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虎一愣:“洪三?那又是誰?這個名字似乎有點耳熟啊。”回頭看時,扔他的那人是一名高大強壯的陌生漢子(餘立奎)。漢子身後還有兩人,左面那人笑嘻嘻的全沒個正形(洪三),右面那人身材高大,一臉嚴肅,一看就是一個難對付的人(沈達)。不過再怎麼看對方也不過只有三個人而已,林老虎這邊卻有五個人,人多沒理由怕人少吧?
林老虎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起身罵道:“你們他媽的誰啊?膽大包天,居然敢壞林老虎的事?”
洪三笑嘻嘻地走上前,抱拳道:“林老虎是吧?”不知爲何,他竟隱隱覺得這林老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見過似的……
林老虎見對方一副討好的笑容,膽色不禁又壯了起來,用拇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說道:“對啊!怕了吧?你們他媽的也不打聽打聽我林老虎是什麼人?方圓百裏,英法租界,誰不知道我玉面小飛龍林老虎啊?”
洪三點頭:“哦……肉面小飛龍,好像聽說過……”一旁的沈達似覺有趣,竟也隨聲附和:“對對對,是聽說過。”餘立奎悶聲道:“是,是,是,名頭很響……”
林老虎沒想到這三人竟都聽過自己剛剛杜撰出來的名頭,料想是怕了自己這邊人多,一時竟頗爲得意,自誇道:“知道就好!現在,你們三個向我鞠個躬道個歉,剛纔的事兒就算了,然後麻溜給我滾蛋。”說着擦了擦臉上的血。他見對方兩人人高馬大,倒也不敢貿然動手。就憑那壯漢剛剛拎起他的手勁,一拳頭下來也夠他喝一壺的了。
林老虎身後的幾名混混還真以爲洪三幾人服了軟,也張狂起來,齊聲叫囂:“趕快滾蛋!”
洪三說到底在上海也算是一個家喻戶曉的名人,卻沒想到會碰到這樣幾個愣頭青,心中只覺一陣有趣,裝模作樣的請教道:“林老虎聽着是耳熟,哪幫哪派的來着?”
林老虎呵呵一笑:“盤我的道?你讓我說我偏不說,我怕我一說出來嚇死你。”
“呦吼?這麼厲害!”洪三道:“要不這樣吧,林爺,您今天要真是把我們嚇住了,那五個大洋,我們兄弟出了。”
林老虎聽說有錢拿,自然更加精神抖擻,他整了整衣襟,斜眼問道:“三大老闆知道吧?”
洪三一愣:“有耳聞,也不知您是跟哪一位的?”心中暗暗好笑:“三大老闆手下有林老虎這麼一號人?今天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林老虎道:“……先不說他們,家師讓我保密,我不想太招搖,也不想這五個大洋賺得太容易,還是先說說我大哥吧!”
洪三“哦”了一聲:“你大哥又是誰?”
林老虎大言不慚地說道:“十三太保知道嗎?”
洪三道:“太知道啦!”豈止是知道,這些人他簡直大半都見過。
“教頭沈達聽說過嗎?”林老虎又問。
沈達、餘立奎聞言一愣,洪三卻心中暗暗好笑:“莫非沈達是你大哥?那怎麼你大哥站在你面前你卻認不出來呢?”對沈達使了個眼色,示意沈達別動聲色,卻對林老虎拱手道:“如雷貫耳啊……難不成,他就是……”
林老虎果然一拍胸脯:“我大哥!”
洪三一臉驚羨的表情,嘆道:“這麼厲害?”
林老虎以爲洪三信了自己,越吹越來勁,說道:“乞丐、教頭、納三少;車伕、師爺、小阿俏。我叫‘車伕’二哥,叫‘師爺’三哥,叫‘小阿俏’大姐!”
洪三又點了點頭,明知故問道:“對了。那個師爺?師爺叫什麼來着?”
林老虎想了想,皺眉道:“叫夏俊……立……禮……離……”洪三忙提醒:“林吧?”
林老虎一拍手:“對,我三哥夏俊林!”聽到這裏,沈達、餘立奎不禁啞然失笑。他們當然看出這林老虎是招搖撞騙之輩,卻沒想到這人的騙法竟如此低級,撒謊根本連草稿都不打,簡直就是信口胡謅。
那些小混混顯然沒看到洪三幾人臉上的嘲笑譏諷之意,反而得意洋洋地嚷道:“哈哈,怕了吧?”
伊莎一直躲在洪三身後,聽着林老虎的話卻暗暗皺起眉頭,天真的想道:“沈達不就在這裏嗎?什麼時候成了這個林老虎大哥的?咦,不對頭。如果沈達是他大哥會不會幫他打洪三啊?應該沒事吧,洪三功夫那麼好,應該不會打不過沈達。咦……不對,洪三好像也喊沈達大哥,看來都是一家人,應該打不起來……”伊莎正在一旁患得患失的時候,只聽林老虎指着洪三幾人,耀武揚威地道:“你們三個怕了就好,趕快把五個大洋拿出來,老子保證不打死你們。”
伊莎見狀又皺起眉頭,這才隱隱覺得:“這林老虎好像是在說大話騙人……中國人都那麼喜歡騙人嗎?”
