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這個問題,謝陽微微皺起眉,過了良久,都沒有說話。
“沒有內力?”方天齊瞪大眼,面色疑惑地看着謝陽,“張兄,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謝陽頓了頓,最終開口道,“我現在無法運功。”
說這話時,他語氣乾巴巴的,聽不出什麼波瀾。只見方天齊終於收起了那副糊塗的模樣,表情驚詫中帶着關切,而無季則神情莫測。
“方纔你試着運功時,身體是何種反應?”無季道。
“五臟六腑都被擠壓的虛脫感,”謝陽道,“全身的血液都彷彿涼了一瞬。”
“咳血的時候,你又是什麼感受?”無季道。
“感到解脫,”謝陽聳聳肩,“咳出來後,好像也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在此之前,你最後一次運功是什麼時候?”無季又問。
這一次,謝陽卻是陷入了沉默。
他的腦中突然閃過自己最後在謝家的府邸時的場景。記憶中周遭都是大火,濃煙瀰漫,府邸坐落的整個楊樹林上方皆是一片吶喊哀嚎。而他則帶着幾個忠心耿耿的家族門內子弟,試圖逃出,誰料楊樹林早已被不明勢力包圍,逃無可逃之時,最終只得出此下策,舉起他的那把法劍,勉力祭出了移魂劍舞。
移魂劍舞是謝陽自創的一套劍法,旨在人劍合一,傳魂魄於千裏之外,那本只是一套理論,沒想到卻被謝陽歪打正着,成功金蟬脫殼……
“現在問這些,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謝陽從回憶中回過神,語氣冷淡地說道。
無季卻是盯着他,眉毛微微一蹙,“你想起來了什麼。”
“你不是有通禪術麼?若真想知道,可以用通禪術看看,”謝陽嘲諷地道,“現在的話,還是想想怎麼脫身吧……還有,你們兩個可以不要用這種奇怪的姿勢託着我麼?別人都在看着呢!”
“什麼?”方天齊一愣,這才發現他與無季一人伸着一隻手,分別支起謝陽的後背,使其呈略顯滑稽的七十五度角直立,久家的人此刻尚未離開,隨着三人保持這個姿勢越久,他們看着三人的表情也漸漸變得奇怪起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無季淡聲道,“若我們不用單手撐住你,就不得不用雙手來接住你,那樣豈不是更奇怪?”
“你們都放開!”謝陽怒喝道,猛地向前一挺,脫離了方天齊與無季的支撐,卻不料身體還沒恢復完全,反倒是一個趔趄。眼看就要再次倒在了地上,他連忙身子一轉。在踉蹌的同時,謝陽瞥見一片白色的衣角以及衣角之下的長腿。
恍惚間他只看見那雙腿向後一閃,似是在避免被波及。待他站穩後,他便看見了一雙漆黑的眸子。
空氣突然間安靜了下來。
久纓的雙目直直地看着謝陽,審視中似乎還帶着點不可捉摸的意味。謝陽徵了怔,隨即不動聲色地後退了一步,神色微微一凝。
“對了!久姑娘!”就在這時,方天齊叫道,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麼,上前行了個禮,道,“我差點忘了感謝你。方纔多虧久家相助,若沒有你們,我和張兄多半小命不保。此等大恩,方家日後一定加倍奉還!”
“不必。”久纓搖了搖頭,平緩地道。
量是如此,說這話的過程中,她的目光卻都一直鎖定在謝陽的身上,半分不曾移動。她身旁的下屬見狀,神色皆是變了變。
無季似笑非笑道,“久姑娘,你們現在還留在這裏,莫不是還有話要和我們中的講?”
久纓聽了這話,調轉了目光,看向了無季。
“是的。”她平靜地說道,“我有話要問你。”
“哦?什麼話?”無季問道。
“你說,你破了九州天陣。”久纓停頓片刻,緩緩開口道。
這似乎是一個問句,又似乎只是一句平淡的陳述,無季微微一怔,隨即頗爲痛快地答道,“是的,是我破了陣,這事還是久姑娘最先提起的呢?”
