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棟四層高的樓房,樓房四周是匯通洋行、四寶典當行、萬國百貨及大豐糧行等上海灘赫赫有名的一些公司。
平日裏這條路上的人羣川流不息,但誰都不知道這棟立於衆名店林立之下,門口掛着“**黨和平促進會辦事處”牌子的樓是幹什麼用的,只是偶爾能看到有高檔的轎車停在門口,一些戴着墨鏡的西裝革履之人在此出入。
咚咚咚
三樓一個房間的門被敲響了,門內傳來一個壯年男子低沉的聲音:“誰啊?”
“科長,是我,小錢”門外傳來一個青年男子不卑不亢的聲音,在得到允許後輕輕推門走了進來,又輕輕地把門關上。
這是一個身着黑色西服的年輕人,一舉一動無不透露出他的精幹與機智。這個年輕人叫連城壁,是**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科長徐恩曾的機要祕書。
徐恩曾讓他處理平時的文件和電報收發,因他善於揣摩上司的心思,許多事情在上司做出決定之前就已預料並作了安排,故而深得徐恩曾的賞識與器重,是徐恩曾名副其實的“心腹”。
而在現在,**黨的黨務調查科其實已經變成了革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統計調查局,也即是人所共知的“中統”。
由以陳氏兄弟二人爲首的“cc”派頭子一手成立,由徐恩曾親自組建。這個掌管着黨國內部最高特權的祕密組織自成立伊始就徹頭徹尾地貫徹並執行姜瑞元的“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的理念。
爲了有效鎮壓紅門,阻止其在北伐後方武裝奪權的叛亂行徑,憤怒的**政府採取了最爲暴烈的手段。其中無辜枉死者,也是不少,成爲了兩大赤化組織政治鬥爭的犧牲品。
在兩年前的,紅門在蘇俄的指示下,趁着北伐正忙的時間,發動了震驚整個中國的武裝暴動。這些狂熱的暴力分子,用着最卑鄙的手段,想要篡奪姜瑞元和**黨打下的半壁江山,還美其名爲建立工農**思想領導的新政府。
全然不去考慮**黨的態度,也不思量自己與**軍的差距。如此的愚蠢、狂妄和自大,斷送了整個大好的北伐事業。
就在兩年前的四月十二日,**政府暗中聯絡上海各大幫派和勢力組織,有針對性地對紅門門徒進行了無數屠殺和逮捕活動。
徐恩曾靠着這些成果顯著的活動,深受委員長姜瑞元和二陳的賞識。因此他把總部放在南京,而上海的這棟樓只是他在全國各地的辦公地點之一。
“城壁啊有什麼事嗎?”。屋子裏正坐在椅子上沉思的男子就是徐恩曾,見祕書連城壁進來就開口問道。
連城壁從腋下拿出文件夾,自裏面抽出一張剛剛統計好的報告念道:“上個月對紅門門徒逮捕的人員名單都在這裏了,其中疑似其組織內部成員的人員有二十四個”
“科長,還念嗎?”。連城壁邊念邊打量一下徐恩曾,見他大大地打了個哈欠,就試探地問道。
“沒事,繼續念”徐恩曾也不以爲意,最近工作比較忙,紅門這邊活動猖獗,連帶着特務機關的工作也加重了不少。
咚咚咚
連城壁剛要念,房間的門又響了起來,不同的是這次敲門的人顯得很急促,這聲音讓徐恩曾皺起了眉頭:“進來”
還沒等徐恩曾說完,門外的人就迫不及待地推門而入,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連門也忘了關。這樣冒失的舉動,引得徐恩曾神情不悅,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正打算出口教訓這個慌張的下屬。,
“科科長我們”闖進來的是一個黑衣男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剛要說些什麼,見連城壁也在一旁就吧話嚥了進去,看看徐恩曾又看看連城壁,連城壁是掃了他一眼就自顧自地翻起了文件。
“任務被你們執行的怎樣了?哎呀城壁又不是外人,你有話就直說”徐恩曾明白黑衣人的意思,但又反感他的吞吞吐吐,衝着他命令道。
