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原本沖天而起燒得噼啪作響的篝火也變成了軟趴趴的小火苗，幾個手裏還攥着酒杯的少年正在不遠處酣睡，偶爾還從他們那滿是酒氣的嘴巴裏冒出一兩聲囈語。
在他們周圍，凌亂的酒杯碗盤甚至是碩大的酒桶都散落一地，很明顯是有一場狂歡剛剛過去。
這就是零號小隊，雖然處於聖騎士軍團的範圍內，但無論是名義上還是實質上都並不受到軍團的節制。凱瑟琳把他們安排到了這個最偏遠的角落，說不定也正是爲了兩不打擾，只要不搞出人命就任他們花天酒地的胡鬧。
傑瑞看起來還很清醒，臉上微微有些酒色，但目光依然清澈。實際上他根本就沒醉，被老哈裏那個超級大酒鬼帶大，他的酒量可比他的身手厲害多了。
雖然之前在聽蒙戈講述零號小隊的情況之後，他就隱約猜到這裏會有點特別，卻也沒曾想會特別到這種地步。
這樣的一羣人根本就不像是戰士，完全如同一幫紈絝少爺溜出來度假一般，如果不是他親眼看到簡直就無法想象這樣的一幕會出現在聖城，更還是出現在聖城的軍團駐地裏面。
不過與蒙戈提到零號小隊時就搖頭嘆息不同，他雖然不會認同這樣的活法，但卻也並沒有感到厭惡。
一方面是他直接來到這裏，對所謂軍團生活還沒有什麼概念。
另一方面則是眼前這些人，也包括之前那個“歡迎儀式”都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布魯村，肥豬、蠟腸、豌豆還有其他幾位，他們在篝火下舉杯大笑的樣子幾乎要和布魯村的湯姆等人重疊到一起。
尤其是約翰，這傢伙甚至讓傑瑞想到了自己，除了自己不像這傢伙那麼膽小，有事情肯定是衝到前面而不是墜在後頭瞎指揮……
約翰滿面潮紅，看模樣就醉得不輕，也就是勉強還能挪動步子。
他抓着個酒杯晃晃悠悠地來到傑瑞面前，抬手跟傑瑞碰了一下，大着舌頭說道：“嘿，傑瑞兄……兄弟，我就知……知道你跟老大認識。跟小弟說個實話，嘿嘿，你當時是故意被澆個狗……狗血淋頭的吧？”
傑瑞鼓着眼睛和的約翰瞪視了一下，正琢磨着要不要用手裏這杯酒給對方先來個狗血淋頭，就見約翰自己眼皮一沉，撲通一聲就趴下了。
他又發現自己與這位的一個不同之處，這貨作爲一個男人，酒量實在是太差了，恐怖布魯村隨便拉出來一個小姑娘都能秒了他。
傑瑞正打算把約翰和其他幾位擺到一起，旁邊伸過來一隻手阻止了他。
“不用管他們，他們自己就能爬回去。”
清冷的聲音，連飲酒作樂時都不曾脫去的華麗銀甲，放在以前若是有這麼一個人在自己面前，傑瑞肯定以爲這是個裝酷達人，要不然就是心理有病。
但現在，他哪裏還不知道對方有着不得不這樣做的理由。
千幻墜的魔法效果只能作用在麗莎自己的身上，如果她把鎧甲解下來，立即就會被人發現那些鎧甲的樣式其實是屬於女性的。而她也不能總是回到住處去把衣服換好，一次兩次還行，時間長了肯定要惹人懷疑。
傑瑞轉過頭，臉色有點古怪，用一種非常緩慢也非常彆扭的語氣說道：“利奧波特，竟然還當上了零號小隊的老大，你好像在這邊過得很自在啊？”
利奧波特微微眯起雙眼，嘴角也跳起一抹笑意，再配合上她身上散發出的淡淡酒香，這副樣子足以讓衆多小姑娘大聲尖叫了。
但傑瑞可不是小姑娘，當然不會被她現在的樣子給迷住。
而且如果不知道更多也就算了，偏偏他還非常清楚地知道在對方那與其說是帥氣，倒不如說是中性的外表下，究竟隱藏着一張怎樣漂亮的面孔。
她沒有理會傑瑞那個“老大”的問題，轉身向外走去的同時，看了他一眼。
“陪我走走。”
時隔將近一年，兩人當初的默契卻顯然還在，傑瑞似乎聽到對方的這句話響在了耳邊。
零號小隊的駐地在一處矮山腳下，這次給傑瑞舉行的歡迎晚會也就在山腳，他們轉身便上了山。
才走出沒多遠，傑瑞忽然一愣。
他看到醉得死死的約翰突然站了起來，正當他以對方是醒了的時候，那傢伙又趴了下去，正四肢並用的往某個方向爬着。
還不只是約翰，彷彿連鎖反應一般，其他那幾位，西得文、本森、艾米……傑瑞還有點分不清誰是誰，但對他們那幾個外號卻是挺熟的，這些人也都悠然站起又撲通一聲摔回到地上。
他能清楚地聽到這些人發出的悶哼，看着也都像是清醒過來了似的，但又同時鼾聲如雷。
麗莎停下了腳步，回到傑瑞身邊，嘴角抹出一道弧線。
