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似火,一臺越野車在公路上奔馳,穿過田野,繞過山崗,在一個小鎮街頭停下。朝旭和楊帆從車上下來,走到一個賣甘蔗的中年婦女前。
“來三根甘蔗。”朝旭彎腰選了三根遞給婦女削皮。並問她:“這就是紅山鎮吧!”
婦女邊削甘蔗邊回道:“對!紅山鎮。”
朝旭又問:“到麻石村往哪邊走?”
楊帆掏口袋要付甘蔗錢,朝旭:“我來我來!”說着,把三元錢塞到了婦女手中。
婦人接了錢,又指了指前面:“哦!您到麻石村!我就是那個村的,喏!往前半裏地向左拐,再走兩三裏就到了,你們有車快呀!”說完,迅速削了兩根甘蔗,朝旭叫楊帆先拿着,削到最後一根時,甘蔗被蟲蛀壞了半截。
楊帆見了,不樂意地:“不行!都壞完了,換一根。”
“別別!這是我自己選的,手氣不好,要換得另外給錢。”朝旭說着又在口袋裏掏出一元錢。
楊帆堅持道:“沒這道理,我們不能花錢買爛甘蔗呀!”
朝旭制止他說:“瞧你說的,這算啥!不能這麼做,是我自己挑的,咋能叫她賠呢?大熱的天,做點小買賣也不容易,算了算了!”將一元錢塞到了婦女手中。
婦女接着錢,看了看朝旭,仔細給挑了一根削好,雙手遞給朝旭。激動地說:“謝謝您!”
楊帆還待說什麼,朝旭一邊啃着甘蔗,一手拍着他的肩:“走!上車!”走了幾步,他又回身來到那婦女面前。楊帆跟了過來。朝旭蹲下身子:“怎麼說,您是麻石村的?”
婦女點點頭:“嗯嗯!我就是麻石村的。”
“那您認識一個叫劉河清的人嗎?”
“知道,但我不認識,他在城裏做事,我一個鄉下人,咋和他認識呢!不過,他很長時間沒回來過了。”
“爲啥?”
“原來他有個母親,每年都要回家幾次,現在家裏沒人了,他娘也死了,還回來幹啥呢!”
“哦!謝謝您!”
攤子前來了個買甘蔗的,那婦女又忙她的生意去了。
朝旭和楊帆往小車方向走。
“情況就這樣,還去不去麻石村?”楊帆這意思,既然知道是這麼回事,也就不必去了。
朝旭認真考慮一會,說:“還是去一趟吧!反正離這兒不遠。”
兩人來到車邊,司機接過楊帆手中的甘蔗,說聲了“謝謝!”把甘蔗放在一邊。
楊帆:“別謝我,朝部長買的。”
司機笑對朝旭:“那謝謝您啦!部長。”
朝旭:“這得委屈你啦!”一手拿着甘蔗,一手把着車門,猶豫一下,“要不!等您喫完再開車?”
“不用!等你們辦事的時候我再喫,現在趕路要緊。”
“那好吧!走!”朝旭說着和楊帆上了車。
越野車在麻石村一小橋邊停下,朝、楊二人下了車,朝旭回過頭對司機:“天熱,把甘蔗喫了,我們得一會兒。”
司機笑笑:“行!您忙吧!”
倆人邊走邊打聽村領導和劉河清的住處,見路邊一小孩。
朝旭問那小小孩:“小朋友!你們村長住哪兒?”
小孩指着在一棵大樹下乘涼,手裏搖着蒲扇的中年男子,對朝旭:“那就是我們村長。”
“謝謝你,小朋友!”
小孩好奇地看着他倆,並跟在他倆後面來到村長身邊。
朝旭上前,禮貌地:“村長,您好!”
村長看了朝旭一眼,楊帆馬上介紹說:“我們是楚雲市政府來的,他是朝部長。”
村長一聽,馬上把蒲扇往木凳子上一放,笑呵呵地站起來,主動握着朝旭的手:“哦!市政府的領導,好好好!我們到村部坐坐。”
“哦!謝謝不用啦!有件小事,就在這兒和您聊聊。行嗎?”
“行!行!咋不行呢!啥事兒?你說。”
“咱村是不是有個叫劉河清的?”
“有有!他是咱村的人,在城裏工作,不在村上住,以前,每年回來幾次,看看他娘,他娘去世後,就很少回來,當不住,他以後不再回來了,除非掃墓咯!”
