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佳才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現在國內外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各地的經銷商排着隊想見他們,政府的領導一批接一批來考察,國外的合作夥伴等着他去簽約。祕書把行程表排得滿滿當當,精確到分鐘,連喫飯的時間都要見縫插針。
但今天,他把所有的行程都推了。
祕書一臉爲難:“黃總,下午那個會很重要,是跟......”
黃佳才擺擺手:“推了,就說我有急事,推到明天吧。”
祕書說:“明天上午還有簽約儀式呢?歐盟那邊的人已經到了。”
黃佳才說:“簽約儀式讓他們再等一天吧”
祕書猶豫了一下,問:“黃總,我能問一下,現在是什麼事嗎?”
黃佳才笑了笑,說:“去趟醫院,送趟器械。”
祕書愣了一下:“送器械?這種事還需要您親自去?”
黃佳才點點頭:“這臺手術不一樣,是我們的新器械,楊教授親自主刀手術,我想去跟臺看看。”
祕書更糊塗了,跟臺?
那是銷售代表最基本的活兒,在手術室裏盯着,隨時準備遞器械、解答問題。公司裏最年輕的業務員都得幹這個,黃總都這個身份了,還親自去跟臺?
但她沒敢再問,跟着黃佳才三年,她見過太多外人看不懂的事。
下午一點,黃佳才穿着一套西裝,沒帶司機,自己開車從公司出來,車裏裝了兩個大箱子。箱子很沉,裝滿了各種規格的椎弓根釘、連接棒、矯形器械。
這輛車不是什麼豪車,而是一輛經過改裝的五菱宏光,當年他就是靠這輛車起家的,帶着她的妹妹風裏雨裏去送器械。
所以黃佳才最喜歡這輛車,只要他自己開車,他一定是開這輛五菱宏光。
後備箱蓋上,他上車發動引擎,往三博醫院的方向開。
車窗外的城市飛速掠過。高樓大廈,車水馬龍,到處都是他熟悉的風景。這座城市見證了他從一無所有到身家千億的全部過程,也見證了他和楊平之間的交情。
他想起第一次給楊平跟臺的時候。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只是個醫療器械銷售經理,手下管着七八個人,每天拎着公文包奔波於各大醫院之間。說是經理,其實跟業務員沒什麼兩樣,求爺爺告奶奶地推銷產品,最常乾的事就是在手術室外面蹲着,等
醫生下臺的時候遞根菸、聊兩句。
那時候的醫療器械市場跟現在不一樣,國產貨沒人看得上,進口貨壟斷着高端市場,他這個做國產的小經理,連三甲醫院的門都進不去。只要是醫院,他就去,每家醫院去無數幾次,每次都被人擋在門外。有一次他實在不甘
心,就在醫院門口蹲着,想等個機會進去。蹲了整整一天,從早上八點蹲到下午五點,午飯都沒喫。
這還不算什麼,爲了討好醫生,爲了維持關係,他是把臉放在地上踩,幫人接孩子抗煤氣罐遛狗,哄外面的女人,什麼都幹。
想起那段時光,他心裏一陣心酸。
後來機緣巧合遇上楊平,此後,黃佳才的人生就像開了掛,一路高飛,直到成爲國際醫藥巨頭的董事長。
說起脊柱手術,幾年前,楊平主刀的那臺脊柱手術,黃佳才這輩子都忘不了。
病人是個十五歲的女孩,重度脊柱側彎,Cobb角七十多度。楊平主刀,他在旁邊遞器械。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他就站了三個多小時,下了臺,楊平只說了一句話:“東西還行,但有幾個地方可以改。你記一下,回去跟你們
研發說。”
黃佳才掏出本子,一條一條地記,記了滿滿三頁紙。
回去改了,楊平再試;再改,再試。改了七八版,終於做出了一款讓楊平滿意的產品。那款產品後來成了公司的拳頭產品,到現在還在賣,經典中的經典。
從那以後,只要是楊平的手術,不管多忙,黃佳才都儘量親自跟臺。後來公司做大了,手下的人多了,他不再需要跟臺了,他妹妹黃佳慧替代他去跟臺。
現在這段時間,他總是回憶以前的時光,聽說楊教授有一臺脊柱手術,所以他一定要去跟臺。
有人勸他:黃總,您這身份,還用親自去跟臺嗎?交給下面的人就行了。
他說:不行,楊教授的手術,新器械,我得親自去。
不是不放心別人,是他想親眼看着自己做的產品,在楊平手裏救人的樣子,他想找回以前那種感覺。
那種感覺,比籤多少個億的合同都踏實。
五菱宏光在三博醫院門口停下。
黃佳才下車,打開後備箱,一手拎起一個大箱子,往裏走。門口保安認識他,趕緊過來幫忙:“黃總,我幫您拎一個。”
黃佳才搖搖頭:“不用,我拎得動。”
他拎着兩個箱子穿過大廳,坐上電梯,按了手術室所在的樓層。電梯裏有人多看了他兩眼,一個穿着西裝的中年人,拎着兩個大箱子,箱子上印着他們公司的logo。沒人認得出他就是這家公司的老闆。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來,往手術室的方向走,守門的阿姨看到他也是一愣:“黃總,你好久沒來了。”
“哪裏,這不就來了。”黃佳才輕車熟路。
“楊教授的手術?”阿姨問。
黃佳才點點頭:“楊教授的手術!”
阿姨說:“在第三手術間,剛進去。”
黃佳才道了聲謝,換鞋,走到更衣室,他把箱子放下,穿上刷手服,戴上帽子口罩,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後拎起箱子,推門進去。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都是醫生護士,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步履匆匆。有個護士看見他,笑着打招呼:“黃總?”
