一個裝備優良的建制單位,人家一個小小的鎮機關,你就是把它給踏平也不過幾分鐘的事,能這樣以強凌弱嗎?你們是吮着人民的乳汁成長起來的,是人民的兒子。俗話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試問:兒子能對自己的父母動武而且將她制之死地嗎?我們來自人民,必須一切爲了人民。這裏,我們看看革命前輩彭雪楓同志,就軍民關係問題是怎樣看重的?他曾經寫過這樣一幅對聯:

上聯:政府衛隊,保衛政府,乃是義務;

下聯:人民護兵,愛護人民,原爲本分。

這就是部隊和人民的關係,是保護與被保護的關係,而不是欺壓與被欺壓的關係,否則,我們部隊的性質就完全變了。我,作爲曾經是人民軍隊中的一員,看到你們出現的這種事情,深感痛心哪!”。

朝旭接着談了對這件事情處理的看法,意見中肯,言詞精當。雖再也聽不到任何掌聲,但他涇渭分明而又事實確鑿的發言,無疑是給軍方注射了一針清醒劑,同時,也扭轉了解調查組的被動局面。調查組在朝旭發言後,一個接一個,包括幾名高級幹部相繼發言,象是發起總攻,使對方受到震憾。軍方幾位高級首長搭拉着腦袋,不得不接受地方的批評,當場檢討,並表示要重新調查,嚴肅認真地處理好這件事。

當晚,部隊方面盛情地款待了地方調查組一行,雖然酒席上,軍方少數幾名幹部不服氣,打算喝酒時把朝旭灌醉,而明察秋毫、笑目以待的朝旭,以他那敏銳的反映能力和豐富的應對經驗,當然還有他“酒渴思吞海”的大量,穩住了自己,掙回了面子,令全場敬佩不已。

朝旭酷愛杯中之物,甚至豪飲,高興時一斤高度白酒不在話下。妻子張鳳玲是他的同學,雖多次勸說,但無濟於事。朝旭酒量大,興致濃,可他最大的特點是能夠把握住自己。他有三喝三不喝的規矩:三喝是:喜怒哀樂,此酒必喝;休遐無事,喝酒言志;貴客來訪,交杯換盞。三不喝是:身體不適,醉酒不值;工作壓頭,酒不沾喉;出差在外,喝酒有害。他喝酒很少誤事,從不誤大事,正如那位首長向他敬酒時,他回敬的一句話,那首長舉杯說:“酒肉穿腸過”,朝旭不假思索地回道:“原則心中留”。他能時刻保持清醒的頭腦,可謂鬥酒縱橫天下事,才智充盈志自宏。

說朝旭喝酒不誤大事,也不盡然。這是因爲他牢牢地吸取了早年喝酒亦曾誤事的教訓。那還是在“三支兩軍”時期,當時他在部隊,一位首長帶領他和幾十個幹部到一個縣工作。一天,那首長告訴時任辦公室主任的朝旭,晚上到朝的辦公室開個會,佈置下鄉協助“三秋生產”事宜,全體幹部都參加。當時條件差,朝旭的牀就在辦公室。上午,他將會議通知下去後,因事情多自己卻差點忘了。這天晚上,食堂加了幾個菜,朝旭辦完事,天已經不早了,其他人早已喫完飯走了。朝旭在街上帶了一瓶酒,一個人坐在食堂慢慢喝着。剛喝沒幾口,就聽到有人喊:“朝主任開會啦!”他一聽突然想起,“哦!是呀!今晚不是在我辦公室開會嗎?辦公室的門還沒開呢!”好個年輕氣盛的朝旭,只見他操起酒瓶,菜也不喫,“咕嚕咕嚕”來了個底朝天,把一瓶酒灌進了空空如也的腸胃裏,丟下碗筷就往辦公室跑。這時,他的辦公室門前已站滿了人,朝旭不好意思的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一邊掏出鑰匙開門讓他們進去。好在那位首長最後到達,二十幾人全部擠坐在朝旭的一間辦公室裏,他的牀上也坐滿了人,自己也擠在牀邊坐下。

首長到了。他要朝旭清點完人數,便開始講話。也該朝旭倒黴,這首長歲數較大,便應了“樹老根多,人老話多”這話,沒完沒了地嘮叨了近兩個鐘頭。殊不知苦了朝旭,那空腹喝酒豈能經受如此磨磣,肚子裏酒開始進一步發酵、裂變、滲透到每根神經,溫度越來越高,繼而翻江倒海……。朝旭開始還象個勇士,筆直地坐着挺着,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首長講話。他認爲,這腸中之物未必就能將我朝某怎樣?他極力控制住自己。無奈歹毒的白酒,全然不顧朝旭的面子,硬是要掀翻他,折磨他,並叫他當衆出醜。朝旭越來越感到支撐不住了,好象全身的血都衝上了頭頂,腦袋脹脹的,他試着抓了一把自己的臉,感覺象是扯着塊勞動布,木木的,捏捏腳手,感覺基本一樣,象是服了“麻沸散”,眼睛皮也開始往下掉。他意思到,靈魂雖在,可已遊離於軀殼之外了,此身不屬我也!但他一再告誡自己,大庭廣衆之下可千萬別出洋相。還好,沒有要“下豬仔”的意思。可是,首長天南海北地還在絮叨着,使得朝旭實在忍不住瞌睡大發,那頭始則斜在同事肩上,同事將他扶向疊好的被子上,繼而暴出雷鳴般的呼嚕,大大壓住了坐在對面講話那首長的聲音,首長講幾句,他抽上一聲,有如同臺演出,首長表演,他伴奏,引得與會人員笑聲一陣接一陣。朝旭可管不了許多,仍然我行我素,好象有意在與講話的首長對抗,最後,乾脆連鞋也不脫,一翻身趟到牀上睡倒了,坐在一邊的同事忙幫他把鞋脫了,成全他去找阮藉、陶潛、王績之流,一道遨遊那久違了的“桃花園”似的“醉鄉”。首長髮現一陣陣騷動,便起身問是咋回事?因朝旭平時人緣關係好,誰也不願出賣他。這首長只好奇怪地走到朝旭牀前,想看個究竟。這下可遭了,當首長低頭湊近朝旭時,隨着那巨大鼾聲,一股酒氣直朝這首長衝來,首長猛地抬起頭,用手扇了扇,“啊!”地一聲,氣得直冒煙。指指熟睡中的朝旭說:“好傢伙,明天再和你算賬。”看到如此光景,他轉過身給衆人揮揮手,說:“算啦,散會!”

第二天,朝旭剛剛睜開兩眼,牀頭的電話響了。朝旭意思到這場呶已是在所難免了。

多少年來,部隊首長聲色俱厲的神態,一直在朝旭腦海中拂之不去。自那以後,“三三”制便是他飲酒自律的原則,一直堅持到現在

朝旭與工作組一道處理完那起糾紛案後回到楚雲,一個多星期過去了,他並不知道自己被代宇庭參了一本,上次靜坐事件的印象,也漸漸在腦海中淡忘。這天,上班時正好在走廊上碰到了代宇庭,代對他勉強笑了一下,順口問一聲:“回啦!”朝旭“噯”了一聲,並隨代進了他的辦公室,向代簡單地彙報了這次下去處理糾紛的情況。代從始至終笑容可掬,看着朝旭把話說完。最後只說了句“你還是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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