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秒以爲他在說了“睡吧”之後頭會轉回去,十秒,半分鐘,一分鐘過去,他下頜始終貼在那。
來自他肢體的安撫,是被子無法給予的。
她仰起頭,額頭自然而然就蹲在了他臉頰上。
時秒此刻心如擂鼓,但沒有挪開,她喜歡這樣的親暱。
閔廷的鼻尖下就是她柔順的頭髮,清新裏帶着些許甜味的香氣不斷沁入鼻腔裏,擾亂了呼吸。
眼睛早就適應了房間裏的黑暗,他低頭,嘴脣擦過她的鼻樑,在她脣上吻了下,聲音染上了一層質感的沙啞:“早點睡,明天還有手術。
時秒腦海裏“嗡”地一聲,什麼都聽不見,耳膜裏只有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清晰又劇烈,劇烈到她能數出自己的心跳。
許久之後,她聽見自己說了句:“明早你叫我。”
“好,幾點?”
“七點。”
時秒眯眼靠回他肩頭, 男人身上很暖, 她摟在他腰上的手又緊了一點。
在即將要入睡的時候,她懷裏必須得緊緊抱住東西,被子或是抱枕,抱被子居多,有滿懷的柔軟感。
抱被子睡是四五歲時養成的習慣,奶奶見她把東西睡覺睡得久睡得沉,於是每次睡前都把嬰兒被塞她懷裏。
這麼多年下來,很難糾正。
閔廷也闔上眼,胸腔裏的躁動已經不是他能控制。
他不是聖人,現在需要去趟浴室,奈何身邊的人緊緊挨着他,要抱着他才能睡,他放在被子外的那隻手幾次想要掀開被子起牀,最終又忍了下來。
翌日早上,閔廷被電話吵醒,摸了幾次才摸到牀頭櫃的手機,拿起來一看時間,七點十分,他確定昨晚定的是六點鐘的鬧鈴,但今早卻沒聽到。
應該響了後被他關掉,自己一點印象沒有。
是父親的電話,他隨手接通。
“喂,爸。”
閔疆源一聽兒子的聲音就是還在牀上沒起,不免驚訝:“你怎麼還在睡?”提醒道,“今天週一。”
“昨晚睡得晚。”閔廷搪塞過去,問父親什麼事。
閔疆源:“我包了雲吞,你有空回來拿。”
“好。”
“還有個事,你們婚禮前,我們雙方家長怎麼也得見一面。”
“您和我媽有時間?”
“沒時間也得見。”
“那等時秒哥哥回來再見。”
父子倆又聊了幾句才掛電話。
時秒在他接電話的時候醒來,如果沒到她的起牀時間,他不會吵醒她,這一點她還是很確定。
“七點了?”她問。
“七點一刻。”
時秒忙從他身邊坐起來,想到他睡前的那個吻,心跳仍然會漏一拍,一時間忘了下牀。
閔廷催促:“去洗漱,別遲到了。”
時秒以最快的速度洗漱,閔廷差不多時間洗漱好,兩人一前一後去衣帽間拿衣服,衣櫃裏的襯衫黑、白兩色最多,他順手拿了一件黑色,夜裏沒睡好,忘記昨天穿過同色。
時秒一轉臉就看到他手中的黑襯衫,他那麼多衣服,給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灰色西裝搭黑襯衫,清貴優雅,沉冷中又透着點溫和。
“昨天拍婚紗照應該給你穿灰色西裝再拍一套的。”當時只顧着選她自己的禮服。
閔廷側眸,她語氣明顯是遺憾。
其實黑色襯衫百搭,可以搭像高級灰這樣的淺色系西裝,也適合搭墨藍色這樣的深色系。
他伸進衣櫃裏的左手要拿的正是墨藍色西裝,幾乎沒有考慮,他轉而拿了旁邊的一套高級灰。
拿好衣服,他去了隔壁房間換。
晚起了十五分鐘,早飯來不及喫,阿姨給時秒打包好帶去醫院。
閔廷不打算喫,同她一起出門,順便送她去醫院。
“那你的早飯怎麼辦?”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下意識看了眼他的脣,不到一秒便不動聲色挪開,去提桌上的早餐。
“我去公司喫。”閔廷邊穿西裝邊走向書房,拿上筆記本電腦以及一摞項目計劃書,平時去公司的路上他都用來處理工作,今天沒讓助理過來。
那支鋼筆醒目躺在桌上,他收進電腦包裏。
兩人帶上各自的物品下樓。
電梯從頂層抵達地庫要幾十秒,閔廷兩手都有東西,時秒空出的一隻手無事可做,於是插進風衣口袋,手探到底時摸到一個絲絨盒,她握在手裏,指尖輕捻着盒子打發乘電梯的時間。
“我週四去海城出差。”閔廷從電梯鏡裏看着她說。
時秒也從鏡中回看他,兩人在鏡中對視:“去參加互聯網金融大會是嗎?”
