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旭日夜在靜坐羣衆中周旋,他累得幾乎瘦了一圈,兩眼也熬紅了,不得不帶副墨鏡。時間一長,人們自然把這個載墨鏡的中年人,當成代表市委、市政府在一線工作的領導。朝旭是一位研究生,又是學中文的,天賦聰穎,口才又好,加上長期從事羣衆工作,練就了一套如何跟羣體打交道的本事,和羣衆尤其是那些素質較高的青年接觸頻繁,同時,這些人對朝旭的才華和人品也都比較欽佩,有很多重要的情況他們都主動向朝旭報告,朝旭工作起來也就方便多了。
一個叫林傑的青年,是工學院學生會主席。他品學兼優,這次雖然也參加並組織了遊行靜座,但他公開的說“並不是完全自願的,心存疑慮甚多,又沒有誰能進行準確、和較系統的解答。”他對朝旭說:“我們並不是給政府發難,說明了,我們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似懂非懂,我們並不要求政府什麼事都要和他們商量,但道理要說清楚,尤其是涉及到國格、主權這樣敏感性的大事。不能只叫我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國外電臺大肆宣傳,說這裏賣掉了幾百平方公裏,那裏又劃給了哪個國家。我們信還是不信?問老師,他們也說不清楚。爲什麼不可以發個文件,組織學習學習,。想不通,搞不清,就要鬧。特別是對日本人,這纔多久,50年哪!又和他們打得火熱。中國政府要特別警惕。遊行靜座,不是爲了出風頭,不是爲了個人什麼利益。何苦之哉,一個個淋得象落湯雞,凍得象篩糠,爲什麼?是關心祖國的前途……”
林傑的慷慨陳詞,朝旭並沒有表示異議,他認爲林傑的話,至少有一點應引起黨和政府的重視——這就是從上到下統一思想,宣傳教育問題。他有同感,理解是支持的前提,人們對大政方針不瞭解,又何談支持?至於他們的動機和出發點問題,朝旭認爲,與結果相悖的任何動機和出發點都是不可取的。他嚴肅地對林傑說:“衡量出發點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最終的結果,結果是錯,一切皆錯。你們強調自己是‘愛國行動’、‘捍衛主權’,請你抬起頭看看,潮水般的人羣衝擊政府機關,指揮系統被搞癱瘓了,黑壓壓的人羣湧上街頭,交通中斷了,工廠因原材料運不進、產品送不出停工了,商店被迫關門了……。什麼叫愛國?你們在大規模的影響和破壞國家的經濟建設?直接損害和擾亂了人民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秩序?以至危及國家的安全?什麼叫‘捍衛主權’?當國家機關被你們弄得無法進行正常指揮,生產無法進行、軍隊調不動,外國列強一旦入侵,國家拿什麼來抵禦?這無異於你們把大片土地拱手相讓,或者說直到亡國,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捍衛主權’的結果。這樣的動機還是好的嗎?我認爲大謬不然。”
“爲什麼?”林傑不服地大聲質問。
“因爲你們在幫倒忙,客觀上迎合了國際國內少數別有用心的人,干擾和破壞中國剛剛開始的改革開放,不讓中國走強國富民道路。”
“你這是對我們愛國行動的誣衊!”漸漸向朝旭和林傑圍過來的學生,其中一個大聲喊。
朝旭抬頭看了看他,不慌不忙地說:“這位同學,有理不在言高,事實勝於雄辯嘛!你有興趣,不妨坐下來我們一起討論……”
“不要聽他狡辯,他是說客,是共產黨的衛道士,是鄧小平的忠實走狗。”那青年怒氣衝衝指着朝旭吼道。
另外幾個青年:“對,對,對!鄧小平的走狗!”
朝旭開始蹲着和林傑說話,聽到這幾個人出言不遜,便面帶慍色地站了起來,從容不迫地說:“我認爲,經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們,素質應該是很高的呀!當然。還是有優劣之分的。這大喊大叫,出口傷人,是品學兼秀的學生呢?還是假冒僞劣品?”他轉過身問林傑。
林傑堅定地說:“他們幾個不能代表我們!”
“對,他們代表不了我們!”不少人支持林傑,那幾個人灰溜溜地離開了。
朝旭說:“真正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是文明、有素養、懂道理、有覺悟的,是有分析的頭腦,有自己的主見,而非人雲亦雲。”
林傑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根本不想加入這種連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爲什麼的行動,可是不行啊!誰叫我是學生會主席呢?雖不是什麼官,可我怕別人扣帽子,吐我的痰哪!”