“他沒有其他親戚在村上嗎?”
“沒—有!一個姐姐嫁在外地,三五年難得回來一次。”
這時,幾個村民也圍了過來。
朝旭問村長:“他母親啥時候去世的?”
村長想了想:“這——,應該說是前年?”回過頭,問身邊羣衆“是前年吧?”
幾個村民回憶,議論着,“是前年,應該是前年。”
朝旭:“他母親從生病到去世,只有劉河清這個兒子照顧?她女兒也不回來看看?”
“回來啦!就在她娘去世前兩天回來的呀!”
“嗯!他母親葬在哪兒?”
村長指着一片小樹林:“就埋那兒!”
“我知道,我知道,我帶您去!”剛纔帶路的小孩主動說。
朝旭拍着小孩的頭:“好好!謝你!”
楊帆對朝旭:“還要去墓地嗎?”
朝旭說:“當然應該去呀!你先去買封鞭炮和香蠟錢紙,喏!那兒有家小商店。”
楊帆去買東西去了,朝旭和村長、村民們邊聊邊等。
楊帆拿着東西過來,朝旭和大家一起往劉母的墳地走去,小孩驕傲地在前面引路。衆人來到劉母墳前,朝旭對楊帆:“你點香蠟、燒紙錢,我喜歡放鞭炮。”
楊帆笑道:“好呢!”
一時間,墳地煙霧瀰漫,朝旭放完鞭炮,站在劉母墳頭鞠了個躬,雙手合十,輕聲說道:“老人家,安息吧!您的兒子雖然沒來,他,一切都會好的!”這話只有楊帆明白,他看着朝旭,受到感染,也向墳塋鞠了一躬。臨走,朝旭問楊帆:“帶煙了嗎?”楊帆:“有有!”掏出一包好煙遞給他。朝旭打開香菸,給村長和村民們一人一支,自己點着一支後,拍了拍手上的泥巴,和羣衆一一握手道別。
人們看着朝旭離去的背影議論:
“這是個啥官兒?好和氣,對咱老百姓都這樣客氣。”
“劉河清在外面肯定出息啦!連市政府的官兒都來給他娘上墳,嗨!人是料不着的呀!”
朝旭和楊帆上了車,他從車窗裏向人們揮了揮手,車開走了,村民們直到車拐了彎,看不見了才散去。
越野車開進了市區,楊帆問:“部長!先到哪兒?”
“先到市經委,劉河清的函是發給楚南市經委的。”
楚南市經委會議室裏,朝旭、楊帆聽取市經委主管部門,對劉清河一案的彙報。朝旭拿着結案材料問:“這份材料和當事人見過面嗎?你們到單位覈實了嗎?聽說他上訪了近百次啊!”
經委領導不大高舉地看了眼朝旭,說:“我們應該相信下面的幹部——!上百次,上萬次又怎麼樣?曠工就是曠工,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啥都事必躬親,那還要下面的幹部幹什麼?”
朝旭嚴肅地說:“主管部門既要聽取下級單位的彙報,也應該聽聽當事人的意見,真實情況究竟怎樣?羣衆反映百次,難道我們回訪一次也不行?聯繫羣衆不光說在嘴上啊!”
經委領導低頭無言。
朝旭冷靜地看了看他們,說:“明天,請你們派人和我們一道,直接到上訪人的工作單位—運輸公司,到底該怎麼處理?現場辦公。”
第二天,朝旭、楊帆與經委領導來到運輸公司辦公室,又一次聽取運輸公司領導彙報。
經理介紹完情況,用毫無餘地的口氣說:“無規矩不成方圓,企業有企業的章法,他劉河清犯到哪,就該辦到哪!‘開除’的決定,是職代會一致通過了的,怎麼能改變呢?”
經委幾名幹部坐在一旁抽菸,默不作聲。
朝旭針鋒相對地:“職代會固然重要,但職代會是在黨支部的領導下進行工作的,難道共產黨的領導在這裏失控了?有錯必糾,是我們黨一貫作風,別說職代會,就是黨中央哪件事搞錯了,也必須糾正。”
書記、經理默默地低着頭,經委領導仍一言不發。
“解鈴還需繫鈴人啦!堅持與放棄,雖一念之差,卻是原則之別呀!”朝旭緩和了一下口氣。
書記:“經職代會通過的,沒有原則錯誤!”
