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已經啞掉了。
先是一直哭, 後面變成了一聲聲破碎的低哼, 再後來,哭腔混夾雜着呻.吟, 斷斷續續,持續大半夜。
邵鈺端着溫水過來, 送到她脣邊,溫寶肆已經沒有了一絲力氣, 半撐着身子,微喘着氣,就着他的手喝水, 不一會, 玻璃杯裏的水就少了一大半。
她無力的躺回到牀上, 耳邊腳步聲漸輕漸重,接着身旁被子被掀開,牀鋪陷下去一點。
邵鈺伸手過來抱她,溫寶肆往邊上挪了挪, 低聲道:“走開。”
身後那人沉默不語,須臾, 燈被熄滅, 整個房間變成了一片黑暗。
心裏的悲傷宛如海水蔓延,在月光下泛着冰涼的氣息, 眼睛有點酸澀,可是卻沒有了淚水。
今晚哭得太多了。
空氣靜謐得可怕,一閉上眼, 之前的記憶畫面全部湧來,陌生炙熱的情潮,難以言喻的衝擊,整個人就像是浪中飄搖的小船,忽上忽下。
死去活來,又死去活來。
原本是因爲愛到最濃處纔會做的事情,卻被以這種方式經歷。
委屈,生氣,難過,一股腦充斥在胸口。
溫寶肆用力閉了閉眼,強硬的把這些雜念從腦海中剔除。
身後那人還是沒有動靜,紋絲不動的,像是不存在一般。
溫寶肆放棄了心底的那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強忍住悲傷,漸漸睡去。
是自責懊惱悔恨。
更是難以面對眼前現狀。
邵鈺睜着眼睛,靜靜盯着頭頂天花板。
一片漆黑,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於末從一開始就是梗在他心頭的一根刺,自微博那件浩浩蕩蕩的告白事件之後,就紮根存在。
喫飯那一期綜藝原片邵鈺一幕不落的看過,那個男人眼底的情緒他看得一清二楚。
讓人極度不舒服的同時,還有種莫名的恐慌危機感。
溫寶肆這段時間和他一起拍戲,可以說是朝夕相處,邵鈺對她是全然信任的,但於末的心思太過沉重,讓人不由自主的警惕。
邵鈺從她進組的第一天起就開始壓抑自己的掛念和不安,然而在那天晚上和她視頻時,被深夜的敲門聲弄得失去了理智。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趕來,結束完一場無比重要的會議,立刻叫司機送他去機場。
一路上的心情堪稱複雜萬分,邵鈺想,待會見到她時一定要好好教訓她一頓,來彌補自己這些時間的緊張忐忑。
然而沒想到,一推開門,卻看到那一幕。
男人臉上的癡迷和戀慕展現得淋漓盡致,她毫不設防的躺在那裏,睡得無比安然。
憤怒一瞬間衝上了大腦,是對他,更多的是對她。
爲什麼明知一個人喜歡她還要給他這些接近的機會。
綜藝,拍戲,網絡上緊緊相連的名字,邵鈺恨不得他們永遠不見面的纔好。
他遠沒有自己說的那麼大度,他小氣得很,他已經被三年的時間折磨得敏感又易妒。
邵鈺出國時,沒有辦法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擺脫這個病,更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他不敢回應溫寶肆的告白和喜歡,害怕給了她希望又是更大的失望。
與其這樣,不如放手。
然而每次看到唐堯和她發的那些朋友圈和照片時,嫉妒就在侵蝕着他的心臟。
那些明明滅滅的光影中,她身旁每一張靠近的異性面孔,都讓他備受折磨。
害怕一不小心,她就喜歡上了別人,忘記了自己。
在邵鈺眼裏,溫寶肆一直是個小女孩,他經常在懷疑,可能那個晚上只是因爲酒精的激發,讓她把對他的依賴和好感誤以爲是愛情。
害怕隨着她年齡的慢慢增長,發現了更加喜歡的人。
邵鈺一想到這裏,整個人就像是被掠奪走了呼吸。
如果真是這樣,事情真的發生了…
那他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用盡手段,再把她搶回來。
邵鈺呼吸着,微涼的空氣順着氣管,淺淺一絲鑽進了身體裏,他壓抑住心底洶湧澎湃的情緒,小心翼翼的,輕輕地轉身,把旁邊的人一點點抱到懷裏。
女孩香軟的身子一瞬間填滿了空虛,他把頭埋在了她頸間,閉了閉眼睛,有些想哭。
手機在昨晚已經被導演打爆了,溫寶肆拍戲時習慣性靜音,一直到早上起牀纔看到。
回了電話道歉之後,她起牀穿衣服,然後去浴室洗漱,最後穿着整齊準備出門。
全程都是一言不發,彷彿沒有看到旁邊那人,邵鈺站在玄關處,低着頭,高大的身子彷彿籠罩着一層陰影。
他拿着車鑰匙說:“我送你。”