洪三瞄了眼餘立奎,笑道:“師兄,既然人家後臺這麼硬,該給錢就給錢吧。”餘立奎會意,慢悠悠走近林老虎,問道:“五個大洋是吧?”
林老虎見對方服軟,伸出五根手指,得意道:“對,五個大洋。”
餘立奎伸手入懷,似乎是在掏錢,“好!五個大洋拿好……”說着向林老虎伸出攥緊的手。
林老虎以爲餘立奎手中攥的是錢,伸手就要接。誰知餘立奎一撒手,裏面卻什麼都沒有。林老虎一個愣神之下,胳膊已經被餘立奎的大手抓住。緊跟着腰眼一疼,不知如何就被餘立奎原地舉了起來。在衆人一陣驚呼聲中,林老虎的身體在半空中像風車一樣來回旋轉,餘立奎一邊轉人一邊大喊:“一個大洋,兩個大洋,三個大洋……”
天旋地轉之下,林老虎只嚇得吱哇亂叫,不住求饒。旁邊的四個混混也嚇得目瞪口呆,沒有一個敢上來支援。
“五個大洋!”隨着最後一聲吶喊,餘立奎又把林老虎遠遠丟進人羣。
林老虎哎呦一聲跌了出去,正好被手下四個混混接住。慌忙爬起來時,用戰戰兢兢的目光看着洪三三人,一名混混低聲道:“大哥,今天碰到硬茬了……”
林老虎甩開那名小混混,掙扎起身,指着餘立奎嚷道:“你們他媽的居然敢這麼對我?敢不敢報上名號?”
洪三不等餘立奎回答,微笑抱拳道:“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林老虎喝道:“好!你們等着,我這就喊人來!我讓我大哥、二哥馬上過來打死你們!”
洪三當然知道他們誰也找不來,說道:“看來五個大洋是給少了,要不要再加五十?” 對說着,對餘立奎使了個眼神。
“好啊!”餘立奎上前一步,似還要動手。
林老虎只嚇得一哆嗦,領着手下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叫囂:“你們有膽子就在這兒等着,老子馬上回來打死你們!”
餘立奎假裝追出幾步,林老虎只嚇得慘叫一聲,連忙加快腳步,瞬間跑了個無蹤無影。衆人見此滑稽的情景,都不禁失笑聲來。饑民紛紛回到教堂門前,再次領取饅頭。
伊莎這纔看懂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覺中國人的世界實在太有意思了。原來對付壞人的辦法就是要比壞人更壞,不過這種行爲她卻做不到,不禁對洪三幾人的本事一陣拜服。她驚喜地追了上來,對洪三道:“洪三,謝謝你又救了我,你還好嗎? ”
洪三搖頭:“我好不好這次要看你了!”
伊莎一愣:“我?”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伊莎點點頭,將洪三引入教堂,在第一排座椅上並排坐下。洪三當即將學生和工會提出的十三條說與伊莎,並懇請她的幫忙。
伊莎當然知道洪三的意思是要她出面勸說老爹霍頓在十三條上簽字,不由得面露難色,搖頭道:“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但我去勸他也沒有用的……”
洪三一愣,問道:“他不是很疼你嗎?你的話他也不聽?”
伊莎眼圈一紅,說道:“他的脾氣,非常頑固。若他肯聽我的,之前那一系列的悲劇都不會發生。他是我的父親,我沒法選擇,我能爲他做的也僅僅是向上帝禱告,爲他贖罪而已……”
洪三道:“伊莎,我們算是朋友,有些話我必須直接對你說。你說的很對,你父親的雙手沾滿了我們中國人的鮮血,就算你每天爲他禱告,還是沒辦法抵消他的罪孽深重。但他如果能在最後的關頭及時懸崖勒馬的話,至少可以減少些他揹負的罪惡。”
伊莎點了點頭:“我明白……你還需要我做什麼?”
洪三道:“我明天先要和他見上一面。”
伊莎想了想,隨即從脖子上取下一隻橢圓形的吊墜,遞給洪三道:“把這個交給他,他會很重視你們的見面。後面你還要我做什麼,你直接來找我就好。我真的很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洪三打開弔墜,裏面竟有兩張相片。一邊是霍頓、另一邊就是伊莎。洪三會心笑道:“伊莎,你真是個好女孩,你爹要是像你一樣善良、漂亮就好了……”
伊莎捧着胸口道:“他其實不是壞人,只是暫時被魔鬼迷住了雙眼……”說着,白皙的面上露出無奈的神色。
洪三點了點頭,嘆道:“希望如此吧。”心中暗暗好笑:“魔鬼是什麼東西?跟鬼上身一樣嗎?在我們中國要是鬼上身的話,只要找個‘大仙’來跳個大神就好了。不過霍頓這個老狐狸信的是洋教,顯然跟中國人信的因果報應那一套很不一樣,不知道中國的‘大仙’對外國的魔鬼有沒有用?”
洪三正胡思亂想着,伊莎忽然問道:“洪三,你剛剛說,我們是朋友對嗎?”
洪三這纔回過神來,點頭道:“對啊。”
伊莎燦然一笑,絕美的笑顏宛若一朵白色嬌豔的玫瑰。“謝謝你,你是我第一個中國朋友……”她說。
洪三心頭一暖,忽然覺得這洋妞看着自己的眼神竟似有三分曖昧。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