黃佳才點頭示意,這些人有些已經老熟人,也有些認不出來。
手術室的們打開,黃佳才輕手輕腳地進去,朝器械護士大哥招呼,然後開始打開箱子,取出裏面的無菌包裝的器械。
手術室裏,一切已經準備就緒。
無影燈亮着,手術牀上的女孩已經麻醉好,趴在那裏,背上畫滿了標記線。監護儀的滴滴聲有節奏地響着,麻醉醫生坐在旁邊,盯着屏幕上的數字。
楊平站在手術牀邊,正在看閱片燈上的影像。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看見黃佳才,愣了一下,笑了:“喲,黃總親自來了?”
黃佳才走過去,把箱子放下,說:“聽說這臺手術難度很大,所以我還是親自來比較好。”
楊平說:“這點小事,讓下面的人跑一趟就行。”
黃佳才搖搖頭,開始幹活。
打開箱子,把裏面的器械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器械臺上。椎弓根釘、連接棒、矯形棒、持棒鉗、挖棒扳手......每一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位置都是楊平習慣的。擺完了,他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纔對楊平點點頭:“可
以了。”
楊平走過來,拿起一枚釘子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了一眼趴在手術牀上的女孩,對旁邊的助手說:“開始吧。”
手術開始了。
無影燈下,切開,暴露、置釘、矯形,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精密機器。黃佳才站在器械臺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術野,隨時準備提醒護士遞上楊平需要的器械。
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矯形。
楊平拿起持棒鉗,看着閱片燈上的影像,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黃佳才。
黃佳才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套新系統的矯形力度和以前不一樣,他需要確認。
他說:“放心,我調過的,沒問題。”
楊平點點頭,轉回去,開始矯形。
一下,兩下,三下。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着,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手術野。黃佳才屏住呼吸,激光筆指向一把持棒鉗,護士準備遞上去。
終於,楊平放下器械,說了一句:“好了。”
閱片燈上,新的影像顯示,原本嚴重彎曲的脊柱,已經變得筆直。
旁邊有人輕輕舒了口氣,黃佳才也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溼透了。
楊平轉過身,看着他,說:“黃經理,這套系統不錯。”
黃佳才笑了笑,說:“那就好。”
手術結束後,楊平去跟家屬談話,黃佳才留在手術室裏,把器械一樣一樣收起來,裝回箱子裏。器械護士過來幫忙,他說不用,自己來。
就像以前一樣,楊平的手術,器械從來都是他自己收。每一件都要擦乾淨,檢查有沒有損壞,確認無誤才裝箱。不是爲了省錢,是爲了心裏有數。他知道這些東西用在什麼人身上,知道它們救了誰的命。收的時候,就像在跟
它們告別,又像在等着下一次見面。
收完了,他拎着箱子走出手術室。楊平正好從家屬談話室出來,家屬跟在後面,激動得直抹眼淚。看見黃佳才,楊平走過來,說:“黃經理,等會兒別急着走,一起喫個飯。”
黃佳纔看看時間,說:“行,我先去車裏放東西。”
他拎着箱子下樓,穿過門診大廳,回到車上。把箱子放好,他坐在駕駛座上,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起幾年前,他第一次給楊平跟臺的那天。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手術結束後坐在車裏發呆,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放剛纔的場景。那時候他不敢相信自己有今天。
黃佳才覺得,他最幸福快樂的時候就是在楊教授跟臺的時候。
休息了一會兒,他下車,往回走。走到醫院門口,正好看見楊平從裏面出來,換了自己的衣服,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襯衫。
楊平說:“走吧,去我們餐廳喫。”
黃佳才說:“行。”
兩個人來到研究所的餐廳,點幾個小菜,邊喫邊聊。
喫完後,楊平說:“下午還有手術,先回去了。”
黃佳才說:“行,我也回公司。”
楊平點點頭,轉身往醫院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說:“黃經理,今天辛苦了,以後自己別來,派個人跑一趟就行。”
黃佳才愣了一下,笑了:“辛苦什麼,跟臺是我老本行。”
楊平也笑着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黃佳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然後轉身,往停車的方向走。
回到車上,他發動引擎,慢慢駛出醫院。
路上,他給祕書打了個電話:“下午的會正常開,我馬上到。明天簽約的事,都準備好了嗎?好,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繼續開車。
腦子裏還想着剛纔的手術。想着那個女孩趴在手術牀上的樣子,想着楊平手裏那根持棒鉗,想着矯形完成後閱片燈上那道筆直的脊柱。
他此時竟然的成就感比他當董事長還高。
車子開進公司大門,保安敬了個禮。他點點頭,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
坐在車裏,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機,給研發部的負責人發了條微信:
“下午三點,會議室,討論脊柱器械的改進方案。我剛從楊教授那邊回來,記了幾條意見。”
發完,他推開車門,走進公司大樓。
電梯裏,他對着鏡子整理了一下衣服,看着鏡子裏那個精明的中年人。
這個人,還是當年那個蹲在醫院門口的年輕人嗎?
他想,是。
當年是蹲在門口等機會的人,現在是拎着箱子跟臺的人。身份變了,錢多了,地位高了,但乾的還是那件事,把最好的器械,送到最好的醫生手裏。
這就夠了。
電梯門打開,他走出去。
祕書迎上來:“黃總,研發部的人已經在會議室等着了。”
他點點頭,邁步走向會議室。
推開門,裏面的人站起來。他說:“坐吧。今天楊教授那臺手術,你們應該去看看,那套新系統,用得特別好。但有幾個地方還可以改進,我記下來了,咱們一條一條過。”
會議開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會議桌上,落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是他剛纔在麪館裏記的。楊平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下來了。
因爲他知道,這些話,能讓更多的病人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