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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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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懷安第二ri到了家,看上去風塵滿面,精神頭卻很好,跟杜氏說起此次去府學認識了不少同學和有名的鴻儒先生,很是受教,尤其見到了程教諭的老師沈安之先生,許懷安十分激動,沈安之當世大儒,學貫古今,乃當今天子的布衣之師,一手行草號稱風牆陣馬,沉着痛快,深得米芾形神,乃當世書法領軍之人。

因爲持了程教諭的一封手書,沈先生對他格外客氣些,在策論上指導了幾句,只這幾句,讓許懷安大有醍醐灌頂之感,當今天子乃軍中將領出身,對吏治*深爲痛恨,久有革新之願,因此在策論上更加註重吏治改革的實用性,許懷安對“國用不足”和士風不正、吏治*一類事與天下士子一樣久懷憤懣之心,他研習範仲淹在《奏上時務書》中說:“修辭者不求大才,明經者不問大旨。師道既廢,文風益澆。詔令雖繁,何以戒勸?士無廉讓,職此之由。其源未澄,玉波之清,臣未之信也。儻國家不思改作,因循其弊,官亂於上,風壞於下,恐非國家之福也。”在範仲淹看來,“今之縣令循例而授,多非清識之士。衰老者爲子孫之計,則志在苞苴,動皆徇己;少壯者恥州縣之職,則政多苟且,舉必近名。以一邑觀之,則四方縣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而望王道之興不亦難乎!”,與範文正一樣,他認爲“固邦本,救民之弊”必須首先“舉縣令,擇郡守”,“慎選舉,敦教育”,這樣纔可以解決“簿書不精,吏胥不畏,徭役不均,刑罰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等等問題。所以此次回來準備在家將歷代吏治革新和治理好好研讀一下,準備好好寫一篇策論等下次再去順天府學的時候請沈先生好好指點一番。

一面說一面還從懷裏掏出給兩個孩子買的芝麻糖、桂花酥,給妻子買的一隻銀質雲頭簪和一塊薑黃色的三江布。

杜氏哪裏懂得那麼多,只是丈夫意氣風發,願意跟自己說這些,表明丈夫不嫌棄自己大字不識,還給自己買了布和簪子,她心裏愈發覺得甜了,忙燒了水讓許懷安洗個澡,又張羅了幾個丈夫愛喫的小菜。

許懷安換上了米白色苧麻的便服,盤膝坐在炕上,看桌子上放了自己愛喫的雜菜燒肉,涼拌茄子,糖拌柿子,醬黃豆。貞娘給許懷安盛了暗綠豆粥,拿了兩籠水晶湯包上來,純哥兒早早坐在炕上,眼巴巴的等着父親動筷子。許懷安先抱過純哥親了一口,夾了塊肉給他,純哥立刻高興起來,興高采烈的說爹真好。

貞娘白了他一眼:“小饞貓,誰給喫的誰就最好是不是?”

許懷安笑道:“純哥兒還小嘛!是不是?”他十幾天沒見到兒子女兒,十分想念,見兒子女兒面色紅潤,都越發的出挑了,心裏對妻子十分感激,招呼杜氏:“娘子,別忙了,先喫飯吧!”

杜氏擦了手,坐在對面,一家四口慢慢的喫飯,杜氏把女兒跟安府定了辣醬供應的事情說了,還興奮的說:“相公,以後咱家的辣醬有了固定的銷路,咱以後就不愁銀子了,欠大哥的錢也能還上了,你考試的盤纏什麼的也就都有了。”

許懷安十分震驚,沒想到妻女在家裏做成了這麼大一筆生意,他雖是個書生,卻並不迂腐,多年來自家過的多麼艱苦困難,妻子孩子跟着他遭了多少罪,他心裏有數,雖然這件事有點傷了他男人的尊嚴,可回頭想想,女兒這麼小就想着法的賺錢,妻子每天從早到晚的勞作,不也都是爲了這個家的ri子好過些?心裏更覺得內疚,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道:“多虧了你們了,娘子,我會努力,等考上舉人了,就尋個缺做做,有了俸祿,你們也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杜氏笑道:“好,只要相公不怪我自作主張就行,還有一樣,咱們家這房子也該休整休整了,一到雨天總是漏雨,孩子們的屋子連張牀都沒有,我尋思着,咱是不是也該修修房子了,你不在家,就我們娘三個,也不敢請工人來,正好你回來了,咱們趁着這個夏天修整一下可好?”