閔廷微訝:“你知道?”還當她現在只關注自己領域的新聞。
“商韞在朋友圈轉過今年大會的相關鏈接。”每屆大會的時間與舉辦地都不一樣,自從決定放下葉西存,她已經有好幾年在朋友圈看到類似鏈接不會再點進去,現在會有意識去關注。
閔廷讓她放心,沒忘記要見嶽父:“會議結束了我就趕回來,不會耽誤和爸喫飯。”
時秒:“沒關係,遲一天不要緊,我爸說會在這邊多待兩天。”
電梯到達地庫,司機啓動車子慢慢開過來。
今天開的不是賓利,後排是獨立座椅,中間有扶手箱,打開來是車載紅酒櫃。
從小區到醫院只有三個紅綠燈,時秒感覺剛坐穩,就看到了醫院的大樓。
她還在想着早上閔廷和他父親的那通電話,他們說了什麼她聽得一清二楚。
他單獨見家長的情況下,只見時溫禮,完全沒問題,都是同輩且同齡,可如果是他父母要見一面,那就不能只派哥哥過去,太失禮。
閔廷從電腦包裏拿出鋼筆,“時秒。”
時秒回神,轉過頭看他。
閔廷把鋼筆放到扶手箱上,“這支筆給你用,朋友送的,我用不着。”
眼前的鋼筆她再熟悉不過,是她那個系列的頂配版。
“你看到我陽臺桌子上的鋼筆了?”
“嗯。現在很少有人用鋼筆寫字,還要吸墨,比較麻煩。”
“我以前也不用鋼筆,買來後......用着就習慣了。”
閔廷道:“那支以後放家裏用,這支你帶去醫院。
他總是那麼細心,一支筆看過都能記在心上。
可他這支太貴,頂配版是收藏級別,不是用來寫字,至少對她來說,拿來寫字過於奢侈。
時秒:“你朋友送的,你留着用,我一支足夠。”
閔廷沒直接勸她收,而是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那支鋼筆哪年買的。
怎麼能不記得。
葉爍十八歲那年。
時秒沒說是買給葉爍的禮物,點了點頭:“記得。”
這個品牌的鋼筆每年推出一個系列,當年買的話都會買新出的系列。
她買筆的時間,應該與他朋友送他筆是同一年。
閔廷:“你的鋼筆買了多少年,這支鋼筆在我那喫灰就喫了多少年。”
時秒懂他的意思,再貴,對他這個不收藏鋼筆,平時又很少寫字的人來說,一百塊和一百萬沒太大差別。
然而她因爲這幾年用慣了也用順手,覺得鋼筆簽字筆好用一些。
她收下:“謝謝。”
閔廷:“你就當普通鋼筆用,摔壞了如果實在不能修,我再給你買新的。”
這句話堪比昨天夜裏的那個吻,讓她心臟某處像被熨燙過。
時秒把鋼筆放包裏,決定帶去值班室。
他們說話間,汽車停了下來。
時秒抬頭望窗外,入目的是他們病區所在的住院部。
閔廷下車,到後備箱把健身包拎給她,“有事打我電話。”
時秒點頭,他週四就飛海城,再見面得七八天後,“一路平安。”
她揮揮手,示意他上車。
走到住院部最後一級臺階上轉身往後看,彷彿成了習慣。
時秒回頭,今天是司機開車,黑色汽車已迎着晨光開遠。
她上樓,把包送去值班室,拎着阿姨給她打包好的早餐去了辦公室,同事差不多到齊,湊一起邊侃邊喫早飯。
時秒把餐盒擺桌上,一共三盒,中西餐各一盒,另一盒是洗好的水果,阿姨還給她帶了五穀豆漿和牛奶,讓她分給同事一起喫。
“時總,什麼情況?”