朝旭坦誠地告訴他們:“我再次提醒你們,劉河清一事,我和楊處長到了他老家麻石村調查,情況並非你們所報的結案材料那樣。”
書記、經理面面相覷,經委領導也感詫異。
“我可以告訴你們,這是個錯案。希望你們在小範圍內自糾,比較得體,硬要把自己弄得很被動,有什麼必要?”朝旭說這話時的口氣很硬。
經理:“職代會定的事,我們怎麼能擅自改變?”
朝旭想了想:“既然——,你們強調是職代會定的,那好吧,今晚就召開全體職工大會,我們也參加。”
書記:“那——!”
朝旭:“就這麼定了!”
職工代表大會在運輸公司舉禮堂舉行,禮堂正中貼着八個醒目大字—“求真務實以人爲本。”參加會議的職工坐的坐,站的站,高高低低,林林總總,禮堂坐了一小半。書記主持會議,他先徵求經委領導和朝旭的意見:“是不是領導同志先講講?”
朝旭說:“你們先說吧!”
書記走到臺前,咳嗽了聲:“職工同志們,今天有市政府的領導,地區經委的領導,親自到我們公司來檢查指導工作,我們熱烈歡迎!”
掌聲並不熱烈。
書記:“現在請我們公司王經理講話,大家歡迎!”
幾人鼓掌。
王經理看了書記一眼,一臉的不高興,走到前面,反剪兩手,開門見山地:“關於開除劉河清這件事,我看是板上釘釘,誰也改變不了,企業有企業的規矩。最近頒佈的《企業法》明確規定,工人曠工十五天,就應視爲自動離職。劉河清不是十五天,而是九十五天啦!開除!對他已經是夠客氣的了。你告就去告吧!這個決定,從天上說到地下,也是正確的,決不能改變,就是皇帝老子來了,也不能改變。我的話完了!”說完,傲慢地回到座位上。
職工們坐在那裏噤若寒蟬,一雙雙眼睛直往朝旭這邊看,經委兩個領導低頭不語。朝旭從容不迫地站起來:“同志們!”
這時,主持會議的書記才說:“下面請市政府領導講話。”
朝旭抬了一下手:“我們今天來,並非要踐踏《企業法》,作爲省一級政府,保障《企業法》的貫徹執行,是政府的職責所在。劉河清究竟是怎麼回事?請大家從客觀事實出發,從人性化的角度出發,”他指了指後面的八個字“公司不是提倡‘求真務實,以人爲本’麼?在劉河清的問題上,我們是否遵循了這個宗旨?大家不妨暢所欲言,談談你們的看法。謝謝!”說完,坐下來等待職工發言。
攝於經理那彷彿不容置疑的口氣,經理的話簡直就是一張封條,會場鴉雀無聲,職工們你看看我,我推推你,雖然誰也不願吱聲,有幾個人目光,怒視他們的書記、經理。數十名職工坐在那裏噤若寒蟬,一雙雙眼睛仍舊直往朝旭這邊看。
朝旭見到這個陣勢,心裏已明白了。他知道,眼下靠這兩個領導來糾正他們定的案子,是絕對不可能的,避開其中深層次的原因不說,單從面子上講,上面來人說他們搞錯了事,就這一點也不會主動改變的,這是相當一部份領導幹部的普遍心裏,個人的面子重於羣衆的生死。
朝旭見無人發言,第二次站起來,看了看幾個領導,又掃視一眼全體職工,說:“看來大家不是沒有話,而是有顧慮。那我先說說,來這裏之前,我和楊處長到了劉河清的老家。”他回過頭問經理:“劉河清的老家在哪?”
經理一臉怒容,轉過身去,粗聲回道:“不知道!”
會場議論開了。
“這啥態度?”
“對市政府領導都這樣,咱幹工的,他還放在眼中?”
