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景耀帝、嶽欣然等人在馮賁、黃都官、樂姬相護之下,早在流離城分崩離析之時便上了馬, 逆着肅水一路南去, 藉着流離城中那許多疏散之人漂流而下的掩護, 必能分散北狄輕騎的注意力, 按嶽欣然的估算,哪怕只是多拖延一陣也是好的, 他們先前離開亭州之時已經向安國公傳訊,如今一日一夜已過,再如何,大軍也必是即將趕來,只要能保證景耀帝回到大軍保護之中,一切危機自然迎刃而解。
可是, 隨着他們不斷向南,視線中依舊沒有大軍的身影。
黃都官擦了擦汗, 向景耀帝喘息着道:“陛……咳,這般再騎上一日, 日暮時分便可回亭州大營中了!”
景耀帝在馬上的身形晃了晃,護衛在他身周的亭州捕快們不由低呼出聲,紛紛伸手去攔,疾馳之中,若真是墜馬, 馬蹄之下,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好在景耀帝騎術亦精湛,及時拽住了繮繩, 堪堪穩住身形,可他脣色慘白,淚如雨下,顯是體力難支,這兩日他先是被擄,又是水米未進,接連在驚心動魄的奔逃之中數度生死,這般疾馳奔逃,早已經到了極限,不只是景耀帝,黃都官等人亦是這般,他們這一日一夜過得也堪稱驚魂數度,一宿未歇,現在要趕路,不過因爲身後追兵,強打着精神勉力支撐罷了。
嶽欣然見狀果斷向馮賁道:“馮軍士,擇一處地方我等歇息一二吧。”
馮賁聞言卻是不由看了景耀帝一眼,心中疑雲大起,此人身份定是非同尋常,他轉頭又看了看嶽欣然,終是點頭道:“前方不遠方有一處小村,其地頗高,可略略佈置些防護,也便於探查來敵。”
昔日男耕女織的小村早已經一片荒棄,這景象在亭州處處可見,只是在三年未曾踏足魏土的馮賁看來,難免唏噓,他卻也顧不上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先是俯身貼耳於地。
這小村處處荒蔽,自然是沒有什麼好東西獻於這位皇帝陛下的,景耀帝卻是坦蕩,率先以袖一拂地面,直接席地而坐,雖是不避污塵,卻是不失儀態,周遭捕快們也奉上清水乾糧,景耀帝並不挑剔,如今不知北狄輕騎什麼時候追上來,他迅速補充食水抓緊時間休息纔是正經——若是安國公遲遲不至,就意味着他至少還要再騎一日的馬才能安全,這還是在有這個機會的前提下。
嶽欣然正同黃都官商議休整的輪休之事,樂姬卻只是漠然撥弄自己身前的琵琶,不知在思索什麼,全然不理,馮賁猛然自地面跳將起來:“他們追來了!”
不論是臺階休憩的景耀帝,還是一衆躺在地面休息的捕快,俱是迅速站了起來,個個繃緊了神經,北狄人就是衝着他們而來,若真是落到他們手中,絕沒有誰能有好下場!
馮賁匆匆扔了這句炸雷,又迅速翻了屋頂,極目遠眺,早晨明媚的陽光中,肅水顯得平靜和緩,視線北處,水光漾漾之旁,湧動的鐵騎猶如一道筆直粗黑的箭頭不斷朝他們逼近,馮賁心中焦急,他們逃得倉促,是絕沒有可能掩蓋所有蹤跡的,這些北狄人追得好快!
黃都官一頭汗水滿面慘白,他彷彿已經下定了什麼決心:“小陸夫人!”隨即他低聲毅然道:“你和那位壯士護送陛下先行,陛下的衣衫同我們換了……我們分開逃吧!”
景耀帝不由朝這位亭州都官看過來,素來莫測的神情中難掩震盪,亭州都官,官不過五品,年俸三百石,泱泱大魏,滿朝文武,這品階的官員放眼看過去不知有多少,以天子之尊是絕計沒有可能一一去認得的,可現在,景耀帝卻認真記下了這一張隱隱流露着恐懼的虛弱面孔。
不論是屋頂的馮賁,還是階下的樂姬,聞言也不由第一次認真打量起這大魏都官來,他面上難掩恐懼與害怕,雙腿還在隱隱發顫,實在沒有什麼慨然赴死的英雄意氣。
馮賁感傷又黯然,這樣的面孔、這樣的場面,三年前他見過太多,此時,他只是轉開了面龐,不再去看。
黃都官舔了舔乾裂爆皮的嘴脣,帶着幾分不甘的苦澀:“我留下來……實是幫不上什麼。”
遠遠地,他們已經可以聽到北狄哨騎發出的興奮呼喊,那隱約的北狄語傳來,黃都官聽得真切:“抓到大魏皇帝!賞金十萬!賜奴一萬!封千夫長!……”
他呼吸急促,直盯着嶽欣然的雙目,一雙眼中難掩血絲:“小陸夫人,我家中還有老妻和三女一子……”
此時此刻,黃雲龍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有去求那位九五至尊,反而是託付了這位小陸夫人。
北狄哨騎呼喊越來越近,嶽欣然卻在複雜心緒間忽聽頭頂一聲清脆的啼鳴,她不由自主抬頭看去,碧藍如洗的天際,驕陽初升,一道金色的身影若流光劃過天際。
馮賁忽然間大笑出聲,一個筋鬥從屋頂直直躍到黃都官面前,一把抱住這面色怔忡猶帶悽愴的大魏都官,猛拍他的肩膀:“老黃啊老黃!你有沒有去看過八字算過命數!……”
黃都官一臉懵逼,茫然地搖頭,他是都官!怎麼能去信那等村夫愚信!