“他們這是在幹啥？夢遊了麼？”
傑瑞看得目瞪口呆，麗莎輕輕說道：“你看下去就知道了。”
果然是看下去就知道了，傑瑞無比震驚地看到約翰他們或是爬或是走，竟然還都是朝着同一個方向，正是營房的方向。
到了現在，傑瑞可算明白麗莎剛剛那句“他們自己能爬回去”是個什麼意思了？
這幫人還真能爬回去啊！
幾乎醉死的狀態還能做到這種事，都不用人幫忙就能自己照顧好自己，這是醉了多少次，又得多身經百戰才能練出來的牛逼技能啊！
“太猛了吧！”
傑瑞頓時覺得小看了這幫傢伙，他自問在同樣的狀態下是肯定做不到，但恐怕是個正常人都做不到好不好！
麗莎和傑瑞肩並肩，一起看着山腳下正在往營房爬的約翰等人。
其實這一幕是有點滲人的，但無論是傑瑞還是麗莎，他們的表情中都沒有名爲恐懼的東西。
前者是疑惑，後者卻是一種感嘆，或者說是感到可憐，爲那些人感到可憐。
麗莎嘆了口氣說道：“如果你知道他們的來歷，你就不會奇怪他們有這樣的舉動了。”
現在麗莎沒有在使用利奧波特的聲音了，這讓傑瑞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她的身上，同時也好奇起來。
傑瑞好奇問道：“他們不都是王城裏那些當官的子嗣後代麼，難道還有什麼特殊的來歷？”
麗莎白了傑瑞一眼，他這纔想起來在別人的眼中，眼前這小妞是當官之人的後代，而且還是大官……一位侯爵，能不大麼。
麗莎說道：“他們的確都出自大家族，哪怕是其中家境最差的也頂着個男爵的名頭。”
傑瑞暗自咂舌，男爵竟然還被說成是最差的！
雖然在“公、侯、伯、子、男”的爵位系統中男爵的確是最後一位，但要知道艾德爾國對爵位的發放是很嚴格的，除非是真正對國家有着極大貢獻，否則永遠也不可能通過正常途徑去獲得一個爵位。
畢竟，即便是排在最後一位的男爵也是要被分封領地的。
麗莎看傑瑞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畢竟她是知道傑瑞來自一個小村落的，乍一聽到剛剛和自己喝酒作樂的人都有這麼大來歷，不喫驚纔不正常。
麗莎笑了笑說道：“但那些榮譽都是屬於他們家族的，卻是他們自己沒有多大關係。你看到了軍團對他們是什麼態度吧？”
“嗯。”傑瑞點頭說道：“放任自流。”
麗莎驚訝地看了傑瑞一眼，好像沒想到他能說出這麼一個詞。
麗莎說道：“沒錯，就是放任自流。除了對他們加以必要的保護，其他的根本就不去理會，甚至很多剛加入軍團的人都不知道有這麼一個零號小隊存在。”
傑瑞暗暗皺眉，軍團這邊如此對待他們還可以理解，但麗莎怎麼說他們自己的家族也這樣對待他們呢？
忽地，傑瑞想到了一種情況，臉色變得有點古怪起來。
傑瑞說道：“他們不會都是私生子吧？”
噗——
麗莎一時沒忍住，趕緊抬手掩住了口脣，她啐了一聲說道：“你想什麼呢？如果是私生子的話，他們就不會被送到這裏來了。”
聽麗莎這麼一說，傑瑞才恍然。
的確，如果是得不到名分的私生子被丟棄到一邊是正常的，但那個地方絕對不是聖城，因爲這裏是艾德爾國最神聖的地方。
來歷特殊的傑瑞不會對私生子有什麼偏見，但在這個世界的上層社會中，卻是一種普遍的又不可言傳的禁忌。
誰都知道，但誰又都裝着不知道，更別想拿到明面上來。
麗莎再次嘆了口氣說道：“他們都沒有繼承權，而且他們的家族也都有些問題。比如艾米，他家的爵位繼承到他這一代就終止了。你能想到吧，爲了防止或者只是拖延家族的衰落，他們也只能選擇資源傾斜，甚至是捨棄掉一部分後人。”
傑瑞一怔，到現在纔算是徹底想通。
想來這裏的其他人也和艾米差不多，都是在嚴酷的局面下被家族所放棄的那種人。在別人眼中的他們依然有錢，也依然有地位，但實際上他們自己卻知道已經沒有了未來。
而且殘酷的是，他們在很小的時候就不得不接受了這種現實，於是自己也日漸頹廢。
“如果你不說的話我還真沒看出來……”
傑瑞皺着眉頭好像在沉思着什麼，突然向麗莎問道：“你都當上他們老大了，那你覺得他們作爲戰士的天賦如何？”
“其實還是不錯的，你問這個幹什麼？”
麗莎下意識地回答完才一愣，她注意到傑瑞的眼睛很亮，非常亮，就像是當初他們追蹤魔獸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