“請你們喫早飯,想喫的自取。”
嫌自己早飯寒酸的都圍了過來,姜洋仗着座位近的優勢,越過桌子直接走一個三明治。
時秒漫不經心喫着早飯,打開手機下單了一個筆筒。
“時秒,去交班了。”何文謙喊她。
“來了。”她把剩下的半個蒸餃送嘴裏,鎖屏手機揣進兜,搶着最後幾秒喝了幾口牛奶。
她休息的一天半裏,共收了十六個病人。
交過班,時秒準備今天的第一臺手術,主任主刀,她一助。
兩臺手術結束已經是傍晚五點多,回到病區,她緊接着去找明天手術的病人和家屬術前談話,一直到七點半才喫上晚飯。
正喫着何文謙給她點的番茄炒年糕,母親的電話進來。
趙莫茵在樓下,晚間住院部有門禁,她進不去,讓女兒下樓拿水果。
聽到女兒在電話裏喫東西的聲音:“不着急,喫過再下來,你葉叔叔陪葉桑與在看急診,一時半會兒結束不了,我車停在你們樓下,你下來就能看到。”
醫生的本能反應:“她怎麼了?嚴重嗎?”兩人的不愉快先擱一邊,對她來說,葉桑與此刻只是個病人,不是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葉桑與說心臟不舒服,坐着躺着都喘不上氣,家庭醫生說沒事,你葉叔叔不放心,帶她來做個檢查。”
時秒問具體症狀,趙莫茵把知道的情況詳細說了說。
時秒一聽:“應該沒大問題,她的這些症狀不像是心臟方面的問題,不放心就做個心電圖看看。”
趙莫茵:“你先喫,等會慢慢跟你說。”
時秒把剩下的炒年糕幾口喫完,桌上收拾乾淨,打包盒丟進垃圾桶,拿着水杯一邊喝着去了樓下。
趙莫茵坐在車裏等女兒,沒想到這麼快。
她專門送柚子過來,一大袋,剝好了一個今晚喫,其餘帶皮好保存,夠時秒一個星期的量。
時秒:“這麼多。”
“秋天乾燥,你忙起來都沒時間喝水,多喫點柚子去火。”
“葉桑與還在急診?”
“嗯,在排隊做心電圖。”
“那你快去看看吧。”
趙莫茵:“他們父女倆在慪氣,我不去摻和。”
爲何慪氣,事情要從前幾天說起,那晚喫飯時葉懷之問起時秒的婚禮準備得怎麼樣了,一開始聊得挺好,後來不知怎麼,葉懷之把話頭對準了自己的閨女,問她打算什麼時候找結婚對象。
葉桑與:別盯着我,我不結,你盯葉爍去。
葉懷之:葉爍纔多大,你多大!別仗着年輕成天把不結婚掛嘴上!
葉桑與:您甭擔心我老了孤苦伶仃怎麼辦,我應該不會老,因爲我不一定活得那麼久。
做父母的哪能聽孩子說自己活不久,葉懷之氣道:別喫了,你好好去反省自己!
葉桑與把筷子往桌上一丟,頭也不回地離開家。
之後幾天葉桑與一直沒回來住,在公司她遇到過葉桑與兩次,說最近下班後天天打網球,沒空回家。
也可能運動量突然間太大,心臟纔會不舒服。
“你葉叔叔和西存過幾天要去海城出差,不放心,今天就帶着她過來看急診。”
趙莫茵手機這時響了,葉懷之的電話,告訴她桑與做完了心電圖,沒問題,回家再休息休息看什麼情況。
掛了電話,她對時秒道:“查過心電圖沒什麼。我回去了。柚子有個是剝好的,今晚先喫那個。”
時秒點頭應着,司機啓動車子,她人往後退了幾步,母親拉開後車門坐上去,汽車從她面前緩緩開走,她也隨後轉身走向臺階,徑直進了大樓內。
小時候她會目送母親的車走很遠很遠,直到車拐彎看不見,她還是捨不得進樓棟,哥哥就陪着她在樓下玩一會兒。
回到病區,時秒顧不上喫柚子,有病人不舒服,她放下東西匆匆去了病房。
夜裏收了兩個病人,忙到凌晨兩點半,回到值班室簡單洗漱往牀上一躺,又回到和衣而臥的狀態,眼一眯就睡着了,早不記得自己下單過兩支脣膏和一個陶瓷筆筒。
週三那天,她的快遞陸續寄到。
辦公室不允許收快遞,時秒的默認收貨地址這幾年一直是出租屋,那晚閔廷接她回婚房,在回去路上邊聊着婁維錫她邊下單了脣膏,並把默認收貨地址改爲婚房那邊。
閔廷當晚回到家,客廳茶幾上堆着兩個快遞盒。時秒在收到取件碼後,擔心自己轉臉就忘了,直接截圖給管家,讓管家幫忙取回來。
閔廷進門後還在聽助理髮來的語音工作彙報,邊往裏走指尖擱在領口,單手緩慢解着襯衫紐扣,準備去洗澡,經過客廳正好瞥到快遞,走到茶幾前他彎腰拿起一個快遞盒,收件人:九秒
他把解開的紐扣又扣回去,拿上車鑰匙和兩個快遞包裹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