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雲貴妃 第五章(中)
隆慶四年(1570年)。 春。
蘭妃的死在宮中沸沸揚揚地宣揚了一陣子就過去了,就像短暫開過的玉蘭花,除了凋落之後留下的殘破花瓣,一無餘剩。
皇上除了個別日子會去臨幸別的妃子,大部分時間都留在雲兒的鐘粹宮內。 這次皇上修身養性,不再多情於其他妃子,似乎他對自己曾經付出過太多感情於其他妃子而感到厭倦了。
“雲兒,”皇上見雲兒一直在身邊伴着自己,既不說話也不走動,只是一直端坐默默看着自己,“有事要對朕講麼?”
雲兒淺淺一笑:
“雲兒的心事總是躲不過皇上……雲兒確有一事相求……”
“但說無妨,何言‘相求’?”皇上放下手中書卷,認真地傾聽着。
雲兒先給皇上行了禮:
“雲兒希望皇上能准許皇後孃娘搬回坤寧宮。 ”
皇上有些好奇:
“哦?何出此言?是皇後向雲兒要求的?”
“是雲兒希望。 ”雲兒肯定地說是自己的意願,“也許皇後孃娘曾經做過讓皇上寒心之事,但是再清幽的靜養之處都不利用皇後孃娘養病,身體上的病痛也許早已痊癒,心靈上的傷痛只能慢慢癒合……”
長久的沉默,皇上在室內踱着步子。
“越孤寂就越傷痛,也許另外一種方式能讓皇後孃娘好起來……”雲兒走到皇上身邊。
“朕並不是不念及舊日夫妻之情。 朕也想讓這個家和睦相處。 ”皇上嘆了口氣,“就按雲兒你說得辦好了,還讓皇後搬回坤寧宮。 ”
雲兒見皇上同意,欣喜地謝過:
“謝皇上。 ”
皇上對雲兒的做法很是奇怪:陳皇後向來不是什麼親切之人,爲人冷漠苛責,而且她心胸狹隘,獨來獨往。 雲兒卻願意爲陳皇後求情,實在是難能可貴。
“雲兒。 ”皇上終於說出他質疑之事,“朕一直不能瞭解女子地心思……皇後一直做事不夠磊落,甚至做盡狹隘之事,不知爲何雲兒可以一次又一次原諒皇後,還要爲她求情……”
“因爲一直纏繞皇後孃孃的問題不是外界事物,而是她的內心。 雲兒看到陳皇後那樣對羽兒,就知道她更多的還是愛。 而不是恨。 只是內心不讓自己去愛,抗拒內心本來的想法,纔會做出狹隘之事。 也許有朝一日,皇後孃娘能夠參透自己內心的真正想法,一切就能釋懷。 ”
皇上用一種驚喜的眼神看着雲兒,他情不自禁地擁住雲兒:
“朕何德何能,能夠擁有你這般女子……”
雲兒閉上眼睛,靜靜地享受着。 不想打破這種寧靜地美好。
“雲兒,謝謝你一直陪在朕身邊……”皇上的手撫上雲兒地腰肢。
陳皇後,終於在玉蘭花盛開的季節搬回了坤寧宮。 她看着那綻放在枝頭的雪白和紫紅,感動大過喜悅。
“恭請皇後孃娘聖安!”雲兒笑着給陳皇後行禮。
“妹妹,”陳皇後不由得上前扶住雲兒,“不必多禮。 ”
“近日桃紅柳綠。 百花綻放,實在是適宜賞花的好時節。 ”雲兒環視着四周的環境,她看到那些盛開的玉蘭,“姐姐你看那些玉蘭花開得多好看……”
陳皇後不由自主地仰頭看着,那滿樹綻放的花朵,白得似雪,紫得似霞,隨着淡淡吹拂過地春風,撲鼻的濃郁馨香。
“真美!”陳皇後的臉上浮上笑意,“有多少日子未曾看到玉蘭花開了……”
玉蘭花年年綻放。 只是從含苞到盛放。 不過只有短短數日。 不是陳皇後沒能趕上花期,而是她根本沒有賞花的心境。 看得再美的花朵她都會熟視無睹。
“妹妹可否近日陪本宮去廟中祈福?”這是陳皇後第一次主動邀請雲兒陪伴自己去廟中拜佛。
“姐姐不需要在休息一段時日?雖然無需腳力,但是皇宮距離寺廟還是有一段路程的,而且山中比較寒涼,怕姐姐身子受不住……”雲兒說出自己的顧慮。
“已經靜養了太長時日……”陳皇後笑着寬慰雲兒,“本宮如今一切尚好……”
因爲這次來拜佛的不只是雲兒一人,還有陳皇後,所以儀心見到她們依然講了禮數,依然表情淡然。
“儀心師父!”小玉見到儀心很是開心,“儀心師父,你還記得小玉麼?”