“竹林那會埋伏的勢力中,也有久家。”久纓道。
“原來如此,”無季道,“那麼,現在你還留在這,到底是爲何事? ”
“我從未聽說過你,”久纓的目光中有沉着,也有一絲涼意,“我們都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個問題,已經是我一天內第五次聽見了。”無季嘴角一揚,眼帶調侃,“恐怕現在除了我身旁這位暫時還站不穩的傢伙,還沒有人能猜出我是誰。”
“我不是在猜測,”久纓道,墨黑的眸子裏突然閃過一絲銳利,“我是在問你。”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無季不爲所動地反問道。
久纓聽了這話後,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
“不,”她輕聲道,“你不會。”
說完這話,她突然身體輕盈地向前一躍,無季挑了挑眉,卻也並不顯得有多驚訝,從容地向旁一側身,躲開了久纓的一腿。
“方纔迎戰歐陽松我便發現了,久家穿楊步,果真是名不虛傳。”他躲開後,冷靜地道,“久姑娘也是天賦異稟,年紀輕輕,便領悟到了穿楊步的一絲精髓。”
久纓收了腿,面無表情地後退一步,“可即便如此,卻還是被你躲過了。”
“不錯。”無季歪歪頭,一臉淡定,可話雖如此,他身旁的方天齊卻早已被驚得流下了冷汗。在他看來,那一腿不僅角度刁鑽,且又快又準,若是衝着自己而來,他多半難以躲避。
久纓聽了這話,漆黑的眸子並無波瀾,她又掃視了三人一眼,目光在謝陽身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接着默默地轉身。
“走。”她對下屬說道。
久家的一種人馬在她的命令下放下了手中的弓箭,默默地撤離。無季和謝陽的目光都緊緊地盯着他們,前者的眼神中帶着思索,後者則含着警惕。
只有方天齊的目光帶着探究與困惑。
“誒?他們這就走了?”見那一羣人走遠,他終於開口問道,彷彿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怎麼?”謝陽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你還不希望他們離開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天齊撓撓頭,“只是,她之前明明幫了我們,不是嗎?爲什麼現在像是我們把他們趕走了一樣呢?”
謝陽轉頭一望,只見久家的人走遠後,無季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坐了下來。
“你可真是遲鈍的可以,”他嘆了口氣,“若是剛纔久纓那一腿他沒有躲過去,那麼久家的人當時說不定就衝上來了。”
“衝上來?”方天齊一驚,“衝上來幹嘛?”
“自然是把我五花大綁,抓回久家咯。”無季閉着眼,緩緩道。他此刻雙腿盤坐在地,江風吹起了一頭散發,五官清俊地不似凡人。謝陽和方天齊不由得徵了怔,只覺得他們初見無季所感受到的那股恣意的氣魄彷彿也被這陣風漸漸吹散了,此刻他悠閒地坐在那,五官竟意外地多了股柔和在裏邊。
一瞬間,竟是像極了一個他這個年紀的少年,該有的模樣。
“你累了,”謝陽看着他這幅樣子,眼神莫測,語氣中卻透出一份嘲諷。
“是啊,出陣後這一路,我可是一直在和人打架,從未停過,”無季依舊是閉着眼,“是人便總會有精疲力盡的時候,破了九州天陣的我也不例外。”
“我不還是明白,”方天齊困惑地插話道,“久纓姑娘爲什麼要抓你?她剛剛試探你,又是何意?”
“正如他所說,因爲他是破了九州天陣的人,”謝陽平靜地道,“這也代表着他得了李禪伊的傳承,因此江湖上自然人人都想得到他。”
“哦,對了,說到九州天陣,我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方天齊看着無季,“我十分肯定我在九州天陣見過你,你還記不記得對我說了一段話?”
“你還真是糾結上這事了,”謝陽打斷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在九州天陣見過你的師父,方永佈?”
聽到“方永佈”這一名字,方天齊似乎有所觸動,他微微縮了縮,“是的……”
“可你的師父已經去世了,”謝陽毫不留情道,“所以,你在九州天陣裏見到的師父,並不是你真正的師父。”
“你莫不是想藉此和我說,我在九州天陣裏見到的其他的人,也都是幻象?”方天齊怔怔地道。
“難道不是?”謝陽反問。
方天齊張開了嘴,猶豫片刻,似是要說些什麼,可無季卻突然在這時睜開了眼,說了一句話。
“心無魔障,目清四方。”他看着方天齊,微微一笑。
謝陽一臉莫名道,“你在說什麼?”
而方天齊聽了這話,卻是大聲一拍掌,一臉興奮。
“沒錯!”他道,“就是這句,就是這句話!這只是前半句,後半句你還說——”
“根骨驚奇,只可惜腦子秀逗了點。”無季悠悠接道,“沒錯,你在陣中看到的另外三個人可能的確是幻象,但是你的確碰到過我。”
“哈哈哈!太好了!有緣人,我們是有緣人呀!”方天齊高興地叫道,一臉激動地看着無季,彷彿在看着某種奇蹟一般,下一秒就要撲上去。
“只是在陣中撞見,還沒搞清楚原因,你怎麼就激動成了這樣?”一旁的謝陽冷眼看着,哀聲嘆了口氣。
“還真是腦子秀逗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