朝旭也不動氣,他從容不迫地說:“劉河清老家在紅山鎮麻石村七組。我們瞭解到的實際情況是:
一、劉某並非無故曠工,而是母親病重無人照顧,他家只有姐弟倆,姐姐遠嫁他鄉,且家庭負擔很重,唯一的依靠就只有他這個做弟弟的了,他不回去,難道讓生他養他的母親獨自病死在家中不成?劉並不是不辭而別,他事先給領導寫了請假條,而領導不批,爲了照顧母親,便‘擅自’回到家中,直至老人病逝;二、劉母病危期間,他又向單位領導發了電報,要求續假,而領導仍然不批,劉某爲了盡做兒子的孝道,他超了假是事實;三、劉某今年已五十三歲了,工作三十多年,如今卻因爲盡一點人子之孝,你們要把他這年老體弱之人一腳踢開,試問這是我們共產黨人做的事嗎?再者,職工家中有如此重大的事情,我們的領導不但不給予關懷照顧,而且連假都不給,請問:我們的良心何在?責任何在?誰不是父母所生?誰家沒個生老病死?象這樣的特殊情況,我們的黨組織竟不聞不問,到了,連生活出路都給人家堵死……。
朝旭聲情並茂的發言,向職工羣衆說明了真相。代表們開始一個接一個發言,都很同情劉某,都認爲他有理,不應該開除,當時支部介紹的情況不僅僅是有水份,而且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有幾個青年人就在會場上高聲叫道:“這是打擊報復!是某某一手策劃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朝旭再次站起來,嚴肅地說:“我給大家講個小故事,西晉的李密,爲了照顧病中的祖母,他竟然違抗皇帝的命令,給皇帝寫了個《陳情表》,不去朝廷做官。暴虐的晉武帝不但不懲罰他,而且還專門給他派了兩個女子,去幫他照顧祖母。一個古代暴君對逆旨的臣子,都能對孝子如此寬容,時至今天,我們連這點都做不到,還叫社會主義嗎?我們講合情、合理、合法,職工家中有如此重大的事情,領導不但不給予關懷照顧,而且連假都不給,試問,人世間還有什麼比父母親更爲重要的?劉爲了不讓生他養他的母親病死、臭在家中,只好捨棄一切,回家照顧,到了,連生活出路都被領導堵死,情理何在?這又合哪家的法?誰不是父母所生?誰家沒個生老病死?我們都有父母,也都在爲人父母啊!……。”
“可鄙、可惡!無聊!”
“劉河清不應該開除!”
“對!劉河清就是不應該開除!”
“開除劉河清,是他們利用職權打擊報復!”
“我們不同意開除!”
會場羣情振奮,幾個青年人在會場上高聲叫:“這是打擊報復!劉河清不是曠工!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是他們幾個頭兒一手策劃的,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公司經理、書記低着頭,不敢看羣衆,抽着悶煙。
經委的兩名幹部不滿地看着他倆。
朝旭與經委兩個幹部商量着。
經委領導:“要不要再行表決一下?”說完,看着公司書記,很不高興地。
職工們仍在發言、議論。
朝旭看着他們,包括經委領導也顯得很尷尬。
經委另一領導:“我看錶決一下有必要。”
書記:“我表個態吧!既然市政府領導說得很清楚了,我們還是重新研究一下吧!”
“不是重新研究,而是有錯就糾!”經委領導說。
書記:“好的!我們糾正就是了。”
經委領導:“現在就糾,表決!”
朝旭揮了揮手:“既然公司決定糾正,就不要表決了。”
書記、經理感激地看了看朝旭。
經委領導站起來,對大家:“同志們,今天這個會開得很好,市政府領導同志深入基層,調查研究,瞭解到了劉河清的真實情況。他們政策水平高,羣衆觀點強,實事求是,給我們做出了榜樣。我們一定按照市政府領導的指示,對劉河清的問題重新研究處理,(掌聲)也請市政府的領導放心,我保證:今後,劉河清不會再到市政府上訪了。”(掌聲)
當朝旭離開車隊時,劉某向着朝旭和市羣工部的同志倒地便磕頭,口稱“朝青天”
一個多月過去了。這天,楊帆拿着一份結案材料,來到朝旭辦公室說:“解決了!劉河清的問題解決了。他本人退休,兒子頂了他的職。”
朝旭接過材料:“好啊!這才叫真結案呢!又少了一個上訪老戶。”說着,在他的進度表上劃了一筆。
楊帆:“他們幹嗎要這樣整人家唷?”
朝旭:“權嘛!有權不用在正道上嘛!”
劉河清的問題雖然解決了,但在朝旭的心中,多少年來他都一直想着這樣一個問題——,一個黨的幹部,爲什麼敢於利用手中的權力,公然對下屬進行打擊報復?而且竟然還得到上級的支持?他們究竟代表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