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再入亭州城,明明還是同樣偏僻荒涼的邊塞之城, 一切卻顯得截然不同。
嶽欣然看到街邊無數百姓喜極而泣奔走相告, 本以爲也許失去君王會城破家亡, 沒有想到竟還能回覆太平, 路邊甚至有人認出了石頭他們這一身黃金甲的來歷,高聲叫道:“看!都護大人的親衛!”
登時就有百姓擁在路邊挨挨擦擦地盯着看熱鬧, 石頭猶豫地看向嶽欣然:“夫人,可要我們……”
嶽欣然搖頭,這些百姓並無惡意,何必阻攔?
她剛一搖頭,話嘮便帶了一隊黃金騎迎來,他浮誇地自馬上滾落到大道中央, 大聲道:“屬下參見都護夫人!”
他後邊的人自然也是跟着下馬參見:“見過都護夫人!!!”
都是大漠沙裏來風裏去的糙漢子,那嗓門吼出來震得抖落了亭州城門的灰塵, 雖只是一小隊人馬,卻硬是在亭州城大門營造出了千軍萬馬相迎嶽欣然的氣勢。
隨即便是圍觀百姓的轟然驚呼, 呀,這年輕小娘子是都護夫人?!百姓們灼灼的目光登時盯着嶽欣然,竊竊私語交頭接耳:“呀!這就是都護大人的夫人嗎!”“瞧着年歲甚小,莫不是與都護大人差着年紀?”
陸膺陸大人三頭六臂虎背熊腰的“威武”形象早在短短時日內傳遍了亭州城,這樣一看, 嶽欣然不免就顯得太過斯文秀雅。
然後不知道是誰鼓起勇氣喊了一聲“都護夫人!”
彷彿在這喜氣洋洋的街道上掀起層層漣漪,百姓們歡快地喚着,好像這一聲聲地, 就能表達對都護大人的謝意,對未來這鎮北都護府的無盡期盼——期盼,這座生機枯竭的舊城,在得到一個新的行政區劃的同時,亦能獲得新生;期望,他們的都護大人,都能永如今日這般,給他們帶來和平與安寧。
嶽欣然無奈地向人羣揮手致意,石頭一瞪話嘮:“你又作的什麼妖?!”
話嘮嘿嘿一笑:“可不是我的主意!是他們自己個兒非要來向夫人問好,是不是啊!”
他身後那些黃金騎個個盯着嶽欣然,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是!!!”
石頭本還再想數落話嘮胡鬧,看着眼眶隱約有些發紅的這些兄弟,心中忽然明瞭:“夫人,這些弟兄家在益州,先前勞您對他們家裏多有照顧,故此纔想來迎一迎,不是有意唐突。”
黃金騎中,多是陸家軍舊人,陸家軍中,又屬益州兵多,早幾年在益州之時,嶽欣然便着手對那些戰亡在北地的將士立碑紀念,在茶場中這些烈士家屬提供工作,甚至還讓他們的孩子免費接受教育,凡此種種,在今日,這些黃金騎終於可以聯絡家中之時,一一知悉了家人近況,終於可以當面道謝。
他們特地趕來城門相迎,就是想親自給嶽欣然做個面子——這是他們的都護夫人,整個亭州城,誰也不能小瞧了去!
那黃金騎中有人出聲道:“夫人,咱們都是糙人,說不出啥好聽的,家中老子老孃多虧了您照拂……只要您一句吩咐,就算我這顆腦袋我也絕不皺眉!”
“正是!夫人!俺這顆頭顱也不吝惜的!”這一個個大漢衝上前來、爭先恐後要向嶽欣然致謝。
嶽欣然看着眼前一顆顆大好頭顱,深感頭疼,她要這麼多人頭來做什麼?她又沒有築京觀的愛好!
話嘮眼睛一瞪:“都做什麼!夫人是斯文人!你們說話都小心着些!”
然後,他轉頭親自給嶽欣然牽馬,笑道:“夫人,將軍……咳,都護大人的府邸還未收拾出來,臨時指了原亭州府衙下榻,都護大人怕您尋不着,特意叫我來給您領路,嘿嘿。”
一旁黃雲龍不由咋舌,先前與那位都護大人夫婦相處,便已經隱約可覺出都護大人的愛護之意,現如今才發現,當初多半是因爲陛下也在一旁,都護大人都是收斂着了的,先讓左膀親自去接,又怕夫人不曉得府邸的方向,派了右臂來領路——這位都護大人對夫人的愛重,真是叫人有些難以置信。
嶽欣然卻是神情從容地點頭道:“有勞。”
黃雲龍與一衆捕快這數日爲救景耀帝連日奔波,不少人帶了傷,辛苦勞累,也該歸家報個平安,便與嶽欣然一行在此分別,只有琵琶女,無處可去,先與嶽欣然一道。
府衙之地,又是姓方的那樣貪墨之官舊居,當然不會太差,嶽欣然剛一進門,湯浴飲食悉數準備妥當,換洗的衣裳是她的尺寸、是她貫穿的細麻,而非華貴的綾羅綢緞;奉來的食物只是一隻三層食盒,每一樣只有小小一點,卻盡是此地邊塞的風味美食,數十樣絕無重複,又不會叫她撐到,連用餐的桌案上都費盡心思地插了一盆海棠。
這浪漫熟悉而充滿驚奇體貼的手筆,出自何人不問而知。
馮賁留下守衛——如今亭州城外患稍解,內憂卻未除,幾十萬山頭林立的大軍,在這陸膺剛剛上任的當口,可說不準會有什麼樣的事情發生——石頭與話嘮自去向陸膺覆命。
嶽欣然洗浴用餐、略作休息,再睜眼已經是日頭西斜,北狄初退,景耀帝才歸,陸膺剛剛晉封,不問而知,必是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去處置。