“科長,我還是先出去吧”連城壁聰明地說了一句,這是下位者應有的態度,無論在哪裏,守本分而不逾越的人,總是更受領導欣賞一些。
“恩,也好時候不早了,你把文件放在這裏,我等下再看,你先回家吧”徐恩曾也是隨和地說着,顯然對連城壁的識相非常滿意。
“好的,科長也早點休息啊我先走了。”連城壁說罷將文件放在桌上,回頭朝黑衣人微微笑了笑就走了出去並輕輕關上了門。
“科長對不起,弟兄們執行任務的時候我因爲有事晚到了一步。讓,讓另一夥人捷足先登了”
“什麼?混賬!”徐恩曾聽罷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能有什麼事?有什麼事比抓紅門門徒的事更重要嗎?”。徐恩曾對黑衣人怒目相視問道。
“我,我老婆在家突然生病了,我攔車送她去醫院,本來時間是剛剛好夠用的,但是那黃包車跑的慢了些,我就”黑衣人渾身上下不由地打起了哆嗦,連話也不敢往下說了。
“好啊你找了個老婆有病的藉口?沒想到啊,我白白給你們每月兩百大洋的活動經費,讓你們喫好的喝好的,現在讓你們去執行個重要的任務居然都給我搞砸了,你說怎麼辦?”徐恩曾聞罷火更大了,嚇得黑衣人噤若寒蟬地站在那裏,頭也不敢抬了。
“真是我老婆有病..”黑衣人嘟嘟囔囔地說道。
“你”
徐恩曾正欲再次發火的時候,門又響了起來。
“進來”
連城壁拎着一個小包輕輕地推開門走了進來,見屋內氣氛不對,就笑着說:“科長,我收拾完畢要回家了。老陳啊,剛纔要不是我見了你就差點又忘了。這是前些日子你讓我幫你找的藥,這些藥現在比較難買了,我還是託關係才搞到的,快拿回去給你老婆喫了吧”
說罷他還笑眯眯地把那包藥遞給那個黑衣人,然後又向徐恩曾道了聲再見就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黑衣人這個時候反應倒無比得快了,接過藥就點頭哈腰地連聲說謝謝,好像除了謝謝什麼都說不會說了似的。
徐恩曾見此情景也不由地相信了黑衣人的話,想想自己對部下可能有些不近人情了,畢竟以後還要靠這些傢伙爲自己賣命,於是就暫時壓住了火氣說道:“這次到底是怎麼回事?”
黑衣人名叫陳飛波,是徐恩曾挑選出來的幾個行動組的小頭目之一。此人平日裏喫喝嫖賭一應俱全,拿着徐恩曾每月撥發的兩百大洋帶着那些所謂的“弟兄們”逛窯子、上戲院。
他對徐恩曾交代的任務時常敷衍了事,但執行任務時倒是心狠手辣,時常不問青紅皁白就隨便抓些無辜的人民羣衆冒充紅門門徒,這些人那裏經得起嚴刑拷打?往往受不了就屈打成招了,久而久之這也就成了陳飛波邀功的本錢。
還可以藉機勒索中產階級,上下其手,也是賺了不少。,
“就在昨晚,我們接到巡捕房的報告,在霞飛路一六九號公寓發生槍戰,當場死了十三個後經細察,應該是紅門特科中最爲神祕的紅隊,被人一窩端了”
陳飛波嘴裏說出的這個信息,可是讓徐恩曾大爲驚愕,紅隊的存在,其實他也有所耳聞。前幾日剛有一個願意招供的紅門中級門徒,就是被一個赤軍的特務給截獲了。最後,這人的屍體被人發現棄置在碼頭區,還是轟動一時的謀殺案。
“知道是什麼人呢做的嗎?”。徐恩曾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這一點,有人能在上海做到這種程度,對於中統而言,始終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不知道?”陳飛波尷尬的搖了搖頭,見徐恩曾想要發火,連忙補充說明一些情況細節:“科長其實那人我們早就注意上了,就在昨日,還特意派人在江面上追了半天,不過那人狡猾得很,最後還是讓他溜了”
“跟個人都不會你叫我怎麼說你?平時請美國專家給你們進行的那麼多訓練都哪去啦?是不是都丟到窯子裏去了啊?”見陳飛波再不敢說話了,徐恩曾想了想這次行動並沒有真正動用自己的王牌。
從這點來說也是他太小瞧紅門特科的緣故,繼而說道:“行了你回去吧要是下一次再有什麼閃失,那就千萬別怪我沒提醒過你了啊還有,你明天寫一份這次行動的總結報告出來,交到連祕書那裏去,要詳細聽見沒有?”