朝旭“吭哧”一聲笑,說:“你這個官也當得難啦!不過共產黨的官雖然有的也有些毛病,如貪官、腐敗分子,有!這不假,不管他什麼黨、什麼性質的國家都會有。但是,共產黨的官大多數不怕難,不會象你這主席一樣做羣衆的尾巴。”他看了一眼林傑,兩手操在掖下,嘆了口氣說:“唉——!象你們這樣胡鬧,不讓人工作,不讓人正常生活,你想想看,共產黨的官會不會管?”
林傑低沉地說:“會管!”
朝旭說:“一定會管,否則,她就不代表人民。”
林傑問:“那怎麼個管法?鎮壓?”
朝旭開始一驚,接着鎮定地說:“這倒還沒有先例,當然,任何事情都不是絕對的,這就要看事情的發展。我想,你們能早點收場,不要走得太遠,也許政府不會這樣做。年輕嘛,教育總是爲主的,也是需要有一個過程的,怎麼管?我這也叫管,講講道理,勸說勸說,個把月了吧!”他看着林傑說。
“差不多吧!”林答道。
“你說總也不聽勸,一個政府大院長期人山人海,亂哄哄、臭哄哄,這樣下去最終會是什麼結局?”
“鎮壓?趕走?”林傑癡癡地答道。
“反覆、耐心、細緻、長時間的對學生們說服教育,那個國家的當局會有這種胸懷?”
林傑搖了搖頭。
“給社會,給國家造成如此嚴重的危害,給國際社會造成極壞的影響,又有哪個國家能允許?”
林又搖了搖頭。
朝旭嚴肅地說:“只有共產黨纔有這個胸襟,只有當代中國纔有如此雅量。但是,共產黨既然代表中國人民的利益,那麼,就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廣大人民羣衆的利益,遭受損失而聽之任之。”
林傑疑惑地問:“您的意思是……?”
“共產黨絕非只講說服教育,不講原則,不顧後果,任何政黨、任何國家,離開強制性的手段,社會秩序就無法維持。國家安危就無法保障。這是常理。”
“您是說,還是要鎮壓?”
“鎮壓!你們不堪一擊,如果你們仍要這樣無休止地糾纏下去,強制性的辦法是不能排除的,這要看事態發展的程度。一個國家沒有鐵的手腕,社會秩序不僅無法維持,人民生命財產也無保障,甚至要亡黨亡國。難道沒有意識到,你們已經走得太遠了嗎?請你轉告同學們,任何極端,不論是左的還是右的極端,都將給我們的國家帶來災難,黨和政府的職責就是要防止災難的發生、發展,人民的利益高於一切,爲此,手段和措施是無需計較的,否則,就是對人民的犯罪。我沒有必要嚇唬你們,事情的輕重你們自己惦量惦量吧!”
林傑有些緊張,怔怔地望着朝旭,身邊的人也低頭不語。
朝旭看着他們一個個無奈的樣子,知道他們心中充滿矛盾,當時的那種衝勁,現在已成強弩之末,可又不願或不能退出。究竟是爲什麼呢?他想到這裏,正準備離開,不料林傑一把上前拉住他說:“領導,您先別走!”
朝旭問:“有什麼事嗎?”
林傑說:“領導,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您是否同意?”
“嗯!請講吧!”
“您今天說的這些,能不能給參加靜坐的人都說說?”
“對!給我們都講講!”後面的人一致要求。
“怎麼個講法?用廣播?”朝旭指了指正在播音的喇叭。
“不!集中到禮堂開個大會,請您給我們說說,我來組織。”
朝旭想了想:“可以考慮,但有兩條:一、我要先向上報告你們的要求;二、如果定了,你們只能派代表,而且不能參和其他內容。”
“派代表?派多少人呢?”
禮堂座滿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行,行!那您什麼時候通知我?”
“十分鐘以後。”
“好,好!您真痛快!”
朝旭笑笑,拍了一下林傑的肩膀,走了。
朝旭經請示江楓副祕書長,並把自己和青年們交談的情況,以及將要和他們見面對話的大致內容,簡單彙報了一下。江楓欣然同意他採取這樣的形式,並囑咐他要做好準備。
朝旭準時來到林傑的身邊。他提出三條要求:人數不得超過一千人,應給記者和學校領導留出座位;維持好秩序,開完會即離開,不得滯留在禮堂,損壞東西照價賠償;時間兩個鐘頭,晚七點至九點。
林傑一一答應了。
他問道:“可不可以象答記者問一樣提問題?”
朝旭說:“什麼形式都可以!注意掌握好會場。”
“那提的範圍可不可以寬一點?”
“只要不走題,暢所欲言。”
“我會掌握好,不會爲難您的。”
朝旭笑了笑,顯得很自信,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