儀心見到小玉有些驚訝,她甚至認不出這個柳眉杏眼地少女就是原來那個瘦小的女孩:
“小玉……幾乎認不出來,小玉已經長大了……”
“儀心師父,”小玉偷偷看了一眼正在佛像前虔誠祈禱的雲兒和陳皇後,壓低了聲音,“還能見到小武麼?”
“小武……也多年未見……”儀心這纔想起小武也有好些年沒見過了,“聽聞被貴妃娘娘送去讀書了……”
“也對啊!”小玉神情黯然,“以後小武要封官進爵,應該好好唸書……那……有沒有見過我師父?”
“也未曾見過……”儀心反問小玉,“你師父也未曾與你聯絡?”
“沒有……難道師父忘了小玉了?”小玉神情落寞地向儀心告別,“那小玉先回皇後孃娘身邊去了……”
“小玉!”
小玉聽到這聲呼喚迅速地轉過頭去,她驚喜萬分地睜大了眼睛:
“師父!”
雲兒和陳皇後都被小玉這聲很響亮的呼喚吸引住了,她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望向那個被小玉稱爲“師父”地女子。
她穿了一件紫色的披風。 帶着白色狐狸毛地風帽圍着那張白皙如玉的臉龐。 英挺的眉毛微微上抬着,顯露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和倔強;在這個華麗高貴的紫色地包圍中,她的一雙眸子顯得格外漆黑晶亮;她地脣角微微向左邊牽着,那個和許多年前一樣的清高的笑容若隱若現。
陳惜玉,是地,是陳惜玉,那個如紫色精靈般地女子又出現了!
“師父!”
小玉跑向陳惜玉。 當她們面對面的時候,小玉才發現:以前需要自己仰着頭看着地師父。 現在自己已經長到她地下巴那麼高,以前自己需要抱着她的腿纏着她撒嬌的師父,現在自己已經幾乎能平視她的目光。
“師父!”小玉已經興奮得語無倫次,“師父!小玉……小玉好想師父!”
陳惜玉看見小玉依然平靜:
“小玉,你長大了!”
“師父!”一向倔強的小玉見到陳惜玉居然掉淚了,“師父好多年都不曾來看過小玉,小玉以爲師父不記得了……”
陳惜玉也不是感性之人。 但她的眼眶還是微微有些溼潤。
陳皇後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經多年未能來與自己見面的姐姐居然在這裏相遇:
“姐姐!”
陳皇後情不自禁地上前牽住陳惜玉地手:
“姐姐!終於見到姐姐了!”
看到能夠見到妹妹也在陳惜玉預料之內,因爲她依然平靜:
“憐香,咱們姐妹的確是多年未見了……”
雲兒站在她們的身邊,看着因師徒相見欣喜不已的小玉,看着因姐妹相見激動不已的陳皇後,當然也在看着因爲這種相見而並不是很快樂的陳惜玉。
“貴妃娘娘,”陳惜玉對雲兒微笑了一下。 “惜玉昔日所說全都言中……想必貴妃娘娘瞭解惜玉所言何事……”
陳惜玉,依舊英姿颯爽,雖然經年漂泊,但歲月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滄桑地痕跡,只是高傲倔強的眼神中增添了柔情種種。
儀心給雲兒她們三人安排到一處安靜的廂房可以繼續在大殿上未進行完的談話。
雲兒本想讓陳皇後和陳惜玉姐妹二人單獨長談,卻被惜玉叫住:
“不是貴妃可否留下聽惜玉多言幾句……”
雲兒沒有拒絕。 只是在一旁靜默地坐着,因爲她覺得無須與惜玉再多言什麼。
“姐姐,沒想到原來小玉的師父竟然是姐姐。 ”陳皇後看着粘在惜玉身邊的小玉,“小玉和香兒很投緣,所以收她做了丫鬟……”
惜玉愛憐地撫着小玉的頭髮,聲音出奇地溫柔恬靜:
“當初把小玉留在京城是不想讓她再隨我一同飄泊……即使生活再不易,也不會比當初我們師徒在異鄉更艱辛……”
“姐姐是如何收小玉爲徒的?”陳皇後這纔想要問起小玉的身世。
“就像憐香所說,一切都是緣。 小玉自幼父母雙亡,孤苦無依。 本想留她在身邊,教她武功。 撫育她成人。 ”惜玉看着小玉。 “只是小玉雖然生性倔強固執,但卻不是練武的材料。 不該強求她非要同我一樣做江湖中人。 ”
“師父!”看來小玉對惜玉地感情很深,她懇求惜玉,“小玉現在長大了,可以照顧師父了!小玉願意留在師父身邊,到什麼地方都好,小玉不怕。 ”