嶽欣然提筆,尋了紙頁,重新開了一本冊子【魏】-【亭州】-【軍政】,簡單寫了幾筆,她見天色漸暗,料想陸膺未必回得來,但她只是氣定神閒地吩咐擺飯,甚至沒有去詢問。
陸膺就是在此時回來的,這一日忙碌,先是護送景耀帝,緊接着是被景耀帝留下,一道商討亭州之事,結識景耀帝左右近臣,陸膺心中清楚,東邊的戰事在即,景耀帝不日將返魏京,似他新任鎮北都護,看似大權在握,除了收攏亭州本地勢力的挑戰之外,更大的挑戰其實在魏京——如何一直保持景耀帝對他的信任。
對於後者挑戰而言,景耀帝身邊近臣發揮的作用將舉足輕重,眼下這短短時日,是他結交的爲數不多的機會,回到魏京,衆目睽睽之下,再想同這些人建立聯繫就太過敏感、缺少適合的時機了。
即使如此,陸膺也沒有這一晚出去參加什麼宴會,而是選擇回府,這是他與阿嶽在亭州、他們自己府上的第一頓飯,他不想缺席,留她一人用飯。
嶽欣然是有些意外的,畢竟,新任鎮北都護之職,不論是陸膺想結交的魏京之臣,還是想結交陸膺的亭州官員,恐怕都能繞府衙很多周,陸膺竟能回來乃飯,實是意外。
這一頓晚飯素淨簡單,也是按着嶽欣然向來的習慣備下,婢女添了碗筷便退下。
嶽欣然晚飯喫得少,陸膺是幾年戎馬生涯,進食極快,放下碗筷,看着對面端坐、神情寧定的妻子,陸膺才恍然中有種真切的感覺,三載來的刀頭舔血、兵荒馬亂到得此刻,纔是真正安定下來。
婢女收拾了碗筷,一併掌了燈,嶽欣然輕聲謝過,廳中便只有他們二人。
外邊的天色全然暗了下來,昏黃燈光灑在嶽欣然的側頰上,宛若名瓷泛着光暈,濛濛然叫陸膺心思有些飄搖,卻聽嶽欣然忽然開口道:“陸膺。”
陸膺一怔,看到嶽欣然面上淡淡神情,那些浮思遙想登時化作心中一聲大叫:不好!
他立時端坐了身姿道:“阿嶽,我先前並非有意隱瞞,我原本是想同你分說明白……”
嶽欣然已經開口道:“我們和離吧。”
然後,一張紙頁遞到陸膺面前,文書之上,清淺幾句話映入他眼前:“……二心不同,難歸一意,不若一別兩寬,各自歡喜。”
陸膺情不自禁向嶽欣然看去,她眼神不閃不避,神情還是一貫的清淡從容,陸膺心中咯噔一下,知道這關是絕計不可能糊弄過去了,他不由心中泛苦,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若是當日去益州老老實實同阿嶽坦白大漠之事,何來今日這一張紙頁。
陸膺深吸一口氣,認真道:“阿嶽,當日隱瞞是我不對,我彼時只想着去益州打探茶磚之事,並未想着會遇上你,故而才用阿孛都日的身份以掩護,真的不是有意欺騙,我曾想同你分說明白,可中途發生那許多事,我又受傷回了大漠,真的再沒有機會同你解釋其中緣由 。”
說到這裏,陸膺看了嶽欣然一眼,不由帶了幾分委屈,她當初將他送回大漠,也並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嶽欣然搖頭失笑,他以爲自己是爲這個?
她的神情令陸膺止了話頭,他微微蹙眉,心中疑惑起來,若不是因爲自己隱瞞之事……陸膺思前想後,並沒有覺得自己還犯了什麼錯,何至於令阿嶽生氣至此?
嶽欣然不喜歡全無必要的拐彎抹角,她神情平靜看着陸膺:“陸膺,以你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不說亭州,便是魏京貴女也儘可擇賢淑而納娶,若你願意,若尚公主也未嘗不可,你卻還想堅持這門親事……爲什麼?”
不知爲何,陸膺隱約有一種危險的預感,阿嶽所問的背後,藏着一個他從來未曾深思過的問題,他只慎重道:“我從來未想過另娶之事,你已經是我的妻。”
嶽欣然搖頭,無聲而笑:“當初是我選擇到陸府守寡,不是你陸膺想娶我。”
這一句話,彷彿幕布露出一角,令陸膺迷茫中又彷彿窺見了什麼,他臨陣決斷從不遲疑,當機立斷地道:“我陸膺心中的夫人,從來只有你嶽欣然!”
嶽欣然再次失笑:“夫人?那麼,陸膺,讓我誠懇地來問一句,你心目的妻子,陸府的女主人,合格的都護夫人,應該是什麼樣子呢??”
這個問題,陸膺模糊地想過:“自然是阿嶽這般溫柔賢淑,與我一道夫妻恩愛,攜手白頭,兒孫繞膝……”
嶽欣然這次真的笑出了聲,她好像在對陸膺說,又好像只是在喃喃自語:“唔,就是男外女內,三從四德,主持中饋,生兒育女,孝敬公婆嘛……”她的視線收回,漸漸落到陸膺身上,脣邊的笑容那樣漫不經心:“怎麼辦呢?這些,我全都不感興趣。”
作者有話要說: 火葬場開始啦~設置大綱的時候就超級想寫這一段~敲鑼打鼓!感謝爲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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