“是是謝謝科長,謝謝科長早點休息,那我先回去了。”聽罷總算鬆了一口氣,唯唯諾諾地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後連忙拿出手絹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辦公室裏,就只剩下了徐恩曾一個人在思考着,這個突然出現在陰影中的勢力,實在是讓他覺得隱隱不安。一股不可控制,甚至一點也不熟悉的地下勢力,在這個多事之秋,當真是讓人大傷腦筋。
他的腦海中,只出現了兩個字“華聯”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和紅門有着過節的可不止**黨,還有那個風頭正盛的東南沿海政權。
不過沒有證據,一切都還只是猜想。
光線暗淡的地下室,四處都是冷冰冰的牆壁,因爲常年缺乏陽光的照射,顯得非常陰森與潮溼,到處都是一股晦澀的氣味在瀰漫,讓人不適。
手筋腳筋都被挑斷的李長峯,四肢的腕部都是帶着鐐銬,神情頹然地坐在那裏。昨夜的殺戮和死亡,還徘徊在他的心中,原本溫馨的畫面,如今卻只是留下了森羅地獄的回憶。
隔着玻璃窗,吳福寧站在張峯圓身側:“怎們樣,問出什麼了沒有?”玻璃是經過偏光處理,只有單向的光線傳輸,李長峯那裏卻是無法透過玻璃看到吳福寧所在的觀察室,他只能在玻璃前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
“還沒,這傢伙很嘴硬,態度也是堅決,屬於油鹽不進的死忠分子。”搖頭苦笑,張峯圓也表示拿這人沒有辦法,體刑的逼迫,對於真正意志堅定的間諜,作用都不大。
見及如此,吳福寧便問起了另一個問題:“被燒掉的文件,有好好化驗嗎?”。
“技術部正在努力,不過預計最多也就只能修復其中的百分之三十七左右,化成灰的就實在是沒辦法了。”對於一些焚燒過後的文件殘骸,其實還是可以用特殊的藥水以及處理手段,還原出其中的內容。,
但這就對文件的損壞程度有着要求,並不可能完全修復。
“原本還以爲抓住了大魚,沒想到對方如此堅決,燒文件的那傢伙應該纔是關鍵人物,可惜已經自殺死了。剩下的這個,估計也就是個打手,不過肯定還是有着用處,能讓我們順藤摸瓜,拔出更多的觸鬚。”
身上穿着筆挺的西服,戴着一副平光眼睛,此時的吳福寧,就像一個年輕有爲的商業人士。年輕的臉上,帶着一絲不苟的嚴謹,這種由內而外的沉穩氣度,的確很讓人放心。
“要對他用藥嗎?我們的存貨也不多了。”用手託着自己的下巴,張峯圓也是詢問着吳福寧的意見,這裏的事情,哪怕不必事事都與他請示,但畢竟是上級,張峯圓可不想給領導留下個自作主張的印象。
“用,只要能撬開他的嘴,還是值得的。”
得了命令,張峯圓也是下去辦事,觀察室裏,只留下了吳福寧一人,還站着,從旁觀察,眼睛緊緊盯着審問室裏的一舉一動。
不一會兒,就有人拿着注射器,進到了屋子裏。身穿白大褂的張峯圓,就站在一旁,他纔是審問官,負責對李長峯偵訊。