馮賁大笑着狠狠將他捶了個趔趄:“不必看啦!依老子來看!你命數定然極好極好的!”
嶽欣然凝視頭頂那道盤旋的金色猛禽,俯視下去,只見不太遠處、原本直直奔來的北狄哨騎竟紛紛勒馬止步,望着頭頂那猛禽一時躊躇不前彷彿在商議什麼。
景耀帝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再一瞥興奮的馮賁與兀自懵逼的黃雲龍,脣角竟也難掩一縷笑意:“六郎趕來了?”
嶽欣然向景耀帝行了一禮,不待她回答,再次朝小村進發的北狄哨騎便發出一聲慘叫,一道金色長箭彷彿憑空出現,直直射進了隊列之中,引得北狄這哨騎精銳一陣凌亂。
北狄哨騎猶如一根粗壯的箭頭不斷逼近,被那一箭略微一滯,倒下一騎,引發了些許混亂,卻自然有餘騎補、繼續前行,那根箭頭就彷彿停滯凌亂了一瞬間,又再次成型,飛速朝村子逼近。
顯然,北狄這支哨騎,或者說那幕後的闡於王子在看到頭頂那隻標誌性的金鷹之後,已經迅速拿定了主意,哪怕是阿孛都日現身,他們也必定要奪下大魏皇帝!
——即使是犧牲掉這支輕騎哨衛也在所不惜!
只是,這位闡於王子大抵是在王帳中待的時日太長,並沒有領略過這支草原黃金騎的風采。
而後,景耀帝而下,所有情不自禁湧出去觀看局勢的人,都看到了眼前這太過賞心悅目的一幕:明亮的晨光之下,肅水泛着粼粼波光,猶如一道熠熠光帶自村下流過,奔向北狄哨騎所來之向,此時此刻,貼着肅水,卻又遠遠湧出了一道絢爛的金色光波,波光飛掃所及,北狄哨騎組成的箭頭,猶如被鐮刀掃過的稻田,成片倒下。
這一道光波——竟是無數奔如雷霆的金色長箭所組成的箭雨!那箭雨出手之時,太過密集整一,齊齊反射着陽光,看起來竟如光波般絢爛動人。
北狄哨騎收攏隊伍再組成陣,第二道箭雨組成的光波再至!
不待北狄哨騎再組成隊,第三道光波竟然絲毫不給喘息之機,再次抵達陣前!
三波箭雨,直如狂風暴雨般,令北狄哨騎恐懼,闡於王子膽寒,將北狄哨騎的堅定箭頭推了個七零八落。
光波湧出之處,一支整齊筆直的金甲軍旅浴着朝陽踏着肅水轟然而出,閃耀着刺眼的金色光華,頭頂雄鷹振翅長鳴,看到這一幕,僥倖殘存的北狄輕騎竟然毫不猶豫掉轉馬頭,猶如喪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什麼賞金十萬,什麼賜奴一萬,什麼封千夫長……盡皆成了一場無聲的笑話。
這一幕直看得黃都官開始懷疑人生:“……這些真的是北狄哨騎?”
這些真的是傳聞中兇殘無比、殺人如麻的北狄哨騎?北狄精銳?
景耀帝看着那支在奔殺敵軍中也依舊陣型如一、渾圓不亂的黃金勁旅,胸中頓生豪情:“這纔是朕要的平北鐵騎!”
這支黃金騎並未追殺出太遠,便以極快的速度聚攏掉頭,直朝村落奔來,從頭到尾,沒有停頓一絲一毫,更沒有停下來整頓隊形之意,遠遠看去,直像一面精準撒出、又在下一瞬間立時收回的大網,令人歎爲觀止。
要知道,馬速之快遠在人速之上,要在這樣的高速運動中保持陣型這樣控制由心,全不停頓下來整頓隊形……這非得要全軍上下騎術精妙,還得要彼此默契配合無間,否則,那樣高速的整齊變向之中,但有一騎失速,便是全軍踩踏死傷的慘劇。
見微知著,這支黃金騎的戰力之強悍,實是景耀帝生平僅見。
而後,這支黃金騎擁着一騎遠遠而來,對方在嶽欣然面前勒馬,卻是在看清景耀帝面容之時,生生止住了原本的動作,翻身下馬行了大禮:“罪臣陸膺,拜見陛下!”
潾潾肅水之畔,晨光灑在這一身黃金甲上,彷彿對方整個人都在熊熊燃燒般奪目熾烈,徵伐殺意透甲而出,直令景耀帝仰天大笑:“但使鳳起鎮北域,何叫狄馬度沙河!”
作者有話要說: 週末了……我可以試試加更otz感謝爲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望着天空,微笑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辛紫 30瓶;20732473 10瓶;小杞人 8瓶;藍忘機 5瓶;youran 2瓶;starcat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