許懷安當然贊成。兩個人商定杜氏領着孩子去舅舅家住些ri子,接着開鋪子,許懷安留在家裏請瓦匠重新鋪瓦,請人又粉了牆壁,換了窗欞,杜氏讓哥哥給貞娘打了一張架子牀,牀柱都用上好的紅松,漆了深棕色的漆,圍子鏤了萬字雲紋,承塵上雕了貞娘喜愛的西番蓮圖案。

純哥兒見了也鬧着要跟姐姐一起睡,杜氏無奈只好應承將來也給純哥兒打一張。

等杜家的房子收拾停當,也進了七月,正是酷暑,院子裏和地裏的番椒都長成了,杜氏領着貞娘和杜石頭一起收了整整一大車的番椒回來,一家人齊上陣開始做辣醬,今年的天氣好,雨水調和,番椒長勢好,個個飽滿火紅,看上去像一個個殷紅的瑪瑙墜子,十分喜人。

杜大壯託人從福建捎回了一罈子魚露,貞娘嘗試着放了一點到辣醬裏,味道果然比先前鮮美許多。安順在此之前已經幾次三番的讓人來打聽辣醬可做好了?聽說做出來後喜的連夜從順天府帶人過來搬運,還不放心的再三叮囑許家不可以將辣醬再賣給其他人。

五罈子辣醬一共二十五兩銀子,杜氏拿着銀子滿面春風,回到家裏跟許懷安商量填上上次安家賞的銀子湊上三十兩還給哥哥。許懷安也覺得無債一身輕,贊成還錢。夫妻倆晚上收拾完就帶着倆個孩子揣了銀子去了杜大壯家。

杜大壯正和杜石頭坐在院子裏頭的竹牀上乘涼,倆人一人一塊西瓜正啃的歡呢,一見許家一家來了,嚇了一跳。杜大壯忙問:”這是咋了?啥急事這麼晚了來我這?”

杜氏笑道:“沒啥急事,這不是掙了錢嘛,我尋思這把那三十兩銀子還你,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嘛!”

杜大壯一拍腦袋,笑道:“哦,我都忘了,你們家今兒賣了醬掙了錢是不是?我又沒啥用頭,你急着還我幹嘛?來來,快坐下,石頭,石頭,去給你姑姑和姑父倒上兩碗涼茶,再把西瓜多切幾塊端上來。”

杜石頭應聲而去,一會端了個大托盤上來,上面放着兩碗涼茶,四五塊西瓜和幾塊芝麻糖。

許懷安和杜氏坐在竹牀另一側,中間放着一個小炕桌,杜石頭放下托盤,招呼道:“姑姑,姑丈,你們喫西瓜吧,我今兒用井水拔了一天呢,挺涼的。”

純哥兒歡叫着要拿西瓜,不想被貞娘一巴掌打到手上,發出清脆的一聲:“你不許喫!”貞娘柳眉一挑,神色就帶了幾分嚴厲,嚇的純哥兒哇的一下子哭了!

一家人都愣住了,貞娘對純哥兒一向疼愛有加,不管什麼好喫的都先緊着他,從來沒有這麼聲色俱厲的跟他說過話。

杜氏忙道:“貞兒,你這是怎麼了?好好的,幹嘛不讓純哥兒喫西瓜?”