見有人進來,李長峯也是有氣無力的苦笑,但骨子裏的傲氣,卻是絲毫不減:“怎麼,這次又來什麼大刑,有什麼招數,儘管使上來,看我怕是不怕”
除了眼睛還有着神採,身體早已疲憊,皮膚表面,傷痕也是觸目驚心。
“你這又是何苦呢?說與不說,對我而言,只是個任務。但與你而言,就是生死,這裏面的區別,你真的不在乎嗎?”。
“哼,你這羣反**的儈子手除了會屠殺手無寸鐵無辜的百姓,還能有什麼本事?想要從我口中得到任何消息,你是做夢”激烈的言語交鋒,已經是表明瞭李長峯的態度。
“百姓?我們可不做這種事,我們只殺紅門門徒。”
“我親眼所見,還想抵賴?當日就在江面上,艄夫和他的孫女,就死在你們手上中國這片土地,就是因爲有你們這樣爲虎作倀之輩,纔出現瞭如此之多的悲慘想我聖門紅光,就是爲了百姓,一掃陰霾,還天地一片朗朗乾坤”
赤化**灌輸於他的理念,已經深深紮根於李長峯的腦海,正是有着這樣的支撐,他才得以挺過痛苦的拷問。
“那是中統的人做的,和我們無關哦,想要指責的話,最好先搞清楚狀況。”見李長峯擺出明顯不合作的態度,張峯圓也懶得多勸,吩咐身旁的助手,準備注射自白劑。
那人輕輕彈了彈針頭,清除裏面的氣泡,這才施施然地將注射器扎入李長峯的靜脈,開始注射這種高制幻性的自白劑。
本還想着要問些什麼,李長峯卻再也沒有機會,被注射了這種濃縮版的新型藥劑,他的意識開始陷入深層次的模糊狀態。大腦的防禦機能,已被徹底瓦解,就如同做着古怪的噩夢,面對張峯圓的提問,全都是如實回答了出來,毫無保留。
盤問了將近半個小時,藥效也在逐漸消退,李長峯陷入昏迷,他已經失去了意識,這是藥物的後遺症開始發作了。
觀察室裏,吳福寧也看完了全程,盤問記錄分成兩份,一份在這裏歸檔,另外一份則是上傳到總部。見張峯圓打開門進來,吳福寧也是高興:“看來,我們這次也不算毫無收穫。”
“是啊,沒想到對方居然是紅隊,這次還真的是抓到了一條大魚。不過王華青的死卻是可惜,想必他知道得更多。”對於沒能抓住紅隊的真正負責人,張峯圓面帶惋惜之色,不過想想也就釋懷了。
能抓住李長峯,並且得到不少聯絡方式和聯絡地點,對於地宮上海分部的工作展開,有着不小的幫助。
而另外一邊,上海公共租界虹口區的一處閣樓裏,吉少山正和幾個衣着樸素的中年人,聚在一張方桌前。桌子上擺着可口的當地點心,但是誰也沒有心情去品嚐。
發生在霞飛路的事件,紅門特科總部已經得知,這次損失非常嚴重,幾乎動搖了紅門在上海的勢力根基。尤其是王華青這人的死,對組織內部打擊很大,已經算是人心惶惶了。
不過假若這人不死,在座的幾人會更擔心吧。
吉少山此時也是內心悽苦,好友的身死,痛在心扉。從事陰暗角落裏的工作,就註定了這樣的命運,這是身爲間諜的悲哀。心中默唸了一句佛號,吉少山也是默默爲好友唸經祈福。
“願來生,投胎到一個好人家,不要再生活於這個悲慘的亂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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