陳皇後不禁爲之動容,即使小玉在身邊多年,自己對她也很是疼愛,但在這個孩子心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取代惜玉地位置。
“在宮中不好麼?錦衣玉食,不像在外風餐露宿,很是辛苦。 ”惜玉看了一眼陳皇後,“師父是皇後孃娘嫡親的姐姐,自然不會有人欺負於你……”
小玉有些猶豫,畢竟和陳皇後相處多年,也建立了一份不薄地感情。
“師父當初收你爲徒。 也是想要你過上平靜地生活。 ”惜玉摸着小玉的髮梢,“師父不願意看着小玉和師父一樣過這種浪跡天涯的日子……”
“師父!”小玉投入惜玉懷中,用胳膊環住了惜玉的脖子,“師父……小玉知道師父是爲小玉好,只是小玉好想師父……”
惜玉擁抱着小玉,不由自主地落淚了:
“師父盼着小玉能夠長成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以後能夠嫁給一個善意真情的夫君。 能夠過平平順順的生活……”
陳皇後看着相擁在一起地兩人,禁不住淚流滿面。
任情任性的惜玉。 倔強孤傲地惜玉,居然有如此柔情的一面。 這麼多年她一直孤身一人,所謂的江湖並不是一直久居深宮的陳皇後能夠想象的險惡。 在陳皇後心中,惜玉早已經不是一個可以用平常心去揣測想法的那個姐姐了。
“小玉,留在皇後身邊好生照應着……在身份地位上她是主你是僕,但是在感情上你不是已經把皇後當成和師父一樣的親人了麼?”惜玉替小玉擦去眼淚,“出去吧!師父還有話要對皇後講……”
小玉擦着眼淚。 乖乖地聽從了惜玉地話走了出去。
“憐香,”惜玉迅速地從剛纔的情感中解脫出來,“以後小玉就留在你身邊照顧你,雖說是主僕,但姐姐知道你很喜歡小玉,也很照顧小玉,留她在宮裏比隨我一起生活要好上許多……有些話想單獨和貴妃講……”
陳皇後有些詫異,但她還是會意地走了出去。
“雲兒。 ”惜玉等陳皇後走出去之後,直接喊了雲兒的名字,“以前我還擔心憐香,現在知道有你在就放心了……”
雲兒有些茫然地看着惜玉,她不懂得“擔心”從何而來,也不懂得“放心”爲何而放。
“原諒我不稱你爲貴妃。 ”惜玉目光灼灼地盯着雲兒。 “貴妃的稱謂只是說給旁人聽的,只是一個和我無關的封號而已。 雖然身在宮外,但我知道憐香在宮內所受的委屈。 皇上變本加厲,比他當王爺時更薄情,憐香被迫遷離坤寧宮,多虧你派人照應。 如果沒有雲兒你幫忙,怕是憐香現在還無法返回坤寧宮。 ”
雲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惜玉搶白:
“但是我知道,你不會用真心去待憐香,只是如今你們必須站在同一戰線。 因爲你們有一個共同的目地——維護自己的地位。 太子是你所生。 但是在地位上你永遠比不上憐香,你必須用憐香的身份來維護太子的地位。 憐香沒有子嗣。 但是她喜歡太子,這是你求之不得之事,你要用盡全部心思去維護憐香,她可以保障你和太子以後的地位。 你們曾經的共同地敵人就是蘭妃,雖然憐香費盡心思,但最終還是靠你的推波助瀾才能成功。 你比憐香慧黠,比她更懂得生存之道,言所能言,運籌帷幄……”
雲兒冷冷地打了個寒噤,她不知道該對惜玉這段長篇的分析是否發表什麼看法。
“你不用解釋什麼,我不想聽。 我不是皇上的女人,不參與你們的鬥爭。 ”惜玉坦言,“只是我沒料到你最終還是犧牲了福生……他太死心眼兒,一旦認定之事決不回頭,從前是對雪心的情感,如今是對復仇之事,早知如此,當初我就不該救湄兒,更不該把她送去找福生,這樣就簡單多了……”
一直沉默的雲兒終於開了口:
“你一直都關注我們所做的一切,還是因爲放不下皇上麼?”
“……”惜玉怔了一下,然後放聲大笑,“你果然一語道破玄機!我陳惜玉即使有太多的事都不去在意,卻始終逃不過這個‘情’字!只是我不想參與你們的戰爭,沒有硝煙,卻更加殘酷。 我不喜歡與人分享,所以我寧願孤獨,也不願選擇留下。 ”
“其實你比我們都更愛……”雲兒突然覺得陳惜玉是更加情深義重之人,“只是你認爲放手比擁有更有意義……”
陳惜玉嫣然一笑:
“憐香註定要輸與你……不是因爲容貌、學識和氣質,是因爲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