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沙。

風吹樹梢的婆娑聲響在庭院裏湧動着，身後街道的繁華喧囂漸行漸遠，連帶着前進的腳步也不由放輕些許，視線不由抬起，探索眼前這片沐浴在金色陽光底下的祕密基地，卻因爲大片大片的綠色而感受不到熱意，恍惚之間就連空氣也安靜下來。

管舟從來不知道，蘭川的衣香鬢影之中還隱藏着這樣一片世外桃源，沿着庭院的青石小路蜿蜒前行，就這樣進入另外一個世界，感覺眼睛有些不夠用。

置身其中，現在管舟終於明白導演爲什麼會選擇這套房子了，確實在角角落落裏都充斥着導演的風格。

宛若沙漠裏的綠洲。

徐徐靠近大廳，遠遠地，管舟就能夠聽到說話聲，難道導演還有其他客人嗎？

“……我會試着相信我丈夫依然愛我，也會愛這個寶寶，這個孩子，也許真的能夠拯救我們的婚姻……”

雖然剛剛導演回應了門鈴，管舟這才得以進來，也就意味着導演知道他的到來，但下意識地，他還是放輕腳步，特別是意識到導演可能還有其他客人，耳朵敏銳地捕捉到對話內容的敏感，他就更緊張了：

自己是不是選錯了時間？

可是，導演已經開門了，他總不能現場落荒而逃吧？於是就只能硬着頭皮上前，還沒有進入大廳正門就能夠看到光影投射到一塊巨大的幕布上。

電影？還是影像？

諾大的客廳裏，窗簾已經拉長，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卻又不是電影院裏那種徹底的黑暗，若隱若現地能夠勾勒出房間裏的景象，但注意力還是不由自主地被光影所吸引。

管舟的腳步在門口停下來，然後就可以看見幕布之上，一個漂亮的女人面對着鏡頭端坐着，雙手放在書桌上，似乎正在寫信還是什麼，柔軟的髮絲因爲微微低垂的腦袋而吹落下來，勾勒出些許溫柔。

一邊記錄着，一邊自言自語着。

“……但我也可能錯了，因爲有時候，他看着我的樣子，讓我覺得……我的夢中情人、我孩子的父親、我的男人……”

“可能會殺了我，他可能會真的殺了我。”

那個女人，動作微微停頓下來，因爲沒有抬頭而看不清楚表情，但隱隱約約能夠看到那張臉龐之上的沉靜，沒有慌亂沒有悲傷沒有驚恐也沒有絕望，而是一片平靜。

如同汪洋大海。

但恰恰是這種平靜與安寧，卻讓管舟不寒而慄，他忍不住想要探究那個女人眉宇之間的更多情緒，結果只是徒勞。

一無所獲的空虛迸發出一股刺骨的冰涼。

然後。

女人，抬頭了。

依舊是波瀾不驚的眼睛，同樣是沉靜如水的面容，明明沒有什麼特別情緒，卻能夠牢牢抓住管舟的注意力，因爲……因爲眼神。

平靜到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神，透露出一層冰冷刺骨的死寂。

那種感覺如同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一層又一層的皚皚白雪在腳底下鋪陳開來，然後就在雙腳前行之中一點一點吞噬身體，越陷越深，惶恐不安之間環顧四周，卻發現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沒有參照也沒有人煙，令人絕望。

一個眼神，卻述說了太多太多，由內而外迸發出來的力量，穿透大熒幕，掐住喉嚨。

就在此時。

女人，嘴角輕輕扯動了一下，因爲動作細微，難以分辨到底是什麼意圖，卻好像……好像正在微笑一般，扯出一個若有似無的淺淺弧度，流露出些許嘲諷，又瀰漫出淡淡的血腥氣息，彷彿能夠在雙手裏看到血液一般。

殺氣。

管舟第一時間就能夠感受到女人身上的那種氣息，儘管收斂了再收斂，但縈繞在指尖的血腥氣息卻不會說謊。

可是，爲什麼呢？

女人不是說，她的丈夫可能會謀殺她嗎？但爲什麼現在卻是女人身上有殺氣，難道是女人反殺了嗎？

“此刻，我已經是死人，我太開心了。”

女人再次開口了，波瀾不驚的話語裏能夠真正感受到些許輕鬆和釋放，但全然沒有任何陽光的氣息，依舊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寒。

“技術上來說，‘失蹤’，並且即將被推測爲死亡，消失。”

“而我那個懶惰、說謊、出軌、健忘的老公，則會因爲謀殺我而入獄。”

管舟，瞠目結舌，謀殺？女人依舊活着，那麼到底什麼是謀殺？還是說，這是丈夫幻覺裏的女人？可是，話語內容不對呀！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斯奪走我的驕傲、我的尊嚴、我的希望、我的金錢，他對我予取予求，直到我不復存在，這就是謀殺！讓他罪有應得！”

一點，再一點，女人的話語裏流露出一種淡淡的仇恨——並不是咬牙切齒的那種，而是滄海桑田過後的輕描淡寫，情緒的波動依舊是客觀存在的，卻已經沒有了驚濤駭浪，只是靜靜地講述着一個客觀事實。

驚。

管舟打了一個冷顫，卻沒有能夠停止下來，又打了一個。

比起眼前的女人來說，“突襲”頓時變得溫情脈脈起來，雖然他們打打殺殺，但敢愛敢恨的熱情卻始終在張揚，可以真正感受到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個體；然而這位女人卻抽離所有情緒和感受，如同機器人一般——

就好像人類對人工智能的恐懼一般，因爲在機器面前，生命也只是一連串數字而已，任何殺戮和毀滅都不具有任何意義，沒有歡喜也沒有害怕，刺骨的冰冷徹底掐斷生命的溫度，這纔是真正可怕的地方。

此時，管舟的感受就是如此。

當然，女人的情緒是有波動的，卻只是微風吹拂而過泛起淺淺漣漪的那種，彷彿正在用這種方式證明她依舊是人類一般，但也正是因爲如此，提醒着管舟，她不是人工智能而是真實的人類，那纔是最可怕的地方，因爲——

人性呢？

可是，管舟的視線無法從女人的眼睛轉移開來，那種平靜的眼睛正視着鏡頭，明明沒有什麼特別的波瀾，卻又道盡了錯綜複雜的情感湧動，讓人忍不住想要打破那股平靜，看看湖面底下的洶湧暗潮。

這，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感受？

語言着實難以形容，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表演具有如此強大的力量，以至於無法分辨真實與虛幻。

管舟的腳步，就這樣僵硬在原地，無法移動，就連視線也久久無法從那張臉孔之上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