“抱歉,我現在並不想看到你。”溫寶肆彎腰換鞋,頭也不抬的說,邵鈺眸光一瞬間冷了下來。
“昨晚的事情是我不對。”邵鈺掩下眼底的受傷,鄭重地和她道歉。
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她,但沒有想到最後事情會失控成那樣。
悔恨和愧疚折磨了他一晚上。她難過,他又何嘗不是。
“我…”
邵鈺張了張脣,發現如今說什麼都沒有用了,好像任何一個字,都在提醒着他的錯誤。
他頹然的放下了手。
“那你路上小心,早點…回來。”
說不心軟那是假的,看着邵鈺此刻的模樣,溫寶肆一瞬間竟要鬆口,她強忍住心底情緒,越過他推門而出。
一步一步都痠痛無比,正如同她現在的心情,回到劇組,溫寶肆第一件事是找到昨晚休息室的監控,認真看了一遍。
視頻質量清晰度不高,但依舊不妨礙她看清於末臉上的迷戀,在他在把指尖放在她脣上時,溫寶肆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不敢想象,萬一邵鈺當時沒有過來,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在拍攝現場見到於末,他看起來很憔悴,兩人四目相對,他走了過來,望着她,欲言又止。
“昨天是我…”
“當時…”
他有些語無倫次的解釋,站在她面前,眼裏更多是恐慌。
“於末。”
溫寶肆靜靜的打斷了他。
“好好拍完這部電影,我們就別再見面了好嗎?”
“這樣對你對我都好。”
他解釋頓住了,眼裏的光一瞬間滅掉,臉上面如死灰。
好像過了很久,他才輕輕的答應。
“好。”
格外艱難的一天拍攝,兩人的對手戲卡了好幾次,怎麼也進入不了狀態,導演只能暫停,讓他們兩個各自休息一下。
到了下午,勉強磕磕絆絆的把戲份拍完,溫寶肆在化妝室卸完妝準備回去時,導演突然推門走了進來。
“寶肆,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說下。”
“什麼?”溫寶肆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住。
“是這樣的,你和於末的事情我也瞭解幾分,現在你們兩個的狀態我覺得不適合再繼續合作了,這邊劇組商量的是換個主演重新拍攝,於末那邊已經同意了,你呢?”
“換誰?”溫寶肆第一個反應是問這個。
“因爲當初接這部電影的時候於末就是檔期非常緊,所以…”
“那你的意思是之前拍攝的東西全部要重新來一遍?”溫寶肆打斷他,“那經費這些損失誰來承擔?”
“這個你就不要管了,現在目前我手上有幾份男演員的名單,你看一下哪個比較好…”
“導演,是不是邵鈺找你了?”溫寶肆揉着眉頭,不想再聽下去。
對於一個演員來說,最可怕的就是之前演過一遍的東西要重來一次,情緒,狀態,包括當時那一刻的靈感,都是缺一不可的。
溫寶肆對之前拍攝的東西很滿意,同時她也很喜歡這部電影,因此即使是在發生了昨晚那件事情的情況下,她也能控制住自己把這部作品完成。
然而現在出來一個人突然告訴她,之前的都不算數,要重來一次。
僅僅只剩下最後的三分之一。
而且平心而論,這個圈內沒有比於末更適合男主角的人了。
她不想讓這麼好的劇本和作品到最後是瑕疵和殘缺的。
“陳導,您當初幾次上門去找於末也是因爲他是目前圈內最適合這個男主角的演員吧,如果換人,我想你應該比我更心痛纔是。”
溫寶肆有些無法理解。
“難道就因爲一個不相乾的人要改變我們的正常拍攝嗎?”
“寶肆…”陳白看着她,欲言又止,眼裏的爲難顯而易見,溫寶肆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我來和他溝通,這件事情暫時先別公佈。”
一路上都是強忍怒火,新仇舊恨添加在一起,簡直堪稱抓心撓肺,溫寶肆靠在車子後座深呼吸着,手扶着額頭,滿臉疲憊。
周芸坐在前頭小心翼翼打量着她,勸道:“寶兒,邵總也是爲了你好。”
她也是後悔得不行,怎麼一不小心沒看好他們,事情就變成了這樣,偏偏還讓邵鈺撞上了。
不過是打了通電話的功夫。
然後就翻天覆地了。
“周姐你別說了,讓我靜靜。”
溫寶肆現在不能聽到邵鈺的名字,一聽就炸,往日感覺無比快的路程也變得尤爲漫長,抵達入住的酒店,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車,腳步是急促又凌厲。
推開房門時,一擁而入的是滿室的飯菜香味,餐桌頂上亮着一盞橘色小燈,邵鈺穿着圍裙,從廚房出來,雙手端着一盤魚,朝她溫暖地笑。
“肆肆,你回來了,我做了你最愛喫的紅燒魚。”