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崇武等七個士卒,一身傷痕,極其狼狽地站在了吳康的營房內。
張崇武將那個內有兩顆人頭的包袱擺在了吳康桌案上,隨即單膝跪地,向吳康請罪道:“標下辦事不利,請節度使大人責罰!”
雖是自認辦事不利,張崇武面上卻沒有什麼愧疚之色,依舊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
吳康看了他一眼,未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桌上的匕首,割開了那個鮮血淋漓的包袱,露出了其中一男一女的兩顆頭顱。
他先看了一眼女子的頭顱,點了點頭。
秋菊長什麼模樣,吳康是有幾分印象的,畢竟與之也有過魚水之歡。對於秋菊這個女人,吳康印象最深的,卻不是她的長相,而是她沒有分毫贅肉的腰肢。
可惜了……吳康心中輕嘆一聲,隨即看向另一顆人頭。
這顆人頭血肉模糊,已看不出本來面貌。
吳康目光一凝。
跪在地上的張崇武一直抬頭打量着吳康的神色,他注意到了吳康看着秋菊頭顱之時,面上閃過的那一絲遺憾之色,亦注意到了吳康當下注視着掌櫃的那顆頭顱時,面上並不隱藏的不悅之色。
一個大膽的對策浮現於張崇武心底。
張崇武斟酌了片刻,當下悶聲開口道:“這二人武藝稀鬆平常,斬殺此二人,以標下之實力,並不困難。”
“只是此中……發生了一些變故。”
“哦?”吳康抬頭看着張崇武,問道,“發生了什麼變故。”
張崇武當即便將自己截殺李恆夫婦二人時,遭遇蒼樹突襲之事說了出來。
只是他當下這番話,卻是三分真,七分假。
他隱去了蒼樹的具體身份,只說是一名黑衣刺客,身材矮小——蒼樹的身高可算不上矮小,張崇武如此說,是令吳康不要將黑衣刺客與蒼樹產生什麼聯繫。
另外,蒼樹破窗而入,突襲張崇武等人的細節,也被張崇武張口說成了刺客破門而入。
張崇武說自己等人與那刺客一番力戰之後,刺客無法破開自己等人的戰陣,陷入戰陣之內,險象環生,最終找到機會,挾持了掌櫃……
“標下自知那位客棧掌櫃是節度使大人的親信,因此拼力相救。但那刺客挾持着掌櫃,標下等人難免投鼠忌器,因此便被那刺客又尋到了幾個破綻,逃出了戰陣,一路挾持着掌櫃逃離了客棧……”
張崇武把話說完後,吳康沉思良久,點了點頭,又向其問道:“那爲何這顆人頭面上有如此多的刀傷?”
“你不是說,這二人武藝稀鬆麼?莫非此人拼死反抗,竟令你等不能乾脆利落地殺掉他?”
吳康手指指着桌案上那顆‘李恆’的頭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張崇武,問道。
張崇武頓時感覺壓力陡增,但好在他心中早有準備,只是頓了一頓,便向吳康施禮道:“稟告節度使,事實並非如此。”
張崇武面上顯出遲疑的表情:“是因爲……”
吳康看他的表情,皺了皺眉頭,揮手道:“你但說無妨,只要不是在誆騙本將,本將不會責怪於你!”
“是因爲……”張崇武深吸一口氣,一副鼓起勇氣的樣子,道,“那個叫做秋菊的,她說她與您有舊,祈求標下放過她……”
“這等要求,標下並未答應,只是心中仍有遲疑。哪知道她趁機提起兵刃,亂刀砍向了自己的夫婿,兩人功夫相當,幾番拼鬥之下,那個叫做李恆的,被其生生砍死。這女子便割下李恆的人頭,向標下報功。標下見這女子竟歹毒如此,竟謀弒親夫,便跟着殺了她……”
張崇武語氣流暢,表情坦誠,吳康看他的表情,覺得張崇武不似是在說假話。
對於秋菊所說的‘與己有舊’,吳康自然清楚有的是什麼‘舊’。
他的眉頭微微舒展了幾分。
張崇武心頭一鬆,知道這一關自己總算過去,但此時還不到要完全鬆懈的時候,他低下頭顱,沉默等待吳康的發落。
“好了,此事你等只有功勞,沒有過錯。你先起來吧。”
吳康眼中光芒流轉,笑道:“畢竟,本將也未想到,秋菊這個女子,會認識定邊軍中的士卒……”
“她本也不認識標下,是那掌櫃被刺客挾持,情急之下,道出了標下的身份。”張崇武並未依言起身,而是又回了吳康一句。
吳康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哈哈大笑:“本將自知你忠誠爲主,不會懷疑你半分。你這般着急解釋,反倒讓你我的情分生分了!”
“快起來!快起來!”
“標下遵命!”張崇武這才起身,依舊面色平靜。
吳康指了指桌案上的兩顆人頭,道:“既然事情已經辦妥了,這兩顆人頭留着便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崇武,一會兒你差個人將它們都燒掉罷。”
“是!”張崇武點頭,心中卻暗哂吳康這種拉攏人心的手段太過低級,方纔對自己百般懷疑,各種詢問,此時打消了疑問,再擺出這種信任自己的姿態來,恐怕是將自己當做是個傻子了罷?
張崇武隨即又想到了在今夜之前的自己。
今夜之前,自己於吳康而言,可不就是一個極其容易哄騙的傻子麼?
張崇武在心中自嘲一笑。
“天色已晚,今夜這件事也辛苦你們了。”吳康向張崇武身後的六個部卒點頭示意,部卒們紛紛向吳康行禮。
吳康道:“每人賞二兩白銀,明日準允你們離開定邊軍營,回家探望一番。”
士卒們這才大喜,自然又是一番對吳康千恩萬謝。
待到張崇武帶着六個部卒離開營房之後。
吳康從桌案前站立了起來,在營房之中緩緩踱着步子,深深皺着眉頭。
張崇武給他的交待確實滴水不漏。
吳康找不出張崇武話語之中任何不符合邏輯的地方,但好巧不巧,秋菊那顆人頭面龐上 沒有分毫傷痕,李恆卻已面目全非。
儘管張崇武已向吳康解釋過因由,吳康仍舊不能盡信。
但如今已經沒有第三個目睹全程的親信——掌櫃被一個五短身材的刺客挾持走了。
吳康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情,到了目下,也只能依張崇武所述,蓋棺定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