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華夢驟裂 第七章 靈獸(五)
從昏迷中醒來之後,驕傲的騰蛇一直不說話不喫飯不睡覺,呆呆地蜷縮在農家的飯桌子下面。 他顯然受不了這個巨大的刺激,到如今依然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他,堂堂天界的騰蛇大人,火裏來煙裏去的神獸,居然成了一個凡人小姑孃的靈獸。 雖說她前世是厲害的戰神,但她這輩子是凡人啊……更何況她犯了事,被罰下界受盡輪迴之苦,以後就是迴歸天界了,也當不了將軍,肯定要派人監視,完全沒前途可言。 自己跟着她,也是鐵板釘釘子——鐵定的沒前途沒發展。 他這一生,就是毀在她手裏了。
他想着想着,就覺得悲痛萬分,翅膀上被燒傷的部位也越發疼的厲害。 疼得——好想哭啊。
一個大瓷碗忽然遞到了他面前,上面堆滿了香噴噴的飯菜,璇璣蹲在外面,揭開桌布,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說道:“喂,喫飯了。 今天要趕路呢。 ”
騰蛇厭惡地別過臉去,啞着聲音:“老子不叫喂。 ”
“哦,那,騰蛇,喫飯吧。 事實就是這樣了,我勉爲其難,願意收你做靈獸,別賭氣了,木已成舟。 你我都沒有反悔的餘地。 ”
她說得很委屈,好像比他還鬱悶,收了他這麼大一個靈獸,還很不滿意。
騰蛇只覺怒從中來,厲聲道:“是誰勉爲其難?!老子跟着你纔是痛不欲生!”
“哦,那你去死吧。 ”飯碗放在地上。 她掉臉走了。
“你纔要去死!臭小娘!”他氣勢洶洶地把腦袋從桌佈下面探出去,追着罵。 誰知她並沒走遠,只是蹲在桌布外面,他一探頭出來,正對上她的臉。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惡狠狠地看着對方。
璇璣伸出手指,在他鼻子上一點。 笑道:“好像喪家之犬地吼叫。 ”
他大怒,立即就要報以老拳。 然而拳頭到了她身上,靈獸的本能立即啓動,變成了溫柔的捶打——簡直是幫她錘肩膀!璇璣舒服的晃了晃脖子,“誒,這邊……靠左一點。 嗯,下面一點……你手藝不錯嘛。 回頭也幫司鳳錘錘。 ”
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他高傲的自尊再次受到嚴重傷害,鑽回桌佈下面。 把飯碗踢出去,不管璇璣怎麼挑釁逗他說話,他都不理會了。
禹司鳳坐在桌子旁,見璇璣小孩子氣發作,盡是和騰蛇鬧騰,不由笑嘆:“你不要總是欺負他。 要和騰蛇好好相處,培養出感情。 ”
“感情?”璇璣一想到要和這個殺人兇手握手言歡,自己摸着他的頭。 他像小銀花一樣柔順聽話……這個場景讓她出了一身冷汗,立即搖頭:“不用了。 反正他不想做我的靈獸,我也不想要他。 回頭再找一個我喜歡地就是了。 ”
禹司鳳道:“你已經定下一個契約了,就沒有更改餘地。 ”
“那我一輩子就和這鬼東西捆在一起?!”璇璣大喫一驚,頓時覺得前途暗淡。
禹司鳳嘆了一口氣,湊到她耳邊。 低聲道:“你看他這樣不喫不喝縮在桌子下面,像不像剛被人抓來的小狗狗?你把他當作小狗來馴,當真就那麼難以相處?”
這可是禹司鳳獨家祕訣。 璇璣果然眼睛一亮,彎腰揭開桌布,騰蛇登時衝她齜牙咧嘴,露出一臉兇相,真地像剛被抓來的小狗狗,認生又任性。 她趕緊坐直身子,回頭,兩眼亮晶晶地看着禹司鳳。 方纔的鬱悶一掃而光。
他很得意地笑道:“他再怎麼厲害。 也是一隻獸。 不能用人的方法來對待。 ”
璇璣連連點頭,她就說。 司鳳懂的東西最多,聽他的準沒錯。 她趕緊轉身繼續盛飯夾菜,打算美食****。
縮在桌子下的騰蛇突然悶聲說道:“臭小鬼有什麼資格說老子!你不也是獸嗎?”