貞娘垂下頭,咬咬嘴脣,她沒辦法告訴他們,那年,純哥兒就是喫了井水拔過的西瓜,開始只是肚子疼,後來竟成了絞腸痧,活活的要了純哥兒的命。

“娘,純哥兒纔在家喫過飯,又跑了一身汗,冷不丁喫涼的西瓜,我怕他激着,肚子疼!”貞娘只好換個方向來解釋。

衆人恍然,都想着這貞娘真是心細如塵 ,杜氏摟過兒子哄着他:“好兒子,別哭了,姐姐不是不讓你喫,是怕你涼着,讓你緩緩再喫”純哥兒抽抽噎噎的半晌,貞娘討好的遞了一塊芝麻酥給他,方好了。

杜石頭從杜氏手上接過純哥兒,領着貞娘去院子另一邊的石凳上坐着,杜氏兄妹和許懷安閒聊去了。

貞娘忽然想起一事,問杜石頭;“前兒我聽樂掌櫃提起你說你想去關外跟那些滿人和蒙族人做生意?是真的嗎?”

杜石頭睨了她一眼,點點頭:“是啊,這次跟着鄭師傅去關外收木料,我才知道塞外有多遼闊,那裏的山脈綿延起伏,那裏的草場一望無涯,那兒的物資很是匱乏,咱們關內的很多東西到那都是緊俏的東西,什麼都有人買,你給我編的絡子居然能換一罐子蜂蜜和一件上好的羊皮襖呢!”

貞娘立刻睜大了杏眼,小嘴嘟着問:“你把我給你的絡子給賣了?”杜石頭見她有了幾分惱意,心裏不知怎麼就發慌,忙搖搖頭:“哪能呢,你送我的東西我哪能賣了呢?你看,我都隨身掛在腰裏呢!是一個在那做馬匹生意的韃靼人,看上了這絡子和荷包,想跟我換,我沒答應,不過我看到很多關內人跟那裏的人做生意,咱們的很多藥丸、傢俱、農具、衣衫鞋襪、種子做工粗劣的首飾在那裏都很受歡迎,我正跟我爹商量準備收些藥丸、繡品、女子用的鮮豔的衣裳首飾什麼的去那邊跟女真人和韃靼人換些東西回來,我覺得有利可圖。”

貞娘思忖了一下道:“北地苦寒,那裏的人都喜歡喝酒,喜歡能儲存的久一些的食物,不如,你再帶些蜜餞、調料、烈酒之類的過去,哦,咱們的番椒做成的醬也是可以的,用豬油熬出來凍成凍子,喫的時候放到鍋裏熬開了就成,不過這個季節不成,天氣涼些纔好,現在出關盤查的不嚴嗎?”

“還成,從忽而堡一戰後,那些瓦剌人被聖上打怕了,輕易不敢越過關外的八個衛所,而且,那裏設了一些集市,方便老百姓相互貿易,還算平靜,除了食鹽和糧食,其他的物品查的都不嚴。”

“出關走的遠嗎?關外美嗎?”

“出關嘛,過了要走差不多一個月吧,過了廣寧衛,瀋陽中衛就是長春,順着松花江再往北上就是朵顏衛和富於衛,那還有奴兒干山河摸魚兒海,過了摸魚兒海就是韃靼人的地方了,我們到不了那,也就是在朵顏衛附近跟那些女真人和韃靼人做些互換的買賣。關外的景緻嘛,特別遼闊,非常壯觀,策馬奔跑,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豪情,那感覺就像天地都是一體的”石頭有些嚮往的昂着頭,似乎不知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貞娘發現杜石頭有一些不同了,那種嚮往zi you、豪放、力量的*已經在他的身上有了苗頭,她有些苦澀的想,他很快要長大了,要飛向外面更加寬廣遼闊的世界了,再不是那個寵溺的看着自己的,溫言細語的問自己這個圖畫的可好的男孩子了,想到這,貞娘心裏便多了些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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