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雲市的上空,陰雲密佈,停停灑灑的細雨象無聲的逐客令,似有意催促靜坐在這裏的數以萬計的羣衆返校。時值六月,下雨時還有一絲涼意,雨一停則悶熱難當。這種捂腐乳式的悶溼氣候,加上人多得連站的位置都難找到,廢屑滿地,空氣顯得特別污濁。有幾個堅持絕食的“勇士們”剛被擡出送醫院搶救,又一批“發病”的羣衆被扶出現場。不行了,一度豪氣干雲天的青年們的意志在慢慢減退。他們看到,工人不支持他們,市民開始厭惡他們,遠離城市的農民更看不起他們。派下去的人回來告訴說,農民根本不理茬,市民嘛,開始還零零星星的有那麼幾個人給學生送這送那,尤其是市府兩邊的店鋪老闆,剛開始,今天送點方便麪,明天抱幾瓶礦泉水。青年們便在廣播裏大肆宣揚,市民們是如何愛國,久而久之,市民們看到這幫人直翻白眼。這“潮”總也不退,店鋪被長期“淹”得開不了門,做生意的靠的是每天“財門大敞開”纔有飯喫。如今眼看飯碗都要被他們給砸了,好不氣憤!不僅不再送東西,而且,一出門看到這些靜坐的羣衆就怒目而視。再加上臭氣也影響到他們,有的還跑來質問:
“你們怎麼還不走?你們該走吧!”。
看來,這潮已經成了不得人心的禍水了。
最有號召力的地方已經銷聲匿跡了,牽一髮,動全身。楚雲的潮終於也聞風而退。經歷52個日日夜夜急風暴雨,市政府大院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幾臺環衛車一陣突擊清掃,廣場又現出了它的原貌。清洗過後的中心花臺又是那麼鮮豔奪目,兩側茵茵的綠草露出它艱澀的笑顏。清晨,武警戰士將一面新制的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啊!人民政府!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夢,一場惡夢!
一場暴風驟雨結束了,這是人們親眼目睹的百年不遇的“洪災”。然而,人們看不見、摸不着,一種湧動在人際中的暗流並沒有結束。當朝旭目送着最後一批青年走出市政府大門的時候,他緊張了幾十天的心終於放鬆下來。
他回到辦公室,地上、桌上、椅子上已積下薄薄的灰塵。朝旭打開門窗通風。清掃完衛生,把涼開水換下,放鬆開來靠在背椅上,準備將近兩個月來的工作情況寫一下。
朝旭認爲,處理這次大事件,市委、市政府的指導思想是正確的。52個日日夜夜,數萬羣衆集中到這不到0.5平方公裏的政府大院,沒有死一人,沒有傷一人,沒有出現破壞性事件,最後平平安安地把他們送回,這就是成功。作爲羣工部的工作任務,應該說只能是這樣。
朝旭執筆在手,極力想把這一全過程理出個頭緒,……。
“咚,咚,咚!”隨着三聲響門聲,兩個戴眼鏡,掛相機的年青人直接走進了朝旭的辦公室。
“您是朝部長嗎?”來者問。
“我是朝旭!”警惕的眼神直視來者。
“我們是《太陽時報》的記者。”
“啊!”朝旭隨着他倆的自我介紹,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並用眼睛示意他們願座不座。兩記者似乎感到一股冷氣襲來。其實他們早已領略了朝旭大度的精明,超凡的氣質以及他敏銳的洞察力,和口若懸河的風采。因爲,從事件的出現到結束,朝旭始終在第一線,每晚的電視新聞,第一條就是他的身影。接待、談判、對話、答辯,他是唯一以政府官員身份活躍在羣衆之中的新聞人物,怪不得兩記者一眼便認出了他。
“我們想來採訪一下您對這次事件的看法,並想請您提供幾名帶頭鬧事的頭頭,姓名和一些具體的不法行爲。”兩名記者的採訪直奔主題。
朝旭的嗓子早已嘶啞了,他先喝了一口水,開抽屜拿了一片“草珊瑚”含在嘴裏,很不情願但又不得不應付地說:“這次事件影響是很大,但說有什麼過多文章可做,恕我直言,大可不必。年輕人,主要是認識問題,就楚雲市來說,情況並不複雜。雖然人有十幾萬,也鬧騰了一兩個月,可並沒出現任何越軌行爲。”
“不是有一幫青年圍攻您了嗎?”一記者插話。
“哪裏有什麼圍攻,我經常走進他們的圈子和他們交流,有時出現爭執,在所難免。”他倆見朝旭矢口否認,臉馬上沉下來了。
朝旭接着說:“據我的瞭解,他們這種行爲,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包括一些和我接觸較多的所謂負責人。當上面撤退後,他們也就走了。至於帶頭鬧事的人,我並未發現,因此無可奉告。我認爲,既然市委、市政府對此沒有什麼指示與要求,又何必非要揪出幾個人來不可呢?我覺得,你們做記者的,既要捕捉有價值的新聞,又要與人爲善。你一條新聞見報不打緊,可對於他們青年人來說就慘了,甚至很可能毀了他們一生。平心而論,這件事確實影響很大,直接間接損失也不小,但我個人認爲,在改革開放還未被一部份人真正理解時,出點風波亦屬正常。既然能允許文化大革命那樣大的錯誤,那麼,這個時候小年青們犯點傻,應該原諒他們,說幾句過激的話又算得了什麼呢?共產黨是有雅量的,更何況幾個年青學生啊!我看就這樣吧!請原諒。”
朝旭的意識很清楚,你們可以走了。但是,兩名記者對他的逐客令滿不在乎,糾纏他說:“那不行,事情要搞清楚。如果天安門出了事,楚雲也一定會出事!”