禹司鳳默默揭開桌布,低頭去看他,騰蛇一副自尊被辱,恨不得自絕於此地表情,兇巴巴地說道:“你也不是人,你那套拙劣的說謊技巧,騙得了臭小娘,騙不了老子!回頭要是稟告給上界的人,連皮都剝了你的!”
禹司鳳冷冷看着他,淡道:“你自去說,我不會阻攔。 ”
騰蛇怒道:“你當老子是長舌婦嗎?!我還偏不說了!”
禹司鳳淡淡笑道:“做人的好處,你如何懂得。 我聽你唱歌,倒是很豁達,沒想到爲人這般古板難纏。 ”
“你才古板難纏!”騰蛇又怒了,“老子不屑和你說話!你心眼頂壞!”
他還記着是禹司鳳教璇璣把他收成靈獸,這樑子結大了,他要懷恨一輩子!下回一定找個機會把他燒爛了。
禹司鳳笑道:“你應當不是傻蛋,既然已經成了契約,何必鬧脾氣。 她做你的主人,也不至於辱沒了你。 這麼幾千年過去了,你也沒有什麼前途,還指望以後有嗎?依我看,上面的人根本沒把你當一回事吧?你在人間鬧這麼大的風浪,都沒人追究,足見他們心裏不在意你。 ”
騰蛇被他說中痛處,又不甘心被一個小鬼說教,乾脆閉上眼睛裝死。
禹司鳳又道:“你這次下界,應當有別地事要做吧?是什麼?”
騰蛇一驚,睜開眼急道:“你怎麼知道!”
禹司鳳微微一笑:“你自己說的,借道人間是迫不得已。 但你既然身爲神獸,應當有能力抑制自己的本事,故意鬧這麼大,顯然是在賭氣。 讓我猜猜,你一直西行,是要去不周山?”
騰蛇駭然道:“你……你這小鬼……會讀心術不成……”
禹司鳳無辜地搖頭:“讀心術自然是不會的。 不過下界妖魔異動。 試圖破壞定海鐵索,天界不會無動於衷吧?是派你過來查看了?去陰間看那個妖魔?”
騰蛇咬緊舌頭,決定不管他問什麼,自己都不說話了。 他最不喜歡這類聰明人,比如東方白帝那種,你還沒開口他就能說出你心裏想地東西,真是教人毛骨悚然。
禹司鳳見他不說話。 便不再逼他,低笑道:“天不可與慮兮。 道不可預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這是你自己唱的,難道只會唱,卻不明白什麼意思嗎?你既然成了她地靈獸,自然是有了因緣的。 何不坦然接受?”
“放屁放屁!臭狗屁!臭不可聞!”騰蛇破口大罵,把耳朵死死捂住。
禹司鳳笑着放下桌布,坐直身體。 璇璣剛好又裝了一碗飯菜過來,奇道:“你在和他說什麼?”
“沒什麼……嗯,就是一些寵經吧。 如果做好一隻靈獸之類的。 ”他輕輕笑着,用手輕叩桌面,起身道:“喂他喫完飯就準備走吧,我去收拾東西。 ”
璇璣鑽進桌子下面,見騰蛇戒備地瞪着自己,她努力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 輕道:“喫飯啦,騰蛇要乖。 ”
“乖你個大頭鬼!”他又要發作,爪子一拍,就要把飯碗掀翻。 璇璣趕緊捧結實了,道:“不管怎麼樣,飯還是要喫的嘛。 就算你再怎麼惱火。 事實都是不可逆轉地。 我都願意接受了,你還有什麼放不開?”
就是放不開你那種好像受了騰蛇做靈獸反而很委屈很鬱悶的語氣!他只覺腦子裏嗡嗡亂響,真是一團亂,只得抱着膝蓋再蜷縮起來,拒絕和她交流。
隔了一會,只聽旁邊窸窸窣窣地聲音,他偷偷瞄了一眼,只見她從袖帶裏翻出紗布傷藥,用玉簪子挑了一些藥膏,送到他臉旁。
“你幹什麼!”他戒備的頭髮都豎了起來。 急忙躲開。 不防她毫不憐香惜玉,一把抓住他的頭髮。 硬扯過來,痛得他大叫:“放手!好痛!”