“這是你們的推測,我們只能以事實爲根據。”朝旭反駁道。接着他又說:“你們作輿論工作的一定要依法辦事,不要認爲那邊抓了幾個人,我們楚雲市就非要抓幾個人不可。難道這個時候還要跑進人家的教室,把正在讀書的學生提摟出來,就顯示你們有本事?退一步講,即使出了事,也只能犯到哪,辦到哪,不能主觀臆斷,要有證據,憑白無故地去抓人家,是違法的。”
“你不給我們提供線索,你袒護他們!”記者大聲說。
“不存在!他們沒有犯罪,我有保護他們的責任,不是袒護,請你用詞準確點。提供什麼線索?你們要什麼我就給你們捏造什麼?這難道是你們記者的職業道德?”朝旭毫不示弱,針鋒相對。
“如果查出他們犯了罪呢?”
“我不知情與我無關,知情不舉依法處置。”朝旭很有份量的回答,讓兩名記者無懈可擊。他二人惱羞成怒,威脅道:“難道你就不考慮你的前途?”
朝旭坦然地回道:
“笑話!不給你們捏造幾個壞人名單,就會影響我的前途?按你們的意思做了,就會連升三級?謝謝你們的好心——!”他特意在“好心”二字上加重語氣。不料另一記者因語塞而氣惱,兩手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壓,威脅說:“我們希望你想清楚點!朝部長!”
朝旭一聽口氣,象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嚯”地站起來,把手往外一指,喝道:“大膽!這是甚麼地方?用得作你來教訓我,給我出去!”
“好好好,我們走……”兩名記者一見這威武不屈的架式,慌忙退了出去。
朝旭斥退一無所獲的兩名記者,將辦公室的門“啪”的一聲關了,回座到桌邊,抽出一支菸猛吸着,輕輕地狠道:“無聊,唯恐天下不亂,造聲勢的是他們,無中生有的還是他們。抓人抓人,好象他們自己絕子絕孫了,一定要向這些小青年下手。”朝旭仰靠在坐椅上想,唉!中國啊!這以整人爲樂的哲學,何時才能被徹底否定?要說當官的整人,是爲了踩着別人往上爬,還有所圖,這當記者的也摻和到搞人的裏面,他們圖個什麼?啊!對了,圖表現。因爲,在中國最能表現自己的,就是說別人的不是,別人不是,他就是了,你看,其它省市沒有抓出壞頭頭,我們楚雲就抓出來了,我這記者是不是有水平哪!有水平就上哩!至於別人冤不冤,關我什麼事?朝旭想到這裏,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又自言自語道,“唉!這就是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哇!”
一連幾天,朝旭連續接到不少報社、電臺和有關部門的電話,都是有關抓青年中壞頭頭的約談,他毫不客氣的一律拒絕了。這天,他剛準備鎖上門到辦公廳辦事,也藉以迴避這些煩人的電話和採訪,不料一出門,正好碰上一羣迎面而來的記者來了,把他堵回到辦公室裏。他退到辦公桌邊坐下,大聲問:
“你們要幹什麼?”
“我們是《明天報》的記者!”
“什麼事?”
“想請您提供一下這些青年中的幾個頭面人物。”
“不!知!道!“朝旭怒吼道。
“真的不知道?”一記者歪着頭,很不友好的追問。朝旭氣乎乎地走進辦公室拿起電話,拔通了江楓副祕書長的電話:
“喂!江祕書長嗎?”
“啊!是朝旭哇,有什麼事呀?”
“是誰告訴他們這些記者,說我朝某人知道什麼壞頭頭的情況?”
“又是誰?要他接電話!”江楓說。
朝旭將電話機向那歪着脖子的記者一推,看也不看地把話筒遞給那記者,記者雙手接了過去,笑容可掬地:
“喂!祕書長嗎?我們是《明天報》的記者,我……。“他的話還沒講完,就只聽到江楓在電話裏大聲說:“你們有什麼事去找公安,到羣工部幹什麼?”
“我……”
“不要說了,請你們馬上離開那裏。”
“好……”。
接電話的記者向其他人作了個手勢:
“走吧,走吧!”
朝旭瞪着眼,送走了他們,轉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楚雲市規模空前,歷時最長的靜坐事件結束後,竟然風平浪靜,沒有抓出一個“壞頭頭”,沒有影響正常秩序。可又有誰知道,這期間,朝旭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他以自己的人格和膽略,保護了一大批青年人。市委、市政府機關不知道,高等學院不知道,社會各界也就更不知道。朝旭從來也不曾對人言及此事,直至他離開楚雲,這件事一直深深地埋在他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