臉上一涼,玉簪子上地藥膏盡數抹在傷口上,這還是她當初定契約地時候用劍劃的。 騰蛇僵在那裏,連聲道:“你你你不要以爲一點點點小恩惠,我我我我就會屈服服服!老子是神獸!看不起你你你這種凡人小丫丫丫丫頭!”他尷尬得都開始口喫了。
璇璣把紗布貼在傷口上,按結實了,才笑道:“這是咱們少陽派地金瘡藥,很靈驗地。 你看,昨天我的手灼傷了,塗了藥,今天就能動了。 ”
她兩隻手上都裹着繃帶,顯然是昨天徒手抓那被燒灼的寶劍引起的傷痕。 而且,她臉上也很是狼狽,兩條眉毛都被燒沒了,頭髮也燒得一半焦糊,早上剪了一大把。 說實話,這樣子很滑稽。 騰蛇憋住了,硬是不笑,只冷道:“討好老子也沒用。 ”
璇璣笑道:“誰要討好你!只是咱們這樣賭氣也不是辦法,以後都是要相處一輩子的。 好在我這一輩子短的很,一百年呼啦一下就過去了。 你以後不就自由了?”
騰蛇瞪圓了眼睛,道:“你當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啊?你不知道自己是下界歷劫的?!劫數過了之後自然要迴歸天庭啊!還一百年……老子是被你活活栓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他又吼得滿腔血淚。 璇璣愣了一下,跟着把飯碗放在地上,自己噗通一聲,也盤腿坐在了地上,嘆道:“我知道自己前世很不尋常,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眼前地一切才最重要,不是嗎?一百年也是時間,總不能爲了虛無縹緲的未來,讓現在的時間不快樂。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
騰蛇哼了一聲,還是不甘心:“憑什麼老子要白白搭上一輩子。 ”
璇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別難過啦。 以後總有辦法解開契約的不是?就算一時沒有,慢慢找,總能找到地。 你做了我的靈獸,其實也挺好啊,大家一起喫一起玩一起說話,很熱鬧。 我親密的朋友們都不在了,我已經很久沒享受過那樣的熱鬧了。 ”
騰蛇僵直的身體漸漸軟了下來,趁她不注意,抓了碗裏一塊雞翅膀啃,一面問:“什麼叫不在了?死了嗎?人都有一死,早晚而已。 有什麼看不開的。 ”
璇璣搖頭道:“話這樣說也沒錯,但是我們是人,我們的一生只有短短百年。 所以生死離別就是一種永恆了,就算下輩子再遇到,那也是另一種回憶,不同的。 我喜歡他們,所以,我不想和他們分開。 ”
騰蛇乾脆大着膽子端起飯碗喫飯,嘴裏塞滿了飯菜,說話都含糊不清:“唔,這還不簡單。 你身份特殊,要去陰間就是小菜一碟。 想他們,去地府找他們的魂魄就是了,只要還沒喝忘川水,前世的記憶還在地。 喏,你要是想去陰間,咱們就剛好順路,我也是要去陰間地。 ”
璇璣搖頭:“他們沒死啦,不過是因爲……這些那些的原因,很難再恢復以前地樣子。 我要找靈獸,也是因爲想救他們,我要更多的力量,不能輸給那些妖魔。 ”
“妖魔?”騰蛇眼神一動,問道:“是破壞定海鐵索的?”
璇璣驚喜道:“你也知道啊!那可太好了!咱們一起,把那些壞蛋打跑,好不好?”
騰蛇狼吞虎嚥,把飯喫了個精光,反手將空碗塞進她手裏,傲然道:“不好。 老子纔不會自貶身價,和你們這些凡人妖魔攪在一起。 ”
什麼小狗狗,司鳳騙人!他根本還是個壞蛋!璇璣鬱悶地瞪着他。
騰蛇忽然說道:“不過,你若是能每天給我喫這麼好的飯菜,老子也許會考慮一下,小小幫你一把也無妨。 ”
璇璣大喜,一把抱住他,叫道:“好!以後有喫的,我分你一半!”
“呿,小丫頭。 ”騰蛇厭惡地戳了戳她的臉,再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